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母亲的信 (第2/2页)
早知道他这一去,多半回不来。母亲接过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朔儿,你爹这辈子,做的每个决定都很慢,很重。唯独那天走得很快,很急。像生怕慢一步,就会后悔。
她伸手,粗糙的手掌覆在林朔手上:这三个月,娘看着你。你练刀,你受伤,你和那些人较劲……太像你爹了。可娘不希望你像他一样,把什么都扛在肩上。
林朔握紧母亲的手:娘,我……
你听我说完。母亲打断他,小雨的病,大夫说了,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北境苦寒,她撑不过三个冬天。所以你要进巡天司,要争前十,要带我们往南走——这些,娘都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娘怕。怕你走你爹的老路,怕你为了我们,把命搭进去。
雨声渐密。远处传来巡夜卫兵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像倒计时的钟摆。
林朔把信折好,揣进怀里。那几块黍米糕,他掰开一块,递到母亲嘴边:娘,您尝尝。
母亲愣了下,接过,小口咬下。黍米糕很硬,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好吃吗?
嗯。母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和你爹做的一个味。
林朔把剩下的糕包好,塞回母亲手里:这些您带回去,和小雨分着吃。他顿了顿,等大比结束,我进了巡天司,咱们就动身往南。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她起身,重新披上蓑衣。走到营区门口时,又回头:朔儿。
嗯?
别太拼命。母亲说,你爹说过,刀可以钝,脊梁不能弯。但娘想说,脊梁弯一下,是为了走更长的路。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幕,瘦小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林朔站在原地,直到母亲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回营房。赵铁柱还在打鼾,李大牛翻了个身,王顺的梦呓变成了模糊的呻吟。
他躺回床上,把父亲的信贴在胸口。油纸粗糙的质感透过单衣传来,像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闭上眼睛,他看见了父亲。
不是最后那个靠在焦黑柱子上的父亲,是更早的,年轻的父亲。在铁匠铺里,炉火映着他汗湿的脊背;在院子里,他握着林朔的手教他握刀;在饭桌上,他偷偷把肉夹到小雨碗里,被母亲发现后嘿嘿地笑……
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最后定格在父亲写下那封信的夜晚。油灯下,父亲握笔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不舍。不舍得妻儿,不舍得这人间烟火,不舍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守拙刀。
但他还是写了。把不能说的秘密、来不及教的道理、还有深沉的愧疚与期盼,都写进这封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信里。
林朔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他明白了。父亲的守,不是懦弱,是选择。在可以争的时候选择退让,在可以逃的时候选择坚守,在可以活着的时候选择赴死——这些都是选择,沉重的选择。
而他现在也要做出选择。
是带着母亲和小雨隐姓埋名,往南逃亡,过安稳日子?还是握紧守拙刀,走进父亲留下的谜团,走进那些刀光剑影与生死恩怨?
雨停了。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遥远,但清晰。
林朔坐起身,拔出枕边的守拙刀。刀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山、风、云三个刻痕,像三只眼睛,静静看着他。
他握紧刀柄,手指一根根扣紧,直到骨节发白。
选择已经做出了,从他背着小雨逃出那座燃烧的小城开始,从他跳下刀气深渊开始,从他站在这里开始。
刀客的路,没有回头。
他收刀入鞘,下床,穿衣。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人。推开营房的门,晨风裹挟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校场空荡荡的,沙地被雨水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旗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指向苍穹的枪。
林朔走到校场中央,摆开守拙刀的起手式。刀尖垂地,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前方,心里装着身后的人。
他开始练刀。很慢,很沉,每一刀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沉重——那些重量,父亲的,母亲的,小雨的,还有那些死在城墙上的人的,都变成了刀的重量。
刀很钝,但足够斩开前路。
脊梁不能弯。
但他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直,什么时候该弯。弯不是为了屈服,是为了积蓄力量;直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校场上,也照在林朔身上。他收刀,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