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雾中行 (第2/2页)
他看了很久,没发现异常。正要缩回去,眼角瞥见一点反光。
在对面坡上,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太阳下一闪。
他立刻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反光又出现了,这次更明显。是金属——刀?箭簇?还是别的什么?
他耐心等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个位置动了。枯草分开,一个人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是黑衣人。虽然没蒙面,但穿着和昨晚那三人一样的黑衣,腰里挎着刀。他左右看了看,又蹲下去。
他们在外面也布了人。林朔心往下沉。城里搜,城外堵,这是铁了心要抓他们。
他悄悄滑回沟底。母亲看他脸色,知道情况不好。
多少人?
至少一个,对面坡上。林朔压低声音,可能还有更多。
母亲沉默片刻,忽然说,朔儿,你带着小雨走。
林朔猛地抬头。
我留下,引开他们。母亲声音很平静,你爹不在了,我得替他护着你们。
不行。
听话。
林朔盯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和父亲最后看向城墙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摇头。爹让我护着您和小雨。要留,也是我留。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退让。
小雨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急,小脸涨红。母亲连忙拍她的背,林朔递过水囊。
喂完水,小雨又睡过去。母亲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答应过你爹,她哽咽着,要看着你们长大。
林朔握住母亲的手。我们都会活着。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外面有追兵,小雨病着,母亲体力不支——怎么看都是死局。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沙沙声。
有人踩过枯草,正在靠近沟边。
林朔立刻把母亲和小雨推进凹陷深处,自己握紧刀胚,贴着坡壁站好,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沟沿上。接着是哗啦一声,那人滑了下来,落在沟底,离林朔不过三步远。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个包袱。他显然没料到沟底有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
林朔的刀胚已经抵在他咽喉前。
别,别动手!年轻人举起双手,声音发颤,我不是坏人!
林朔没松手,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谁?
我,我叫陈石头。年轻人结结巴巴,是,是城里王铁匠的徒弟。城破了,师父死了,我想逃出去……
林朔打量他。手上确实有打铁的茧子,衣服上沾着煤灰,不像装的。
你为什么走这条路?
南门盘查严,我不敢过。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听说这条沟能通到外面,就想试试……
林朔收回刀胚。你走吧。
陈石头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却没立刻走。他看了看林朔身后的母亲和小雨,犹豫着问,你们……也要逃?
林朔没回答。
那个……陈石头压低声音,我知道另一条路。更隐蔽,但不好走。
什么路?
排水沟往东三里,有个塌陷的洞口。去年发大水冲出来的,能通到城外。但里面窄,得爬着过。
林朔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陈石头挠挠头。我看你们……像一家人。我爹娘也死在城破了,就剩我一个了。
他眼神黯了黯。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林朔沉默片刻,看向母亲。母亲微微点头。
带路。林朔说。
陈石头松了口气,转身往沟的东边走。林朔背上小雨,母亲跟上,三人跟着他,在沟底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走了约莫两刻钟,沟壁出现一个塌陷的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口被枯草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儿。陈石头说,里面黑,得摸着走。大概百来步,就能出去。
林朔趴下,往洞里看。漆黑一片,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先走。陈石头说,你们跟着。
他钻进洞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林朔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没事,能走!
林朔让母亲先进,自己背着小雨殿后。洞口很窄,肩膀蹭着土壁,簌簌往下掉土。里面果然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着往前爬。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微光。陈石头的声音传来:到了!
林朔加快速度,爬出洞口。
外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木稀疏,地上积着落叶。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斑斑驳驳。回头看,城墙已经在一里之外,像一道灰色的脊梁横在地平线上。
他们出来了。
陈石头站在一棵树下,正拍打身上的土。看见他们出来,咧嘴笑了。出来了。
林朔放下小雨,向陈石头抱拳。多谢。
陈石头摆摆手。别客气。他看了看天色,我得往南走了,你们呢?
林朔还没想好。母亲开口,我们也往南。
那就一起吧,互相有个照应。
四人稍作休息,吃了点干粮,然后继续上路。陈石头对附近很熟,带着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小路。虽然绕远,但安全。
路上,陈石头说起城里的情况。守军正在清点伤亡,组织重建,但人心惶惶,都说妖族还会再来。不少人都打算南迁。
你师父……林朔问。
王铁匠啊,陈石头叹了口气,死得挺惨。妖族冲进铺子时,他抢起大锤砸死了两个,第三个从背后……他摇摇头,不说了。
林朔想起父亲。他握紧腰间的守拙。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但水流湍急,上面有座木桥。陈石头说,过了桥,再走半天就能到下一个镇子。
上桥前,林朔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北境的风刮过荒原,卷起枯草和尘土。远处,那座小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边一抹灰色的影子。
母亲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林朔摇摇头。没什么。
他转过身,跟着陈石头走上木桥。
桥板吱呀作响。河水在脚下奔流,泛着夕阳的金光。
过了桥,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
他握紧刀柄,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脊梁不能弯。
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