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钝刃与星火 (第1/2页)
后半夜,林朔再没睡着。
那声闷响像是嵌进了骨头缝里,每隔一会儿就在耳膜上重敲一次。他盯着房梁上被月光洗出的木纹,数着呼吸——这是父亲教的法子,心乱时,把念头拴在呼吸上,一呼一吸,稳得像打铁的节奏。
可今夜不管用。
寅时三刻,他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积着层薄霜,月光照上去,泛着冷硬的青光。北境秋天的夜,呵气成雾。林朔走到井边,摇辘轳打了半桶水,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冰得人一激灵,却也把最后那点困意浇灭了。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正要回屋,余光瞥见灶房窗缝里透出光。
这么早?
推开门,父亲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着一盏油灯的光,磨刀。
不是新打的刀,是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刀。刀身比制式佩刀短三寸,厚一分,通体黝黑,只在刃口处有一线细窄的银白。林守诚磨得很慢,磨石在刃上推过去,拉回来,水声沙沙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爹。”林朔低声唤。
林守诚没抬头,“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睡不着?”
“听见点动静。”
“城墙那边修防御工事,夜里有车马过。”父亲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睡你的去。”
林朔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磨刀。那截磨石已经被磨出了凹弧,刃口在灯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不是锋利逼人的寒光,更像是河床底下被水流磨了千百年的卵石,沉甸甸的,收敛着某种分量。
“这把刀,有名字吗?”林朔忽然问。
林守诚的手顿了顿。“刀就是刀,要什么名字。”
“可它跟了您二十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推磨石。“那年我刚满十六,你爷爷把这把刀胚子交给我,说:‘守诚,铁要千锤百炼,人也是。这把刀,你自己打,自己磨,什么时候磨出你自己的劲儿,什么时候算出师。’”
他提起刀,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刃线,又低下头接着磨。“我磨了三个月。白天打铁,晚上磨刀。磨到后来,手心全是血泡,磨石上都是红印子。你爷爷来看,只说了一句:‘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刀。”林守诚放下磨石,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过刃口,“也成了人。”
他把刀插回挂在墙上的旧皮鞘,起身舀水洗手。水声哗哗中,他背对着儿子说:“你记住,好刀不是磨得快,是磨得准。刃口那点分寸,差一丝,要么卷,要么崩。做人也是,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不是怂,是留余地。”
林朔看着那把归鞘的刀。皮鞘已经磨损得发白,边角处露出里头的麻线,刀锷处有深褐色的斑——不知是血渍还是锈迹,年月久了,融在一起。
“爹。”他又开口,“如果……如果真有事,这把刀够用吗?”
林守诚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灶膛里的余烬噼啪一声,爆出点火星。
“刀够不够用,不看刀,看握刀的人。”父亲转过身,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刻出深重的阴影,“这把刀砍过柴,修过房梁,也宰过闯进羊圈的狼。它没斩过妖,没杀过人——不是不能,是还没到那份上。”
他走到林朔面前,伸手按在儿子肩上。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锤的硬茧。“朔儿,爹不指望你成什么大人物。只盼你不管握什么刀,都记得为什么握它。”
林朔感觉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像那把没开锋的刀。
“去睡会儿。”父亲收回手,“天亮还早。”
林朔点点头,退出门。走回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窗里的光已经熄了,父亲的身影融在黑暗里,只有一点烟锅的火星明明灭灭——他在抽烟,这是极少有的。
躺回通铺,林朔闭上眼。
这一次,他数的不再是呼吸。
是心跳。
一下,一下,缓慢,坚实,像铁锤落在砧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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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铁匠铺的门板就卸下来了。
林朔生炉子,父亲清点料堆。今天要赶二十把刀,炭得多备,铁料得挑匀称的。小雨也早早起来,帮着打扫铺子,把小铁件一样样摆整齐——她知道哥哥和爹要忙,不敢添乱,只做这些细碎的活。
辰时初,城防营的王队正来了。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左边脸颊有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让他的脸看上去总像在拧着。他进门先捶了林守诚一拳:“老林,活儿紧,十天内得齐。”
林守诚没废话,指了指墙角已经捆好的五把:“先拿去。剩下的十五把,八天后你来取。”
王队正扫了眼那几把刀,蹲下抽出一把,掂了掂,又屈指在刀身上一弹。嗡——沉实的颤音,不飘不散。
“还是你的活儿地道。”他咧嘴笑,疤跟着扭动,“不像南街老刘打的,轻飘飘的,砍两下就卷刃。”
“料足,火候够,自然经得起。”林守诚递过烟杆,王队正接了,就着炉火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两人蹲在门槛边上吞云吐雾。林朔在里间拉风箱,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听见外头断断续续的谈话。
“……真这么吃紧?”父亲的声音压得低。
“绿火亮五天了。”王队正吐出一口浓烟,“昨儿后半夜,斥候折了三个回来——只剩一个能喘气的,说看见‘黑潮’了。”
黑潮。
林朔的手顿了顿。风箱的喘息声乱了一拍。
那是北境人最不愿听见的词。不是零散的妖族小队,是成规模的冲锋,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冻原,所过之处,连石头都会被啃噬干净。
“多少人?”林守诚问。
“说不准。起码这个数。”王队正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再分开——二十。不是二十个,是二十个百人队。
两千妖族。
林朔感觉喉咙发干。小城的常备城防营,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人。加上临时征调的青壮,能凑出一千二。两千对一千二,还是妖族对人族——那些畜牲的爪子比铁还硬,皮毛能扛寻常刀剑。
“上边怎么说?”父亲的声音依旧平稳。
“援军三天后到——如果路上顺利的话。”王队正把烟杆磕了磕,站起身,“这十天,咱们得钉死在城墙上。老林,刀不能误。”
“误不了。”
王队正点点头,扛起那捆刀走了。他的步子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像擂鼓。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和风箱的喘息。
林守诚回到砧台前,夹出一块烧红的铁,举锤。叮——这一锤比平时重了三分,火星溅得老高。
林朔默默加炭,把火烧旺。
父子俩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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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林朔去街尾的粮店买黍米。
街上比往常冷清。店铺大多开着,可没什么人光顾。卖烧饼的老张头靠在炉子边打盹,饼烙糊了都没察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往城墙方向瞟一眼。
粮店掌柜是个干瘦老头,姓陈,平时最爱拉着人唠家常,今天却闷着头称米,秤杆撅得老高。“多给你半勺。”他把米袋递给林朔,声音沙哑,“回去告诉你爹,这两天……少出门。”
林朔接过米袋:“陈伯,您听到什么了?”
陈掌柜四下看了看,凑近些,嘴唇哆嗦着:“我侄子在巡防队,昨儿回来取衣服,脸白得像纸。他说……说城东三十里的烽火台,昨晚没按时传讯。派人去查,只捡回半截号角。”
林朔的手攥紧了米袋。粗麻布硌着掌心。
“别往外说。”陈掌柜拍拍他肩膀,眼神复杂,“该来的躲不掉,咱们小老百姓,听着就是。”
提着米往回走,林朔脚步加快。路过城墙根那片废弃土墙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老酒鬼不在。
破袍子扔在墙角,酒葫芦倒在地上,里头空了。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一道拖痕——像是被人拽着脚拖走留下的。
林朔心里一紧。他放下米袋,走近几步。
拖痕延伸到土墙后面。他绕过去,看见老酒鬼蜷在背风处,身上盖着件不知哪捡来的破毡子,正睡得沉。呼噜声震天响,酒气混着馊味扑面而来。
没事。
林朔松了口气,正要退开,目光扫过老酒鬼露在外面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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