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1/2页)
天师执圭
世传天师府首席弟子邱国权天纵英才,却无人知其背负血海深仇。
为追查师门惨案真相,他潜入秘境夺取上古秘卷,却误触禁制重伤濒死。
绝境中遇见天罡门小师妹邱惠勉,她以本命真元相救,反遭秘卷魔气侵蚀。
为救赎与查明真相,二人结成表面道侣,私下却各怀目的相互试探。
直到正道会审当庭,邱惠勉突然拔剑指向邱国权:“十年前天罡门血案,可是你亲手所为?”
邱国权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缓缓举起那卷染血秘录:“是,但你看完这最后一页。”
楔子
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尘土味,还有某种…雷火灼烧皮肉骨髓后的奇异焦香,死死糊在鼻端,吸不进,呼不出,沉甸甸压在肺腑里。雨水冲刷着断壁残垣,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红溪,蜿蜒流过碎瓦砾、断兵刃,还有那些穿着不同样式袍服、或仰或扑、面目模糊的躯体。
偌大的天罡门山门广场,往日里演武呼喝声震云霄,如今只余下断断续续、细若游丝的**,和雨打残尸的沉闷噗噗声。几处未熄的火光在雨幕里苟延残喘,映得残破的“天罡正气”牌匾忽明忽暗。
广场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几具交错叠压的尸体下,雨水顺着脸颊淌进大张的嘴里,又混着血沫呛咳出来。透过尸骸的缝隙,他死死瞪着前方。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天罡门主殿——如今只剩半扇焦黑大门的废墟前。那人也淋着雨,玄黑道袍湿透,紧贴在宽厚的背脊上,右手垂着,指间滴滴答答,坠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左手,似乎紧紧攥着一卷暗沉的东西。
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回头。
蜷缩的孩子猛地闭上眼,屏住呼吸,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无边的恐惧和恨意,比雨水更冷,比尸骸更沉,将他淹没。他不敢看,却又在眼皮疯狂颤抖的缝隙里,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直到脚步声踩着血水泥泞,缓缓远去,彻底消失在滂沱雨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山头的喊杀尖啸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孩子僵硬地、一点点从尸堆下挪出来,冰冷的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他爬到最近一具俯卧的、穿着天罡门长老服饰的尸体旁,颤抖着伸出手,抹开那人脸上的血污与雨水。
是他入门时,摸着他的头,夸他筋骨清奇的三师伯。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沉沉的天,满是惊怒与不甘。
孩子喉头哽住,发不出声,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横流。他咬着牙,用尽力气,将三师伯的眼皮合上。然后,他看到了三师伯死死攥着的右手,指缝里露出一点点焦黑的布条。
他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布条上,用某种暗红近褐、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潦草地画着一个图案。那图案极其繁复诡异,像纠缠的蛇,又像扭曲的符文,中央隐约是一个……
他看不真切,只觉得一股阴冷凶戾的气息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喝:“还有没有活口?仔细搜!尊上有令,片甲不留!”
孩子一个激灵,将那布条死死攥在手心,连滚爬爬,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躲向更深的、尚未完全倒塌的断墙阴影里。布条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那诡异的图案和残留的冰冷气息,与废墟、血雨、焦臭,还有那个离去的高大背影,一起烙进了骨髓深处。
*
十年后。
中州,龙虎山,天师府。
正值宗门大比前夕,山间云雾缭绕,灵禽清唳,往来弟子神色恭谨中带着压抑的兴奋。演武场上剑气纵横,符光隐现,呼喝与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后山,镇魔崖。
此处禁制森严,终年云雾封锁,罡风凛冽如刀,寻常弟子不得靠近。崖边孤松斜出,一道身影凭崖而立,玄青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人却如脚下生根的磐石,纹丝不动。
正是天师府当代首席弟子,邱国权。
不过弱冠之龄,面容却已褪尽青涩。眉峰似剑,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习惯性地抿着,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一双眸子尤其沉邃,映着崖下翻涌的云海,也映不出多少光亮,只偶尔划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锐色,转瞬即逝。
“师兄。”
身后传来轻唤。一个同样穿着天师府内门弟子服饰、面容敦厚的青年快步走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敬畏,又有掩不住的亲近,“掌门真人与诸位长老已在‘问道堂’等候,大比前的最后一次议事了。”
邱国权没有回头,只极轻微地颔首:“知道了,明轩。”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明轩,他入天师府后最早结识、也是如今为数不多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师弟。敦厚,勤勉,天赋中上,对他这个首席师兄从来敬服有加。
“师兄可是在为明日大比烦心?”李明轩走到近前,顺着邱国权的目光望向翻腾的云海,“以师兄修为,同辈之中谁能争锋?魁首必是师兄囊中之物。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师弟听说,此番大比,似乎不只是遴选参加‘七脉会武’的人选那么简单。几位闭关已久的长老都提前出关了,连一直在外云游的玉衡师叔前日也悄然回山。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邱国权眼睫微垂,遮住眸底瞬息流转的暗光。
玉衡师叔?那个据说十年前因一场意外重伤,修为大跌,之后常年云游在外、鲜少回府的天权峰长老?他回山了?
“宗门自有安排。”邱国权淡淡开口,打断了李明轩的揣测,“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是,师兄教训的是。”李明轩连忙应道,又忍不住好奇,“师兄方才在此,是观云海悟道么?听闻这镇魔崖下,镇压着上古魔头,罡风之中都带着煞气,等闲难以久驻。师兄真是修为精深。”
邱国权目光落在崖下某处翻滚尤为剧烈的云雾上,那里,隐约有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煞气?”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冷峭,“或许吧。”
十年前,天罡门覆灭之夜,他也曾感受过比这浓烈千百倍的煞气,混合着血与火,还有那种冰冷诡异、令人神魂战栗的气息……
掌心似乎又传来粗粝布条的触感,以及那诡异图案带来的阴寒。
他缓缓收紧负在身后的手。
“走吧。”邱国权转身,玄青道袍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当先向山下走去。罡风吹拂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李明轩赶忙跟上,嘴里还在说着些宗门最近的趣闻轶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邱国权偶尔应一两个单音,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步履沉稳,一步一个台阶,向着那座巍峨庄严、承载着正道魁首之名的天师府核心区域走去。
问道堂内,沉香袅袅。
天师府当代掌门玄玑真人端坐主位,道袍古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目光温润平和,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两旁分坐着各峰长老,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有面容严肃的中年,气氛肃穆。
邱国权与李明轩入内,行礼后在下首站定。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期许,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议事内容果然不出所料,先是关于明日大比的流程、奖惩,以及后续七脉会武的准备。玄玑真人声音平和,条理清晰,诸位长老偶尔补充几句。
直到议程过半,坐在玄玑真人左下首、一位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闪烁的胖大道人——天枢峰首座玉衡子,忽然轻咳一声。
堂内顿时静了静。
“掌门师兄,诸位师弟,”玉衡子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洪亮,“明日大比,遴选俊才,自是本门盛事。不过,近日老夫在外云游,倒是听闻一件趣事,或与我天师府有些关联。”
玄玑真人目光微动:“哦?玉衡师弟请讲。”
“听闻,西南蛮荒之地的‘古巫遗墟’近来似有异动。”玉衡子抚着短须,语气随意,目光却缓缓扫过堂内众人,尤其在邱国权身上停留了一瞬,“有散修传出消息,说是在遗墟外围,发现了疑似上古‘惊仙秘录’的残卷踪迹。”
“惊仙秘录”四字一出,堂内几位年长的长老脸色明显变化,连玄玑真人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邱国权垂着眼,面容平静无波,唯有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惊仙秘录?”一位长老沉声道,“此物缥缈无踪,历来只存于传说,记载的皆是逆天禁法、惊世秘闻,甚至涉及上古仙魔大战的真相与遗宝……玉衡师兄,此等消息,恐怕是以讹传讹吧?”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玉衡子依旧笑着,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况且,据那散修描述,残卷出现之地,残留的灵力波动,隐隐带有我道门正统符法气息,却又驳杂不纯,掺杂了些…阴诡之意。”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倒让老夫想起,十年前,似乎也有类似的气息,在某些地方出现过。”
堂内气氛陡然凝重。
十年前……那是一个许多人不愿轻易提及的年份。
邱国权感觉到更多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复杂,或许还有一丝怜悯。他依旧垂眸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仿佛玉衡子口中那惊心动魄的秘闻,与他毫无干系。
玄玑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上古秘闻,虚无缥缈。我天师府身为正道砥柱,当以守护苍生、肃清寰宇为己任。蛮荒遗墟,险地重重,非比寻常。此事暂且按下,容后再议。眼下首要,乃是明日大比。”
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地看向邱国权:“国权。”
“弟子在。”邱国权上前一步,拱手。
“你为府中首席,当为表率。明日大比,不仅是考较修为,更是磨砺心性。须知道途漫漫,持心守正,方是根本。”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邱国权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玄玑真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议事又进行了一炷香时间,便散了。诸位长老各自离去,神色各异。
邱国权随着人流走出问道堂,迎面是龙虎山午后炽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李明轩跟在身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师兄,玉衡师叔方才所言……还有掌门真人最后那话……”
“不必多想。”邱国权打断他,声音平淡,“明日大比,全力以赴便是。”
他抬眼,望向西南方向的天空。那里,层云叠嶂,仿佛预示着无尽的未知与凶险。
古巫遗墟……惊仙秘录……
还有,那熟悉的、掺杂着正统符法与阴诡之气的灵力波动……
袖中,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光滑的边缘,那玉佩触手温润,是当年拜入天师府时,师尊所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贴身内衬的暗袋里,还藏着一角焦黑粗粝的布条,上面的诡异图案,十年来,他从未有一刻敢忘。
师尊,诸位师伯师叔……还有那满山冤魂……
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诸多情绪,尽数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下。
夜幕低垂,龙虎山渐渐归于沉寂,唯有山风穿过林壑,带来隐约的松涛声。
邱国权独坐于自己的精舍之内,门窗紧闭,禁制悄然流转,隔绝内外。桌上,一盏孤灯如豆,映亮他半边沉静的面容。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极为古旧、边缘残破的兽皮地图,上面以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复杂扭曲的山川地形,中央一片区域被特意标注,墨迹深沉,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古老注释,字迹潦草,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
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指尖凝聚着一点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微光,正沿着一条蜿蜒的路径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标注区域的核心——一个形如狞笑鬼面的图案上。
“古巫遗墟,‘万鬼壑’入口……”邱国权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几不可闻。他的目光穿透地图,仿佛看到了那片被瘴气与古老诅咒笼罩的死亡之地。
根据他这十年来利用天师府藏书阁的权限,结合各种秘闻野史、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搜集来的零星信息,拼凑出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里。玉衡子今日在堂上所言,更是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
“惊仙秘录”残卷……或许,那不仅仅是一部记载禁法的秘典。十年前天罡门惨案的真相,那夜弥漫的诡异气息,那个高大背影手中紧握之物……可能都与之有关。
灯火跳动了一下,在他眸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明日大比,是机会,也是掩护。按照惯例,大比结束后,优胜弟子将有短暂的自由时间,或巩固修为,或下山游历,以备战七脉会武。他必须抓住这个空档。
风险?自然极大。古巫遗墟是连宗门长辈都讳莫如深的绝地,其中凶险莫测,上古巫族残留的禁制、怨魂、毒瘴、异兽……任何一样都足以让金丹修士饮恨。更别提可能存在的其他觊觎者,以及……若秘录真的与当年之事牵连,背后可能牵扯出的势力。
但他没有选择。
血仇似海,日夜煎熬。师门待他恩重,栽培庇护,可这恩情之下,是否也藏着对他来历的疑虑?玄玑掌门那看似温和的叮嘱,“持心守正”,是期许,还是……某种敲打?
邱国权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那片血火废墟,冰冷的雨,还有掌心粗粝的触感。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小心地卷起兽皮地图,指尖灵力吞吐,地图连同桌面上几份相关的杂乱笔记,一同化为齑粉,再无痕迹。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非金非玉、触手冰凉的黑色小瓶,拔开塞子。
一股极其精纯、却又带着淡淡腥甜气息的丹香弥漫开来。
瓶中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表面隐有金色云纹流转的丹药——“燃血融灵丹”。这是他以首席弟子身份,积攒多年贡献,又暗中通过某些渠道交换,才凑齐材料,在一位擅炼丹的散修那里秘密炼制的禁药。服之可在短时间内强行激发潜力,大幅提升修为,甚至能模拟出更高境界的灵力特征,但代价是至少折损五年寿元,且药效过后会陷入极度的虚弱。
他将其中两颗重新封好,谨慎收起。剩下一颗,托在掌心,朱红丹丸在灯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凝视片刻,邱国权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其吞服。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炽热狂猛的洪流瞬间在体内炸开,冲向四肢百骸,冲击着经脉窍穴。剧痛随之而来,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撕裂、重组。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内衫,但他牙关紧咬,盘膝坐稳,手掐法诀,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药力按照特定的路线运转。
精舍内,灵力波动剧烈起伏,却又被严密的禁制死死锁住,一丝也不曾外泄。灯焰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得几乎熄灭,只余一点微光,映照着床上那道微微颤抖、却始终挺直如剑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最浓。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精舍内的灵力波动终于缓缓平复。邱国权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掩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略显虚浮,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隐隐透出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锋锐的感觉。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燃血融灵丹的药效已经开始沉淀,那种虚弱的空乏感开始浮现,但澎湃的力量感也清晰存在。他估算着,这种状态大约能维持三日,足够他潜入遗墟深处并返回。
推开窗,晨风带着山间的清冷涌入。远处,演武场方向已经传来隐约的喧哗,大比即将开始。
邱国权换上天师府首席弟子的正式礼服——玄青为底,银线绣着云纹与雷符,庄重而华贵。他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青年眉目清朗,气质卓然,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仙家俊彦,正道楷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与孤注一掷。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之物:惯用的“惊雷剑”悬在腰间,几张精心绘制的强力符箓藏在袖中暗袋,几瓶疗伤、辟毒、回气的丹药贴身放置。还有那枚师尊所赐、象征着首席弟子身份的龙纹玉佩,也稳稳系在腰间。
一切就绪。
他推开精舍的门,迈步走入微亮的晨光中。面色平静,步伐稳健,走向那喧哗鼎沸、汇聚了无数目光的演武场。
天师府大比,正式开始。
高台之上,玄玑真人及诸位长老端坐。台下,数百天师府弟子按各峰序列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邱国权作为首席,立于所有弟子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崇敬、嫉妒、好奇、审视……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与高台上玄玑真人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掌门真人眼中依旧是那温和的期许,微微颔首。邱国权垂眸,恭敬行礼。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玉衡子正捻着短须,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闪烁。
邱国权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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