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市魅影 (第2/2页)
邱惠勉和邱国权对视一眼,迈步而入。
石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石室内的景象,与外面走廊的冰冷森严截然不同。这里布置得像一间典雅的书房,四壁是深色的木制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简、书卷和奇特的收藏品。地面铺着厚厚的、绣着暗纹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檀香味道。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古籍,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容貌很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邱国权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气息,如渊似海,却又引而不发。此人的修为,绝对在金丹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两位请坐。”中年文士——也就是“影子”——放下书卷,指了指书桌前摆放的两张舒适的扶手椅,声音温和醇厚,如同熟识的老友。“鄙人忝为本地幽影阁主事之一,负责接待持有‘幽影令’的贵客。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邱惠勉和邱国权依言坐下,邱惠勉开口道:“称呼不过代号。影子先生可以叫我‘林惠’,这是我兄长‘林权’。”
“林道友。”影子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名字的真假,“听下面的人说,二位有一件关于‘古’的东西,想要出手,并且点名要见鄙人?”
“不错。”邱惠勉点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取出了那个厚布包裹,放在书桌上,但并未打开。“此物来历非凡,牵扯甚大,寻常渠道不敢接手,也无法给出公道的价钱。故特来求见影子先生。”
影子目光落在包裹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感兴趣的光芒。他没有急着去碰包裹,而是好整以暇地问道:“哦?不知是何等来历,竟让二位如此谨慎?可否详细说说?”
邱惠勉看了邱国权一眼。邱国权会意,沉声开口道:“此物得自古巫遗墟深处,一处与上古‘天罡’传承有关的遗迹附近。其材质非金非木,其上符文古老邪异,内蕴精纯魔气,曾险些侵蚀我二人性命。后经特殊手段压制,魔气暂敛,但其中秘密,依旧未解。我们怀疑,此物与上古一场大战,以及……近世某些宗门变故,有所关联。”
他没有直接说出“惊仙秘录”和天罡门,但点出了“古巫遗墟”、“上古天罡”、“魔气”、“宗门变故”这几个关键词。对于一个情报组织的主事来说,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引起重视。
果然,影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落在那包裹上,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与探究。
“古巫遗墟……上古天罡……魔气……”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片刻,他抬起头,看向两人:“可否让鄙人一观?”
邱惠勉这次没有阻止,点了点头。
影子伸出手,他的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白皙,不像一个常年处理阴暗交易的人。他动作优雅地解开包裹,露出了里面那个暗金色的匣子。
匣子暴露在空气中,虽然魔气已被镜渊净化大半,但依旧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邪异气息,表面的古老符文在书房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晦涩的光泽。
影子没有贸然用手触碰,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内蕴七彩流光的单片水晶眼镜,戴在右眼上,凑近了仔细观察。同时,他另一只手掐了个法诀,指尖泛起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在匣子周围缓缓拂过,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影子手指拂过空气时带起的细微风声,和他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沉吟声。
良久,影子摘下水晶眼镜,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带着惊叹与凝重的神色。
“果然……非同凡响。”他缓缓道,“这材质……鄙人竟从未见过。其上符文,糅合了至少三种以上的上古巫文变体,还有部分……疑似早已失传的‘星陨文’的痕迹。内蕴的魔气……精纯而古老,带着一种‘源初’的污秽感,与现今已知的任何魔道功法衍生的魔气都截然不同。更奇特的是,这魔气之中,似乎还纠缠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清气’?矛盾,却又诡异地共存……”
他看向邱国权和邱惠勉,眼神灼灼:“二位说它得自与上古天罡传承有关的遗迹附近……莫非,这匣子,与那传说中的‘惊仙秘录’有关?”
终于点破了!邱国权心中一凛,这影子果然见多识广,仅凭观察和探测,就猜到了大概。
“影子先生果然慧眼如炬。”邱惠勉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此物确实可能与‘惊仙秘录’的传闻有所牵连。具体为何,我们也不得而知。但想必,以幽影阁的见识和手段,应该能给出一个合理的估价,或者……告诉我们更多关于它的信息?”
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讨价还价。
影子抚须而笑,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林道友快人快语。不错,此物价值……难以估量。它本身,或许就是一件上古异宝,或许记载着失传的秘法,或许隐藏着上古大战的秘密。无论哪一点,都足以让某些人……或者某些势力,为之疯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价值高,风险也高。这上面的魔气,即便被压制,也非等闲。若是处理不当,反噬其身还是小事,引来不可测的灾祸才是大麻烦。而且,此物一旦现世,消息走漏,恐怕会掀起腥风血雨。二位持有此物,本身就是怀璧其罪。”
“所以我们才来找幽影阁。”邱国权接口道,“相信幽影阁有能力处理此物,也相信幽影阁的信誉,能为我们保守秘密,并给出一个公道的价格。”
影子看了邱国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林权道友所言极是。我幽影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便是一个‘信’字。此物,我幽影阁可以收下。价格嘛……”他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数字,“五万上品灵石。或者,等价的其他资源、情报、或一次不超过金丹后期修士能力范围的‘协助’。”
五万上品灵石!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一个小型宗门倾家荡产!就算是天师府这样的顶级宗门,五万上品灵石也不是小数目。
邱国权和邱惠勉心中都是一震,但面上却未露分毫。这个价格,既说明了匣子的珍贵,也说明了幽影阁对此物的势在必得和其背后蕴含的巨大风险。
“我们需要灵石,也需要情报。”邱惠勉冷静地讨价还价,“三万上品灵石现付。外加三个情报:第一,关于此匣,你们幽影阁已知的所有信息,包括其可能的来历、用途、以及历史上是否出现过类似物品或相关记载。第二,关于十年前,中州南部‘天罡门’满门被灭一案的详细情报,尤其是关于可能动手的势力、动机、以及事后各方的反应与掩盖手段。第三,关于近期是否有人或势力,在暗中追查古巫遗墟深处、尤其是‘万鬼壑’附近出现的异状和相关人员踪迹。”
她提出的条件,几乎涵盖了他们目前最迫切的需求:资源、关于匣子的真相、天罡门血案的线索、以及潜在敌人的动向。
影子听完,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快速权衡。
“林道友的要求,很具体,也很……尖锐。”影子缓缓道,“关于第一个情报,我们可以提供已知部分,但此物来历神秘,我们掌握的信息也有限,只能保证是真实且尽可能完整的。第二个情报……天罡门之事,牵扯不小,相关情报收集不易,且涉及某些禁忌,价格不菲。第三个情报,倒是相对简单些。”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新的报价:“这样吧。四万上品灵石,加天罡门情报的七成内容,加第三个完整情报,以及关于此匣我们已知的全部信息。这是我能给出的最优惠条件。要知道,天罡门的情报,尤其是涉及核心隐秘的部分,其价值,有时候比灵石更贵重。”
邱惠勉看向邱国权,两人用眼神迅速交流了一下。四万上品灵石,加上关键情报,这个条件已经远超他们预期。幽影阁显然对匣子极为看重,也侧面印证了此物的不凡。
“可以。”邱惠勉点头,“但我们要求,关于此物交易和我们的信息,必须绝对保密。灵石要现付,且不能是连号的、容易追踪的。情报,我们要玉简刻录,并立下心魔誓言,确保真实无隐瞒。”
“爽快!”影子抚掌而笑,“规矩我懂。二位稍候。”
他按下书桌旁一个不起眼的按钮。片刻后,那名金属面具人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储物袋和两枚玉简。
影子先拿起其中一个储物袋,递给邱惠勉:“这里是四万上品灵石,均已做过处理,来源清白,无法追踪。”
邱惠勉接过,神识探入,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影子又拿起那两枚玉简:“这一枚,是关于此匣我们幽影阁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以及近期追查古巫遗墟异动的人员名单和动向分析。这一枚,是关于天罡门之事的七成情报,其中包含了我们认为最有价值的几个方向和部分证据线索。”
他将玉简分别递给邱惠勉和邱国权:“二位可以当场查验。至于心魔誓言……”他微微一笑,率先划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我,碎星城幽影阁主事‘影子’,以心魔立誓,今日交易予‘林惠’、‘林权’二位道友之情报,皆为我幽影阁核实之真实信息,若有虚假隐瞒,甘受心魔反噬,修为尽毁,神魂俱灭!”
誓言符文闪烁了一下,没入影子眉心。这是修真界最严厉的誓言之一,约束力极强。
邱国权和邱惠勉对视一眼,也各自立下誓言,承诺不将今日交易内容外泄。
交易完成。影子将暗金匣子小心地收起,脸上笑容更加温和:“合作愉快。二位道友今后若还有类似的好东西,或者需要其他服务,随时欢迎再来幽影阁。”
离开幽影阁的过程比进来时顺畅得多。金属面具人直接将他们从另一条秘密通道送出了黑市范围,出现在碎星城外一处荒僻的河滩边。
此时已是深夜,月朗星稀。清凉的夜风带着云梦大泽特有的水汽拂面而来,吹散了地下黑市的沉闷与压抑。
两人没有停留,迅速远离河滩,在附近山林中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布下简单的预警和遮蔽阵法。
山洞内,点燃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神色凝重的脸。
“四万上品灵石……”邱惠勉掂了掂手中的储物袋,即便以她的心性,也有些咋舌。这足够他们购置大量修炼资源、疗伤丹药,甚至购买一些强力的保命之物了。
但两人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灵石上。
邱国权率先取出那枚关于天罡门情报的玉简,神识沉入。玉简中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庞杂而琐碎,但经过幽影阁的整理,脉络相对清晰。
情报从十年前血案发生前后的种种异象开始梳理:天罡门所在山脉附近,曾有过数次不寻常的灵气波动和短暂的天象异常,但都被解释为普通的地脉变动或修士突破。案发前数月,天罡门内部似乎并无明显异常,与周边宗门关系也还算融洽。案发当夜,有附近散修目睹天罡山方向火光冲天,雷声隐隐,但以为是宗门内部演练或冲突,未曾在意。直到次日,有交好宗门修士前往拜访,才发现惨剧。现场惨不忍睹,大部分建筑被毁,门人弟子几乎死绝,仅有极少数在外游历或执行任务的弟子侥幸逃过一劫。尸体上残留的伤痕五花八门,既有雷火灼烧、剑刃劈砍,也有诡异的毒伤、诅咒痕迹,甚至有一些尸体呈现出被抽干精血或魂魄的诡异干瘪状,明显非一人或单一势力所为。
事后,以天师府为首的几个正道大宗牵头调查,但查来查去,线索纷乱,最终只归结为“疑似魔道余孽或未知邪修势力所为”,成了一桩悬案。天罡门的遗产被几个大宗门以“代为保管”名义瓜分,其山门地域也被附近几个小宗门占据。
这些信息,与邱国权十年来暗中查探所知大同小异。但幽影阁情报的后续部分,开始触及一些被掩盖的细节:
其一,案发后,参与调查的天师府长老中,有两人在随后几年内相继“意外”陨落或坐化,死因蹊跷。
其二,当时负责清理天罡门废墟、收集残存典籍物品的,是一个由多个宗门联合组成的临时小组,但小组中几名来自中小宗门的成员,在事后不久也陆续失踪或暴毙。
其三,在天罡门覆灭前后约三年时间内,中州各地陆续发生了数起规模较小、但手法类似(混合多种攻击方式、部分尸体呈精血魂魄被抽干状)的灭门或屠杀事件,受害者多为不起眼的小家族或散修团体,并未引起广泛关注,但都被记录在幽影阁的卷宗中。
其四,有未经证实的传言称,在天罡门覆灭前约半年,曾有一批行踪诡秘、身份不明的修士在天罡山脉附近活动,疑似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此传言来源模糊,无法核实。
其五,关于天罡门可能隐藏的“秘密”。情报中提到,天罡门虽为中等宗门,但其核心传承《天罡正气诀》(即《春风化雨诀》的完整版)颇为玄妙,据传源自上古,门中可能保存有与上古“镇魔”或“封邪”相关的残缺传承或器物。这或许是其招致灭门的原因之一。
看到这里,邱国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些被掩盖的细节,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张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大网。天罡门的覆灭,绝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多方参与、事后又被极力掩盖的阴谋!那些“意外”死亡和失踪的调查人员,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天罡门可能保存的上古“镇魔封邪”传承或器物,更是与古碑镜渊、暗金匣子联系了起来!难道,天罡门的覆灭,真的是因为怀璧其罪?因为他们保存了与上古天罡一脉、与那场大战、与“惊仙”相关的秘密,从而引来了觊觎和屠杀?
那么,幕后黑手是谁?能够调动如此力量,事后又能让天师府这样的正道魁首都选择遮掩……其势力之庞大,背景之深厚,恐怕远超想象!
玉简中关于“可能动手的势力”推测,列出了几个名字:有行事诡秘、亦正亦邪的“九幽教”,有与天罡门有过摩擦的“烈阳宗”,甚至隐晦地提到了中州几个顶级宗门内部某些派系可能存在的“利益牵扯”。但都缺乏确凿证据,只是可能性分析。
至于动机,除了可能的上古传承,情报还提到了天罡门掌控的几处中小型灵石矿脉和灵药产地,以及其地理位置(靠近几处上古战场遗址和空间薄弱点)可能具有的战略价值。
邱国权缓缓退出神识,脸色阴晴不定。玉简中的情报,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打开了更多未知的迷雾。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同时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敌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和隐蔽。
另一边,邱惠勉也看完了她那枚关于暗金匣子和近期动向的玉简。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幽影阁对匣子的记载也不多。”她开口道,声音有些干涩,“只在一份极其古老的、残缺不全的密档中,提到过类似的描述,称之为‘封魔匣’或‘传承密匣’,与上古一场涉及‘天罡’与‘源魔’的大战有关,据说封存着大战的部分真相或禁忌力量。但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至于近期动向……”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不止一股势力在追查。除了我们已知的可能袭击飞舟的那伙人,还有至少两批来历不明的人马在活动。一批似乎与南疆某个古老的巫蛊部落有关,另一批……行踪更加诡秘,幽影阁也只捕捉到些许痕迹,怀疑可能与中州某个顶级宗门内部的‘暗线’有关。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遗墟深处的异动,以及可能出现的‘古物’和‘知情者’。”
果然!邱国权心中一凛。飞舟袭击者、南疆巫蛊部落、顶级宗门暗线……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碎星城范围。”邱国权当机立断,“四万上品灵石不是小数目,幽影阁虽然信誉卓著,但难保没有其他人通过别的渠道盯上我们。而且,那些追查的势力,很可能已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云梦大泽周边。”
邱惠勉点头同意:“往北,去‘北原’?那里地广人稀,宗门势力影响较弱,便于隐藏。”
“不,”邱国权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往东,去‘东临海’。”
“东临海?”邱惠勉皱眉,“那里虽然远离中州核心,但海路复杂,势力盘根错节,而且……”
“而且有天师府的重要分舵设在‘临海城’。”邱国权接口,语气平静,“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我‘闭关失败,重伤休养’,出现在万里之外的东临海,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东临海联通外海,岛屿星罗棋布,消息灵通,便于我们暗中查访,也便于……必要时,远遁海外。”
邱惠勉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东临海。”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犹豫。邱国权收起玉简,邱惠勉将储物袋贴身藏好。四万上品灵石,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也是他们未来行动的资本。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敌人隐藏在暗处,强大而未知。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无所有、盲目奔逃。有了资源,有了线索,有了方向。
这笔来自黑暗的交易,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激起了更多的涟漪和危险,却也让他们得以窥见水下冰山的一角。
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这笔“横财”,在这危机四伏的棋局中,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甚至……反守为攻。
夜色更深,山洞外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凄清而悠远。
东临海,万里波涛之外,又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