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砧与心跳 (第2/2页)
林朔放下抹布,蹲下来,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小雨,你听好。不管来什么,爹在,哥在。咱们家的屋檐,塌不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砸在砧台上的锤点。
小雨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嗯!”
收拾完铺子,锁好门,林朔牵着妹妹的手往家走。小巷幽长,两侧土墙斑驳,有些地方糊着新泥——那是去年冬天被风掀掉皮后补的。北境的小城都这样,永远在修修补补,像件穿了一代又一代的旧袄。
快到家门时,林朔忽然停下。
他松开妹妹的手,转向巷子深处那片最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截废弃的夯土墙,墙根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蜷着,裹在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袍子里,头发胡子纠成一团,怀里抱着个酒葫芦。走近了,能闻到一股馊味混着劣酒气。
是老酒鬼。
城里人都这么叫他。不知哪年来到小城的,就窝在城墙根下,偶尔替人写写信、算算账换口吃的,更多时候是醉着。孩子们怕他,大人嫌他,只有林朔的父亲偶尔会往他破碗里放块干粮。
林朔本来想绕开,却看见老酒鬼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整个人在轻微地、持续地颤,像绷紧的弓弦。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林朔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悸。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
老酒鬼忽然转过头,目光钉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林朔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不是皮肉,是更深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一直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被拽到了光下。
然后老酒鬼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
“小子。”他的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你身上……有股味儿。”
林朔皱眉:“什么味儿?”
“刀味儿。”老酒鬼嘿嘿低笑,笑着笑着呛咳起来,好半天才顺过气,“不是铁味儿,是刀味儿。钝的,沉的,还没开锋……但迟早要见血的。”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凑近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朔的脸,尤其是左额那道疤:“你这娃娃,命里带煞,也带护。有意思。”
小雨吓得抓紧哥哥的衣袖。林朔把她挡在身后,语气仍平静:“老先生喝多了,早些歇着吧。”
他拉着妹妹退开,转身往家走。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老酒鬼又蜷回去了,抱着酒葫芦,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林朔总觉得,那调子像刀在鞘里嗡鸣。
晚饭是黍米粥、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碟昨天剩下的炖肉。林朔把肉全夹到妹妹和娘碗里,自己就着咸菜喝粥。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又往他粥里舀了勺稠的。
饭桌上,父亲还没回来。
“说是送去就回,怎么耽搁了?”母亲望向窗外,天色已全黑,只有零星几户窗里透出油灯的光。
“可能遇上相熟的兵爷,多聊了几句。”林朔说,“我去迎迎?”
“别了,外头黑。”母亲摇头,“再等等。”
这一等,等到小雨趴在桌上睡着了。林朔把她抱回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小姑娘迷迷糊糊抓住哥哥的手指,嘟囔了一句“哥别走”,才沉沉睡去。
林朔在床边坐了会儿,轻轻抽出手。
回到外屋,母亲还在灯下补衣服,针线起落,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林朔坐下,拿起另一件破了的褂子,学着娘的样子穿针引线——他手稳,补出来的针脚虽不秀气,却扎实。
“朔儿。”母亲忽然开口,没抬头,“要是……要是真不太平,你带着小雨,往南走。”
林朔的手停了:“那您和爹呢?”
“我们活了半辈子,够本了。”母亲的声音很轻,针尖刺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你们还小。”
林朔没接话。他把线尾咬断,抖开褂子看了看补丁,平平整整的。然后他说:“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才叫家。”
母亲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笑了,笑里有苦味,也有暖意:“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倔。”
子时初刻,父亲回来了。
推门时带着一身寒气,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他没说去了哪儿,只说“路上耽搁了”,洗了把脸就坐下吃饭。粥已凉透,他几口喝完,一抹嘴:“睡吧,明天还要赶工,城防营又加了二十把的单子。”
夜里,林朔躺在大通铺上,听着隔壁父母屋里隐约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父亲的声音时断时续,母亲的偶尔应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他睁着眼看房梁。
老酒鬼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刀味儿。钝的,沉的,还没开锋。
他想起父亲打刀时的眼神,想起砧台上渐渐成形的铁,想起城墙那边偶尔传来的号角声——短促,尖锐,像某种警告。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鼓,又像什么东西撞在城墙上。
林朔瞬间清醒,坐起身。
侧耳听,却再无声响。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屋顶。
他躺回去,手不自觉摸向枕下——那里有把父亲给他打的小刀,没开刃,说是让他练手感用的。刀身冰凉,贴着掌心。
窗外,北境的长夜正浓。
更远处,城墙之外,碎雪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绿莹莹的,成片成片,像夏夜里荒坟上的鬼火。
而贯通这个世界的光阴长河,在无人可见的维度里,某个原本平缓的支流,忽然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
又仿佛,一把刀,即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