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破城之夜 (第1/2页)
戌时三刻,天完全黑透。
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林守诚在给最后两把刀装柄。榆木柄,浸了桐油,握上去不滑手。他做得格外仔细,每把刀都用粗布反复擦拭,从刀背到刀尖,一寸寸检查。
林朔在磨刀石边开刃。砂轮转动,刀锋贴上,火星细密地溅出来。他已经磨了十六把,手心被震得发麻,虎口处磨出了血泡。
“够了。”父亲突然说。
林朔停下。砂轮空转,嗡嗡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收拾东西。”林守诚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水缸前,舀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巴滴下来,在煤灰覆盖的脸上冲出几道沟痕。“你娘和小雨在后院等你。”
林朔一愣:“爹,还有两把没……”
“不做了。”父亲打断他,声音很沉,“王队正下午来过,说援军被截在半路了。最快也要三天后到。”
林朔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三天。
他想起王队正伸出的那两根手指——二十个百人队,两千妖族。小城撑得过三天吗?
“去。”父亲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命令的口气,“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递给林朔。布包很沉,里头硬邦邦的。林朔打开,看见三样东西:一小袋碎银,一把短匕,还有一枚黝黑的铁牌。
铁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卫”字,背面是长城纹样。牌身有细密的捶打纹——这是父亲的手艺。
“这是……”
“早年我在天刀卫待过几个月。”林守诚说得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伤了腿,退下来了。这牌子没什么用,但遇上巡天司的人,或许能说上话。”
天刀卫。
林朔听说过。镇守人族北境长城的精锐,最低也是开锋境的刀修。父亲从来没提过这段往事。
“您从来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父亲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听我说。”
他按住林朔的肩膀,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吓人:“带娘和小雨去城南老陈家的地窖。他家地窖深,入口隐蔽,我去年帮他加固过,能撑几天。躲进去,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
“那您呢?”
“我得去城墙。”林守诚拿起那把老刀,系在腰间,“王队正那队人缺把好手。我虽然老胳膊老腿,但还能挥几刀。”
林朔喉咙发紧:“爹——”
“听话。”父亲看着他,目光软了一瞬,“你是哥哥,要护好娘和小雨。这是男人的担当。”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目光扫过砧台、风箱、堆在墙角的铁料,还有挂在梁上的那些打好没送走的刀。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朔在原地站了三息,抓起布包冲进后院。
母亲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小雨背着一个小的,正紧紧抓着娘的衣角。她看见林朔,眼睛一下子红了:“哥……”
“走。”林朔没多话,背起大包袱,一手抱起小雨,一手拉着母亲,“去陈伯家。”
从铁匠铺到城南要穿过半条街。夜很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零星几户窗里透出昏黄的光。街上空荡荡的,风卷着落叶和尘土,在石板路上打着旋。
他们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了第一声号角。
呜——
低沉,绵长,像受伤野兽的哀嚎。是从城墙方向传来的,穿透夜风,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街边一扇窗户猛地推开,有人探出头张望:“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林朔加快脚步。小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母亲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转过两条巷子,快到陈伯家时,远处传来了第一声巨响。
轰!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城墙上。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然后是喊杀声。一开始还很远,模模糊糊的,像潮水在远处翻涌。但很快就近了,清晰了,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野兽的嘶吼、还有人的惨叫。
林朔的心沉到谷底。
太快了。妖族来得太快了。
他冲进陈伯家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记得父亲说过,地窖在柴房后面。
推开柴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干草,他扒开草堆,露出底下的一块木板。掀开木板,是个黑黢黢的洞口,有木梯通下去。
“娘,您先下。”林朔把小雨放下。
母亲看着洞口,又回头看了看院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分辨出方向——是从城北往这边压过来的。
“朔儿……”
“快!”林朔几乎是推着她下去。
母亲下了几级,林朔把小雨递给她。小姑娘抓住他的手不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哥,你也下来……”
“哥一会儿就下来。”林朔松开手,“听话,跟娘待着,别出声。”
他把木板盖回去,又把干草堆好。刚站起身,就听见院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在跑,在逃。
还有别的声音。
沉重的,拖沓的,像野兽用四肢在地上爬行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一种……咀嚼的声响。
林朔屏住呼吸,退到柴房最暗的角落,手摸向腰间的短匕。
院门被撞开了。
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是隔壁的王大娘和她两个儿子。王大娘腿上中了一箭,血把裤管都浸透了,两个儿子架着她,脸色惨白如纸。
“救命……救命……”王大娘嘶声喊。
她小儿子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突然发出短促的尖叫。
一个黑影堵在门口。
那东西佝偻着背,几乎有门框高。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硬毛,前肢粗壮,末端是弯钩状的爪子。它用后腿站立,头颅低垂,咧开的嘴里淌下黏稠的涎液。
是狼妖。低等妖族,但力气比三个成年男子还大。
王大娘的大儿子举起手里的柴刀,手抖得厉害。狼妖低吼一声,扑了上来。
太快了。林朔只看见黑影一闪,柴刀就脱手飞出。大儿子被扑倒在地,狼妖的爪子按住他胸口,低头就咬——
噗。
短匕扎进了狼妖的右眼。
林朔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出来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狼妖身侧,手里的匕首深深没入那只绿莹莹的眼睛里。温热的、腥臭的液体溅了他一手。
狼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放开爪下的人,转头就向林朔咬来。
林朔想拔匕首,拔不出来。卡在骨头里了。他只能松手后退,狼妖的獠牙擦着他衣襟划过,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跌倒在地,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半截砖头。狼妖独眼血红,再次扑来——
一道刀光劈下。
不是锋利的、清脆的劈砍声。是沉闷的,厚重的,像斧头剁进老树根的声音。
狼妖的动作僵住了。它头顶出现一道裂缝,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然后整个脑袋裂成两半,黑色的血和脑浆泼洒出来。
尸体轰然倒地。
林朔抬起头,看见父亲。
林守诚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那把老刀。刀身上沾满了黑血,顺着血槽往下滴。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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