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守拙第一刀 (第2/2页)
“现在。”父亲说,“你来。”
林朔深吸一口气,握紧刀。
两头熊罴妖对视一眼,同时冲来。它们学乖了,一左一右,封死了躲闪的空间。
林朔没有躲。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刀尖垂地,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冲来的妖族,但注意力不在它们身上,而是在身后——那五个士卒的位置,父亲的位置,还有更远处,南门的方向,母亲和小雨可能在的方向。
留三分力,护身后人。
他动了。
左脚前踏,刀从右下往左上撩起。不是斩,是引——刀身贴上右边熊罴妖的手臂,顺着那条线滑上去,在肩膀处轻轻一点。
熊罴妖的冲势被带偏了,撞向左边同伴。
两头妖撞在一起,踉跄分开。
林朔没有停。他侧身绕到左边熊罴妖侧面,刀沿着它肋下的一条线划过——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分心。
然后他回身,面对右边重新扑来的熊罴妖。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条线。
从咽喉到胸腹,特别清晰,特别脆弱。
但他没有沿着那条线斩。
他选择了另一条线——从左肩到右腹,斜斜的,划过胸口。这一刀会伤它,但不会致命。
刀划过,黑血涌出。
熊罴妖痛嚎后退。
林朔收刀,看向父亲。
林守诚点了点头,眼里有了笑意:“成了。”
他走到儿子身边,看着两头受伤的熊罴妖,又看向周围还在虎视眈眈的狼妖:“剩下的,交给爹。”
“可是您受伤了——”
“一点皮肉伤。”林守诚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再说了,儿子都这么出息了,当爹的不能太丢人。”
他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完全变了。不再是精准但保守的守拙刀,而是大开大合的劈斩。每一刀都沉重如山,每一刀都带着决绝的气势。
那不是刀法。
是拼命。
林朔想跟上去,但腿被抓住了。一个受伤的士卒拉住他,摇头:“让你爹去吧……他在给我们开路。”
林朔看向战场。
父亲在妖族群中左冲右突,那把老刀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它不再是钝的,沉的,而是锋利的,暴烈的。黑血像泼墨一样溅开,妖族尸体一具具倒下。
他杀出了一条路。
通向城墙马道的路。
“走!”林守诚回头吼,“带他们走!”
林朔咬咬牙,扶起最近的士卒:“走!”
五个伤员互相搀扶着,跟在他身后,冲向马道。狼妖想追,被林守诚一刀拦下。
他们冲下马道,冲进街道,一直冲到相对安全的南街口。
林朔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火光中,父亲的身影还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像。他周围已经堆满了妖族尸体,但还有更多的在涌上去。
那把老刀还在挥动。
一下,一下。
“你爹他……”一个士卒哽咽着说。
“他会下来的。”林朔说,声音很平静,“他答应过我娘,要回去吃她做的黍米糕。”
他转身,带着伤员继续往南走。
但心里知道。
有些承诺,可能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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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南门。
门已经关上了,但门外有动静——是突围出去的人在组织反攻。门内的守军正在准备开门接应。
林朔把伤员交给守军,自己靠在墙边休息。
他累极了,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低头看,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有人递过来一块布。
林朔抬头,看见一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衫,戴着方巾,脸上干干净净,和周围的血污格格不入。他手里还拿着本册子,炭笔夹在指间。
“擦擦吧。”文士说。
林朔接过布,擦了擦手:“多谢。”
“不谢。”文士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手里的刀上停留片刻,“你从哪里来?”
“北城墙。”
“一个人?”
“带着几个伤员。”
文士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叫什么名字?”
“林朔。”
“林守诚是你什么人?”
林朔猛地抬头:“您认识我爹?”
“刚才王队正说的。”文士合上册子,“他说有个不要命的小子,单枪匹马杀上城墙,救了好几个人下来。”
林朔沉默。
“你爹还在上面。”文士说,“但南门马上要开了,援军要进来。到时候会有一波反攻,也许能把他接出来。”
“也许?”
“战争里没有一定。”文士看着他,“你多大了?”
“十四。”
“十四。”文士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书院里背书。”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爹教你的东西,书院里教不了。”
林朔看向手里的刀。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崩口的地方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这把刀,”文士说,“叫什么名字?”
林朔想了想。
“它还没名字。”他说,“但我爹说,它该叫‘守拙’。”
“守拙。”文士点头,“好名字。”
远处传来号角声。
南门缓缓打开。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门洞,照亮了满地血污,也照亮了林朔手里的刀。
刀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光下呈现出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文士看着他,忽然说:“林朔,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你想做什么?”
林朔看着门外涌进来的援军,看着他们盔甲上的反光,看着他们手里的刀。
“我要握紧刀。”他说。
“为什么?”
“因为刀在我手里,”林朔握紧刀柄,“我身后的人就能少死几个。”
文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