第26章 影子叛乱(上) (第2/2页)
他挑着水往回走,目光扫过整个院子。
西侧是木工区,几十个工匠在锯木头、刨板子,木屑飞扬像下雪。东侧是石工区,凿石声叮叮当当,石粉弥漫。北侧是铁工区,炉火熊熊,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而在院子最北角,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守卫。
那里是禁区。
工匠们经过时都会绕开,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陈九的感应,就指向那个方向。
“看什么看?”胖厨子不知何时走过来,顺着陈九的目光望去,脸色一变,“那是‘秘工区’,刘侍郎亲自管的地方。靠近者,剁手。”
“里面做什么的?”陈九假装好奇。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胖厨子压低声音,“这半年,进去过三十七个工匠,只出来十九个。出来的那些……都变了个人,整天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有人说,里面在造‘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胖厨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阴火炮。”
陈九心头一凛。
果然。工部在秘密制造阴火炮,而影蛊,就是为了控制这些工匠,让他们不敢泄密、不敢反抗。
“别多问,干活去。”胖厨子拍拍他肩膀,“在这地方,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陈九点头,转身继续挑水。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午时前,他必须进那个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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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钟响。
不是开饭的钟,是警钟。
急促、尖锐的钟声从将作监正门方向传来,整个院子瞬间乱了。
“走水了——!正门库房走水了——!”
有人大喊。
所有监工和守卫都朝正门冲去。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茫然地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
机会来了。
陈九放下水桶,贴着墙根,朝北角的禁区摸去。
两个守卫还在门口,但都伸长脖子望着正门方向。陈九从怀里摸出两枚石子——孙瘸子给的“瞌睡石”,里面封着迷魂药粉。
他屈指一弹。
石子精准地打在两个守卫后颈,“噗”地炸开一团白烟。守卫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陈九快步上前,推开木栅栏的门。
门内,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工坊,是地狱。
三十多个工匠正在干活,但他们干的不是木工、石工、铁工——是在组装火炮。
一门门通体漆黑的火炮躺在支架上,炮身长六尺,口径碗口大,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混合朱砂刻上去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而在火炮旁边,堆着一个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但陈九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味道——尸油、骨灰、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化学物。
阴火药。
更可怕的是那些工匠。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拴着一根细细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墙上。他们不能说话,不能停,只能不停地打磨炮身、刻画符文、填充火药。
而在他们身后,影子被特制的油灯投射在墙上,那些影子……在自己动。
不是工匠在干活,是影子在操控工匠干活。
“影控术……”陈九喃喃道。
比影蛊更高级的邪术。不是让影子造反,是让影子成为操控者,把活人变成完全服从的傀儡。
他强压愤怒,快步走到禁区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小木屋,门口挂着“工料室”的牌子。但陈九的感应——胃里那七份怒意疯狂震动——就指向这里。
他推开门。
屋里堆着杂物,灰尘厚积。但在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缸。
缸口用黄泥封死,泥上刻着复杂的符文。缸身冰凉刺骨,散发出浓烈的阴邪气息。
蛊引。而且是母引。
所有工匠体内的影蛊,源头都在这里。
陈九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果然来了。”
他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青色官服,三角眼,山羊胡,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杖——正是工部左侍郎刘文昌。
他左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枯瘦老者,眼神浑浊,但手指细长如鸡爪,指甲漆黑。右边,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
“等你很久了,陈九。”刘文昌笑了,笑容阴森,“赵家三爷说,你一定会来救这些工匠。果然,没让我们白等。”
陈九缓缓直起身,右手摸向腰后的短刀:“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刘文昌踱步走进来,短杖轻轻敲着手心,“食孽者,孙瘸子的徒弟,李破虏的继任者。守夜人新养的狗。”
他停在陶缸前,伸手抚摸缸身:“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陈九没说话。
“三百二十一个工匠的‘命丝’。”刘文昌轻声道,“我花了半年时间,收集他们的头发、指甲、还有他们家人的贴身物品,混合我的血,炼成了这个‘影蛊母缸’。只要缸不破,他们就得一辈子当我的傀儡。缸破……他们全得死。”
他转头看向陈九,眼神戏谑:“所以,你要砸吗?砸了,三百多条人命,就死在你手里。不砸,他们就一辈子当狗。”
陈九握紧刀柄。
“哦,对了。”刘文昌像是想起什么,“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那个瘸腿师父,孙老头,昨天夜里‘旧伤复发’,现在躺在家里,估计撑不过今晚了。”
陈九瞳孔骤缩。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派了几个捞阴门的朋友,去‘探望’他一下。”刘文昌笑得更深,“毕竟,二十年前的旧账,也该清一清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个枯瘦老者动了。
不是走,是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纸,瞬间飘到陈九面前,漆黑的手爪直掏心口!
陈九侧身避让,短刀出鞘,斩向老者的手腕。
铛!
刀锋砍在手腕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老者的皮肤漆黑如铁,刀锋只留下一道白痕。
“铁尸功……”陈九心头一凛。
老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另一只手爪已经抓向陈九的咽喉。
陈九后退,但身后刀风骤起——那个刀疤壮汉的鬼头刀已经劈到后颈!
前后夹击。
绝境。
陈九咬牙,正要拼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钟响。
当——
午时三刻,到了。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刘文昌,你的戏,该收场了。”
陈九抬头。
屋顶的破洞处,蹲着一个人。
无面先生。
他依旧戴着那张光滑的白玉面具,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柄三尺长的黑色直刀,刀身上刻满暗金色的符文,在透过破洞的阳光照射下,流淌着熔岩般的光。
“无面……”刘文昌脸色变了,“守夜人真要跟赵家开战?”
“不是开战。”无面先生从屋顶跃下,轻飘飘落地,刀尖指向刘文昌,“是清理门户。”
他转头,面具朝向陈九:
“缸,可以砸了。”
“可是那些工匠——”
“他们的命丝,我已经转移了。”无面先生淡淡道,“就在刚才钟响的时候。现在这缸里,只剩一堆废料。”
刘文昌脸色煞白,猛地扑向陶缸:“不可能——!”
但他手还没碰到缸身,无面先生的刀已经斩到。
不是斩人,是斩影。
刀锋划过刘文昌脚下的影子,影子像布一样被切开,断成两截。刘文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瘫软在地。
影控术被破了。
枯瘦老者和刀疤壮汉见状,转身想逃。
无面先生没追。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两人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反过来缠住他们的脚踝,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影子叛乱,是吧?”无面先生声音冰冷,“那让你们也尝尝,被自己影子背叛的滋味。”
话音落下,两人的影子开始收缩,像蟒蛇一样勒紧他们的身体。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两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活活勒死。
陈九看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这才是无面先生真正的实力。
“现在,”无面先生走到陶缸前,看向陈九,“你来砸,还是我来?”
陈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举起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缸身。
咔嚓——!
陶缸碎裂。
里面没有血,没有命丝,只有一堆烧焦的头发和指甲,还有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符。
蛊引,破了。
几乎在缸碎的瞬间,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那些被影控的工匠,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眼神恢复清明。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自己手里的工具,看着身边那些恐怖的火炮。
然后,有人哭了。
哭声像会传染,很快,三十多个工匠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刘文昌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面如死灰。
无面先生收起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赵家让你在将作监造阴火炮,还让你用影蛊控制工匠。除了这些,他们还让你做什么?”
刘文昌嘴唇哆嗦,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疯狂:
“你们以为……破了影蛊,救了工匠……就赢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盯着陈九和无面先生: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三百门阴火炮,昨天夜里……已经全部运出去了。”
陈九心头一沉:“运到哪了?”
“你猜啊。”刘文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猜猜看,三百门能炸出阴气、让活人变鬼的火炮……现在正对着哪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
指向皇城的方向。
“午时三刻……钟响了。”他声音嘶哑,“现在,该放烟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第一声爆炸。
不是火炮的轰鸣。
是更低沉、更压抑的,像地底传来的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整座京城,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