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钝刃与星火 (第2/2页)
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布满疤痕和茧子——这正常。可不正常的是,那些茧子的位置。虎口,掌心,食指内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印记,而且不是普通的刀,是长刀、重刀的握法。
林朔自己的手上也有茧,在掌心偏下的位置,那是握锤留下的。可老酒鬼手上的茧分布,分明是……
“看够了?”
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朔一惊,抬眼对上老酒鬼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眼神清明得很,哪有半点醉意。
“小子,盯着别人的手看,不礼貌。”老酒鬼慢吞吞坐起来,破毡子滑到腰间。他抓起酒葫芦晃了晃,发现空了,啧了一声。
“老先生。”林朔定了定神,“您的手……”
“砍过柴,挖过土,什么活儿都干过。”老酒鬼打断他,咧嘴笑,露出那口黄牙,“怎么,嫌老头子手丑?”
林朔摇头:“不敢。”他顿了顿,“昨晚……您听见动静了吗?”
“动静?”老酒鬼眯起眼,“这破地方,哪天晚上没动静?老鼠打架,野狗刨食,风刮破瓦——都是动静。”
“我是说城墙那边。”
老酒鬼不笑了。他盯着林朔,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朔后背发毛。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娃娃,有些事,听见了当没听见,看见了当没看见,活得长。”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破袍子往身上一裹,摇摇晃晃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你那爹,打刀是把好手。告诉他——钝刀比快刀耐用。”
说完,拐过墙角不见了。
林朔在原地站了片刻,提起米袋快步回家。走到铁匠铺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
灰色的夯土城墙在秋阳下沉默矗立,墙头旌旗猎猎。几个黑点在墙垛间移动——那是巡防的士卒,远看像爬在巨兽脊背上的蚂蚁。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刀够不够用,不看刀,看握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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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最后一块铁胚打成刀形,浸入水槽。
林守诚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天的活儿,打了八把刀胚,剩下的明天开锋、装柄。他脸上全是汗和煤灰,眼眶深陷,可眼神还是稳的。
“收拾吧。”他说。
林朔熄了炉子,清扫铁渣。小雨端来热水和布巾,父亲胡乱擦了把脸,坐在门槛上休息。夕阳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橘红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像一刀劈开的阴阳。
“朔儿。”父亲忽然开口,“今天王队正说的话,你听见了?”
林朔手一顿:“听见了。”
“怕吗?”
林朔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没遇上过,说不清怕不怕。”
父亲笑了,笑得很淡:“实在话。”他摸出烟杆,塞上烟丝,就着炉子余烬点燃,“你爷爷那会儿,我也问过他同样的话。他说:‘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咱们打铁的,只管把刀打结实,握刀的人自然有勇气。’”
烟雾袅袅升起,散在暮色里。
“我那时不懂。”林守诚看着远方的城墙,“现在有点懂了。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信手里的活儿,信身边的人,信脚下的地——有了这些,刀握得稳,步子迈得开。”
他抽完最后一口,在鞋底磕灭烟灰,起身。“吃饭。”
晚饭时,母亲格外沉默。她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夹得满满的,自己却只扒了几口。小雨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乖乖埋头吃,偶尔偷眼看哥哥和爹。
饭后,林守诚把林朔叫到院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薄薄的一弯,像把没磨利的镰刀。
“伸手。”父亲说。
林朔伸出右手。父亲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几个位置——虎口,掌心,指根。
“记住这些地方。”林守诚的指尖用力,“刀握在这儿,力从这儿发,到这儿收。不是抢胳膊,是用整条膀子的劲,腰背的劲,脚的劲——最后都汇到这一点。”
他在林朔掌心重重一按。
“刀是延伸出去的手。你慌,刀就飘;你稳,刀就沉。”父亲松开手,从腰间解下那把老刀,连鞘递过来,“试试。”
林朔接过。刀比想象中重,鞘上的皮革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润。他握紧,照父亲刚才指点的位置发力,虚劈一下。
破空声沉闷,短促。
“不对。”林守诚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他肘部,“肩放松,肘下沉。不是往下压,是让它自然垂着。对……再挥。”
这一次,风声变了。嗡——低沉的震颤从刀身传到手心,再顺着手臂爬上来,像某种共鸣。
“有点意思了。”父亲退开两步,“记住这感觉。刀在手里活了,你才算摸到门边。”
林朔又挥了几次,渐渐找到那种“整劲儿”。不是蛮力,是贯通,从脚底生根,经过腰背,涌到肩臂,最后在刀尖炸开——虽然只是空挥,但他能想象出斩中目标时的分量。
“爹。”他收住势,刀尖垂地,“这把刀……真没名字?”
林守诚看着他,月光下,父亲的眉眼显得格外深刻。“你爷爷没取,我也没取。不过……”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朔以为他不会说了。
“不过有一年,我带着这把刀进山找矿,遇上狼群。七八头,围着我不放。我背靠石壁,挥刀。砍卷了刃,崩了口子,虎口震裂了,血把刀柄都糊住了——可狼一头头倒下去。”
林守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最后只剩头狼,瘸了条腿,眼睛绿油油地盯着我。我那时没力气了,刀都快提不动。它扑上来,我闭着眼横刀一挡——就听见咔嚓一声,然后是呜咽。”
“我睁开眼,看见刀卡在它脖子里,骨头夹着刃,拔不出来。狼还没死透,爪子挠地,血沫子从嘴里往外冒。我就那么握着刀,跟它对峙,直到它咽气。”
他走过来,从林朔手里拿回刀,抽出半截。月光洒在黝黑的刀身上,那一道道细密的捶打纹路像水的涟漪。
“后来我把刀带回来,重新锻打,把卷刃的地方修平。你爷爷看了,只说:‘这刀见过血了,算成了。’”林守诚归刀入鞘,“从那以后,我偶尔会想……也许它该叫‘守拙’。”
守拙。
林朔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拙,钝,不锋利。可就是这把钝刀,守住了父亲的命。
“去睡吧。”父亲拍拍他后背,“明天还要早起。”
林朔回到屋里,躺下。掌心还残留着握刀的感觉,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已经长进肉里。
窗外,北境的风又刮起来了。
呜咽着,一阵紧过一阵。
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不是警报,是换防的信号。一声,两声,三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林朔闭上眼。
这一次,他梦见的不再是铁砧和火光。
是狼群绿莹莹的眼睛,是刀卡在骨头里的触感,是血把掌心糊住的黏热。
还有父亲那句话,在梦里反复回响:
“刀在手里活了,你才算摸到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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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
城墙之外三十里,碎雪原边缘。
一片低矮的土坡后面,密密麻麻的影子匍匐着。它们几乎与冻土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睛里,绿火幽幽闪烁。
最前方的影子格外高大,肩背隆起,覆盖着粗硬的黑色刚毛。它蹲在一块岩石上,前爪扣进石缝,鼻翼翕动,嗅着风里传来的味道。
人味。铁味。烟火味。
还有……恐惧的味道。
它咧开嘴,露出交错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
身后,更多的绿火亮起来,成片,成海,在黑暗里无声燃烧。
坡下的冻原上,一道浅浅的拖痕延伸向远方——那是白日里人族斥候留下的,血迹已经冻成黑色的冰。
高大影子抬起前爪,舔了舔爪缝里残留的血痂。然后它仰起头,对着那弯瘦月亮,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压抑的嗥叫。
短促,嘶哑,像钝刀刮过骨头。
四面八方,绿火应和般明灭。
夜还很长。
而光阴长河的某个岔口,涟漪已经荡开,正缓慢而坚定地,涌向那座亮着零星灯火的小城。
像潮水。
像刀锋。
无声,却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