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影子叛乱(上) (第1/2页)
子时整,鼓声落。
最后一个鼓点砸进夜里的瞬间,渡厄食肆厨房墙上的七个影子——活了。
不是慢慢站起,是炸起来的。
刘大锤的影子最先暴动。那团人形漆黑从墙面猛地剥离,像一张被撕下来的皮,“啪”地拍在地上,然后开始膨胀。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丝,那些血丝疯狂蠕动、分叉,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朝着瘫在地上的赵管事爬去。
“救……救命……”赵管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紧接着,另外六个影子同时暴起!
厨房里瞬间被七团蠕动的漆黑填满。它们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们在笑。一种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嘲笑。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工匠惨叫一声——他的影子已经爬到他脚边,伸出漆黑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触感冰冷、粘稠,像腐烂的水草。
“滚开——!”年轻工匠疯狂踢踹,但影子纹丝不动,反而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陈九动了。
他右脚猛地踏地,不是向前,是踩——踩向地面自己的影子。食孽胃全力运转,一股暗金色的气流从脚底炸开,顺着影子蔓延,瞬间将地面铺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踏阴步·镇地印。
光膜所及之处,那七个暴动的影子同时一滞,动作慢了下来。
“退后!”无面先生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右手抬起,掌心里托着一枚八卦铜镜。镜面没有反光,反而像一口深井,将屋内的油灯火光全部吸了进去。
然后,他翻转手腕。
镜面对准那些影子——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炸开。不是光,是力。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七个影子被涟漪扫过,瞬间僵直,像被冻在冰里的鱼。
但它们没有被完全定住。暗红色的血丝还在疯狂扭动,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
“镜光只能压十息。”无面先生声音平稳,“陈九,抽‘怒丝’。食孽胃能吞情绪,影蛊的核心就是工匠们被催化的‘愤怒’。抽出来,影子就废了。”
陈九点头,一个箭步冲到刘大锤面前。
右手伸出,五指成爪,不是抓向影子,是插——直接插进影子胸口那团暗红色的核。
触感像插进一团滚烫的、正在搏动的肉。无数细小的血丝瞬间缠上他的手指,往皮肉里钻。
陈九咬牙,食孽胃疯狂运转。
吞!
第一缕“愤怒红丝”被硬生生扯出影子,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体内。那一瞬间——
陈九眼前炸开画面:
铁锤砸在青石上,虎口震裂,血渗进石缝。监工的鞭子抽在背上,“啪!”皮开肉绽。家里病重的老娘咳血,溅在破碗里。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能张着嘴干嚎。工部衙门朱红大门里飘出酒肉香,门口的护卫一脚踹开他:“滚!臭工匠也配敲官门?”
愤怒。滚烫的、粘稠的、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的愤怒。
陈九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没停,继续抽。
第二缕、第三缕……
每抽一缕,就多承受一份记忆和情绪。七个工匠,七份愤怒,像七把烧红的刀子在他体内搅动。
等抽完最后一缕时,陈九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渗出一丝血。
而七个影子,胸口的暗红核已经消失,瘫软在地,重新变回普通的黑影。
工匠们浑身一颤,眼神恢复清明,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陈师傅……”刘大锤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陈九摆手,示意他别动。自己踉跄两步,扶住灶台,才没倒下。
孙瘸子递过来一碗药汤,黑如墨汁,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快喝。你一次吞了七个人的‘怒意’,胃会撑爆。”
陈九接过,一饮而尽。液体入喉像吞下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但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愤怒,确实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是暂时。”孙瘸子盯着他,“怒意还在你胃里,只是被药封住了。三天内必须消化掉,不然你会被这些情绪逼疯。”
陈九擦去嘴角的血,看向无面先生:“蛊引在哪?”
无面先生收起铜镜,走到赵管事面前,蹲下身:“你只有一次机会说真话。影蛊的引子,埋在哪?”
赵管事裤裆又湿了一片,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真不知道……赵家只给了我药粉,让我下在工匠喝的水井里……引子的事,只有刘侍郎知道……”
“刘侍郎?”陈九眼神一冷。
“工部左侍郎,刘文昌。”无面先生站起身,“赵家在工部的头号走狗。将作监三百工匠的影蛊,应该是他亲手下的。”
他看向陈九:“蛊引必须在子时前找到并破除,否则今夜子时,三百工匠的影子会同时暴走。到时整个将作监……会变成屠宰场。”
陈九心头一沉:“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一刻。”无面先生望向窗外,“你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找到蛊引,破除它,救三百条命。
“将作监在哪?”陈九问。
“城北,紧挨着皇城。”无面先生说,“但你现在去不了。白天将作监有重兵把守,夜里更是禁地。硬闯,等于告诉赵家我们要动手。”
“那怎么办?”
“等。”无面先生从袖中取出七张黄符,递给工匠,“这是‘镇影符’,贴身放着,能保你们今夜影子不乱。明天辰时,你们照常上工。”
他又看向陈九:“明天辰时三刻,将作监西侧门,会有人接应你进去。你的身份是——新来的帮厨。”
陈九皱眉:“厨子能进将作监?”
“平时不能。”无面先生淡淡道,“但明天,工部有位大人物要去视察,点名要吃‘翡翠白玉羹’。那道菜,整个京城只有三个人会做——其中一个,昨天‘突发急病’了。”
陈九明白了。又是守夜人的安排。
“进去后,先别轻举妄动。摸清将作监的布局,找到蛊引的位置。等我的信号,再动手。”
“什么信号?”
“午时三刻,钟响。”无面先生说,“那时大部分监工会去吃饭,守卫最松懈。”
陈九点头。
无面先生又看向赵管事,对身后的黑衣人摆摆手:“带他走。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工部所有和赵家有牵连的人。”
赵管事被拖走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但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工匠们也被孙瘸子安排到后院休息。等所有人都离开,厨房里只剩陈九和孙瘸子两人。
“你觉得他能信吗?”孙瘸子忽然问。
陈九知道他说的是无面先生。“至少目前为止,他没害过我。”
“守夜人不是铁板一块。”孙瘸子缓缓道,“二十年前那场内乱后,守夜人分裂成三派:主战派、主和派、还有……叛逃派。无面先生属于哪一派,没人知道。”
他看向陈九:“他帮你,可能真是为了对付赵家,也可能……有别的目的。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
陈九沉默片刻:“那三百工匠呢?不救吗?”
孙瘸子叹了口气:“救。当然要救。只是……别把命搭进去。”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药柜,开始配药。“明天你去将作监,我帮你准备些东西。影蛊的引子通常是‘血土罐’——施术者的一滴血,混着目标的头发或指甲,埋在阴气重的地方。找到罐子,砸碎,蛊就破了。”
“怎么找?”
“你吞了那七个工匠的怒意,和他们体内的影蛊有了‘联系’。”孙瘸子回头看他,“进了将作监,静下心来感应,应该能感觉到蛊引的方向。”
陈九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孙瘸子配药,陈九收拾厨房——把碎掉的门板勉强立起来,扫掉满地的墓碑碎片,擦去墙上的血字。
等收拾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
辰时三刻,城北将作监西侧门。
陈九背着个破布包袱,里面装着孙瘸子给的药粉和工具,站在门前。
门是生铁铸的,厚三寸,高两丈,上面布满锈迹和刀痕。两个守卫穿着工部号衣,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得像鹰。
“干什么的?”左侧守卫喝问。
“送菜的。”陈九低头哈腰,“刘侍郎吩咐,今天要做翡翠白玉羹,小的送新鲜豆腐和青菜来。”
守卫皱眉:“送菜的走东门,这是西门。”
“东门那边在卸石料,堵住了,管事的让走这边。”陈九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无面先生给的,上面刻着工部的暗记。
守卫检查木牌,又打量陈九几眼,终于摆手:“进去吧,别乱跑。”
门开了条缝。
陈九侧身挤进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院子足有五十丈见方,地上堆满木料、石料、生铁锭,像一座座小山。三百多个工匠正在干活,锯木声、凿石声、锻铁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诡异的是——没有人说话。
三百多人,全都沉默着,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他们的眼睛空洞,脸色灰败,汗水从额角滴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沟壑。
阴阳瞳下,陈九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
每个工匠身上都缠绕着浓郁的“疲惫黑气”,像一件破烂的蓑衣,几乎要把他们压垮。而在他们影子里,暗红色的“怒丝”正在缓缓滋生、蠕动,像一群等待破茧的毒虫。
而在院子中央,那口供应所有人饮水的古井上方,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红雾气——那是影蛊的源头。
陈九强压心悸,低着头快步走向厨房。
将作监的厨房比渡厄食肆的还破。草棚搭的屋顶漏着光,灶台是几块破砖垒的,锅里煮着黑乎乎的糊糊,散发着馊味。
一个胖厨子正蹲在灶前添柴,见陈九进来,头也不抬:“新来的?把豆腐放下,去挑水。今天要煮三百人的饭,水缸都见底了。”
陈九应了一声,放下包袱,拿起扁担和水桶。
挑水是个好差事——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院子里走动。
他走到古井边。井口很大,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辘轳上的麻绳粗如儿臂。打水时,陈九悄悄将一滴净水盐滴进桶里。
盐粒化开,水面泛起极淡的白光,但白光中央,迅速被一团暗红色侵蚀——井水里的阴邪之气,浓得吓人。
影蛊确实下在水里。
但蛊引不在这里。陈九静心感应——吞下的七份怒意,在胃里微微震动,指向院子更深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