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斩仙台主坠凡尘 (第1/2页)
第一章斩仙台主坠凡尘
第一节雷殛天穹
九天之上,罡风如刀。
这里没有云,只有一片虚无的深紫与破碎的流光。远方,巍峨连绵的仙宫轮廓在永恒的暮色中沉浮,寂静得可怕。这里是三界缝隙,是法则紊乱之地,更是令仙界闻风丧胆的刑戮之所——斩仙台。
斩仙台并非一座平台,而是一片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破碎大陆。大陆中心,九根通天彻地的暗金色巨柱矗立,柱身缠绕着粗大无匹、刻满湮灭符文的锁链,锁链的尽头,没入虚空,不知束缚着何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铁锈与焦枯混合的奇异气味,那是仙神之血干涸万载后留下的、连罡风都无法吹散的烙印。
一道身影,静静立于最中央的巨柱之巅。
他一身玄底银纹的广袖长袍,袍角在无声却凛冽的罡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这死寂的大陆融为一体。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勾勒出线条凌厉至极的侧颜。他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锁链交织的核心区域,那里正传出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与压抑到极致的嘶鸣。
那是被缚的“罪仙”在挣扎。一位曾是西方琉璃界赫赫有名的罗汉,金身已碎,佛光黯淡,正被斩仙台的“蚀神链”缓缓磨灭元神。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快意,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专注。那双眼睛,是比脚下虚空更深的墨色,平静无波,映不出丝毫光亮,仿佛两口吞噬一切的古井。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塑,只有袍袖上以秘银丝线绣出的、代表“玄冥宫”至高权柄的冥河暗月纹,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胡其溪。
玄冥宫第七代掌教,执掌斩仙台三百载。仙界私下称他“冥主”,更直接唤他“疯批”或“刽子手”。他修的是早已断绝传承的《太上忘情玄章》,传闻其道途始于亲手斩杀道侣,以挚爱心头血洗去凡尘最后一丝牵绊,方得无情道心,自此修为一日千里,却也再无悲喜。
“宫主。”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躬身行礼。来人全身笼罩在灰雾之中,声音嘶哑,是玄冥宫斩仙台的执刑使之一。
“讲。”胡其溪开口,声音如其人,冷澈平直,不带任何起伏。
“刑灭进度七成。那罗汉的神魂碎片中,提炼出部分关于‘净世白莲’的记忆残影,已封存入冥水玉简,送至掌刑殿。”执刑使回禀,“另,九幽涧传来密报,近日有不明势力在涧外徘徊,疑似探查三百年前‘那件事’的痕迹。”
听到“三百年前”和“那件事”,胡其溪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指尖在广袖下蜷缩了一下。
“加派人手,清扫痕迹。凡探查者,格杀勿论,神魂投入冥火渊,灼烧百年。”他下达命令,语气就像在说今日天气,“至于净世白莲……继续审,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遵命。”执刑使身形一晃,再次融入灰雾,消失不见。
胡其溪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挣扎渐弱的罗汉身上。蚀神链的光芒明灭,伴随着最后一声凄厉而不甘的佛号,那点残存的金光彻底湮灭。锁链松开,一具失去所有灵性与光泽的躯壳坠向下方无尽的黑暗虚空,很快被吞噬。
又一位仙神,形神俱灭。
胡其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气息从下方飘起,落入他掌心。这是斩仙台磨灭罪仙后,由特殊法则凝聚出的一缕“寂灭道痕”,对旁人而言是剧毒,对他修炼的《太上忘情玄章》却是大补之物。
他合拢手掌,道痕融入体内。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灵力流转四肢百骸,最后归于丹田深处那枚缓缓旋转、色泽暗沉如永夜的金丹。修为略有精进,道心……依旧古井无波。
这就是他三百年的日常。执刑,炼化,修炼,镇压一切可能威胁玄冥宫、威胁斩仙台稳定的因素。情感是多余,回忆是负担,唯有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秩序,才是永恒。
忽然,他眉心微微一蹙。并非因为外物,而是来自体内。丹田深处,那枚代表着无情道至境雏形的“寂灭金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滞涩感。很轻微,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
“时辰……到了么。”他低声自语,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了然。
《太上忘情玄章》修炼至金丹后期,需经历一次“红尘劫”。此劫并非天降雷火,而是道心之劫。需封印绝大部分修为与记忆,投身凡尘,体验至悲至喜、至亲至爱,然后于劫满之时,亲手斩断所有牵连,以劫火淬炼道心,使无情臻至圆满,方可凝结元婴。
此劫凶险异常,古来修炼此道者,十有八九倒在红尘劫中,道心蒙尘,修为尽毁,甚至沉沦凡俗,永世不得超脱。但胡其溪别无选择。他的道,本就是一条绝路。停滞不前,道基亦会自行崩解。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斩仙台,目光掠过那九根巨柱,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玄冥宫深处某些被重重封禁的角落。然后,他不再犹豫。
身形一晃,已离开斩仙台,出现在玄冥宫主殿“冥渊殿”深处。他开启层层禁制,进入一间布满古老阵法的密室。中央,一座仅容一人盘坐的玄玉台散发着幽幽寒气。
他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于玄玉台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出繁复古奥的法印,眉心一点暗金光芒亮起,逐渐扩散至全身。他的气息开始迅速跌落、内敛,属于斩仙台主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封!”
一声低喝,密室中所有阵法同时亮起,无数光纹交织,将他层层包裹。光芒最盛时,胡其溪的身体变得透明,随即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冲破密室穹顶,无视仙界壁垒,朝着下方无穷远处、那被称为“凡间”的浩渺星海坠落而去。
在他意识彻底沉入封印前的最后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茫然。
人间……是什么模样?
第二节青岚山雨
凡间,东域,青岚山脉边缘。
这里山势已趋平缓,林木却依旧茂密。正值初夏时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潮湿而清新,混合着泥土、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
与九天之上的死寂冰冷,判若两个世界。
一道黯淡的流光,如同坠落的流星,划破天际,带着不祥的焦糊气息,斜斜撞入山脉外围一片茂密的竹林中。
轰!
不算剧烈的撞击声,惊起林间飞鸟无数。流光落处,几株青竹被砸断,地面出现一个浅坑,坑中心,躺着一个人。
正是胡其溪。
此刻的他,与斩仙台主判若两人。一身素白中衣沾满尘土,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有着焦黑的灼伤痕迹,最可怖的是胸前一道斜长的伤口,虽未流血,却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暗金色,丝丝黑气从中渗出,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肌体。那是强行突破空间壁垒和劫力反噬留下的道伤。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原本束发的乌木簪不知所踪,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脸上,更添几分狼狈。体内,磅礴的灵力被自我封印九成九,只剩下微不可查的一丝,在经脉中艰难游走,勉强护住心脉和识海最核心的一点灵光不灭。属于胡其溪的记忆和认知,被层层封印,沉入意识深处,此刻主宰这具躯壳的,更像是一个空白的、仅存基本生存本能和重伤痛苦的新生灵魂。
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转成瓢泼之势。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叶上,噼啪作响,林间水汽弥漫,天色昏暗下来。冰凉的雨水冲刷着胡其溪的身体,混合着泥土,淌过他胸前的伤口。那丝丝黑气遇到雨水,仿佛被激发,侵蚀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让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因痛苦而紧紧蹙起。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
窸窸窣窣……
竹叶被拨开的声音传来。一道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竹林外走来。来人是个女子,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淡青色粗布衣裙,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挽起,背上背着一个编得十分结实的大竹篓,里面装着半篓还带着泥的草药和菌菇。她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显然是被刚才的撞击声和异常气息吸引过来的。此刻,她停在几步开外,警惕地看着坑中昏迷不醒的男子。竹笠下,一双清亮的眸子快速扫过现场——断裂的竹子、焦黑的痕迹、男子身上那不似凡俗兵刃造成的诡异伤口,以及那即使昏迷也掩不住的、与周遭山林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
“仙凡交战?还是……被仇家追杀?”女子低声自语,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只是个炼气期三层的小修士,在这青岚山外围采药为生,深知修行界的危险,最怕卷入无谓的纷争。
她本能地想转身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男子来历不明,伤势诡异,一看就麻烦极大。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苍白俊美却痛苦紧锁的脸上,落在他胸前那仍在被黑气侵蚀、触目惊心的伤口上。雨水混着血污泥泞,让他看起来无比脆弱,与周遭的生机勃勃形成残酷对比。
“见死不救……道心难安。”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修行之人,讲究念头通达。今日若真就此离去,日后想起,难免成为心境上的一个疙瘩。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先是谨慎地释放出微弱的神识,仔细感应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或其他危险气息。然后才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探了探男子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
“伤得好重……”她秀眉紧蹙,从怀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褐色药丸。这是她炼制的“回春丹”,品质低劣,但对外伤和元气亏损有些微疗效。她费力地掰开男子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取下水囊,小心地喂了点清水送服。
丹药入腹,化开一丝微弱的暖流。胡其溪的眉头似乎松开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女子略松口气,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口。看到胸前那诡异的暗金色伤口和黑气时,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道伤?还是被恶毒法宝所伤?”以她的见识,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只知道这伤绝非普通手段能治。
“必须先止血,稳住伤势,带回去再想办法。”她定了定神,从竹篓底部取出一个干净的布包,里面是她自备的干净布条和一些研磨好的止血草药粉末。她动作麻利,先用自己的手帕沾了清水,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带着异于常人的紧致与弹性,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强自镇定,她将止血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黑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然被消融了一些,但总算勉强止住了表面渗出的组织液。她用布条将伤口小心包扎起来,尽量不触碰那暗金色的中心区域。
做完这些,她已是额头见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昏迷的男子,犯了难。这人比她高出一头还多,怎么带回去?
想了想,她转身在竹林里寻找,很快找到两根较直的长竹竿,又用随身携带的结实麻绳和布条,就地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费力地将男子挪到担架上,她试了试重量,远超预期,压得她一个踉跄。
“看着瘦,怎么这么沉……”她喘息着,抹了把汗,将担架的一端绳子套在自己肩上,另一端拖在地上,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竹林外自己家的方向挪去。
泥泞的山路格外难行,沉重的负担让她每一步都深陷。汗水混合着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她不时停下来喘息,回头看看担架上昏迷的人,确认他还在呼吸。
“你可要撑住啊……”她低声说着,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小的身影,拖着简陋的担架,在雨后湿滑的山林间,蹒跚而行,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很快又被落叶和积水覆盖。
第三节竹篱小院
青岚山脉外围,离山脚约三里处,有一片向阳的缓坡。坡上开垦出几畦菜地,绿意葱茏。菜地旁,三两间竹屋依着几株老树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屋外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篱笆上爬着些野生的牵牛花,正开着蓝紫色的小喇叭,在雨后显得格外精神。院子里晾着几件粗布衣裳,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这便是邱美婷的家。一个简陋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凡人修士居所。
当她终于拖着担架,踉踉跄跄回到小院门口时,天边已泛起晚霞。她几乎耗尽了力气,肩膀被绳索磨得生疼,浑身泥泞不堪。
“小灰!”她朝着屋里唤了一声。
“汪!”一声欢快的狗吠,一只半大的灰色土狗从屋里窜出来,亲热地绕着她打转,但很快就被担架上陌生的气息吸引,凑过去嗅了嗅,发出警惕的低呜。
“没事,小灰,是客人。”邱美婷安抚地拍了拍狗头,又喘了几口气,才奋力将担架拖进院子,停在屋檐下干燥的地方。
她顾不上休息,先检查了一下胡其溪的情况。气息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胸前的布条没有渗血太多。她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强撑着打来清水,仔细净了手。然后,她回到胡其溪身边,犹豫了一下。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湿漉漉的担架上。
她俯身,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半抱半拖地将人从担架上挪下来,小心地搀扶进屋内唯一的那间卧房——其实也就是她的房间。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木制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装药材的竹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
将人安置在床上,盖好薄被。她又跑出去,将担架拆了,竹竿放好。然后烧水,煮粥,顺便将采回的草药分门别类晾晒起来。
卧房内,胡其溪静静地躺着。封印了绝大部分修为和记忆的他,此刻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孩。身体的本能在与道伤和虚弱抗争,意识则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偶尔,会有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冰冷的高台、锁链的摩擦声、漠然俯视的眼神、湮灭的光芒……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热微苦的液体流入口中,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经脉。紧接着,是更温和的、带着谷物清香的暖流。身体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微弱的能量,修复着最基础的机能。
混沌中,他似乎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感受到轻柔的触碰和擦拭。那是一种陌生的、让他潜意识里有些排斥,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安定的感觉。
夜色渐深,小院恢复了宁静,只有虫鸣唧唧。邱美婷在外间用木板临时搭了个简易床铺,和衣而卧。小灰蜷缩在她脚边。她累极了,很快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卧房内,落在胡其溪苍白的脸上。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然后,光影逐渐凝聚——低矮的茅草屋顶,粗糙的土墙,简陋的木桌,还有空气中萦绕不去的、陌生的草药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清新气息。
这是哪里?
他试图思考,但头脑昏沉,思绪如同陷入泥沼,难以运转。只记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还有深入骨髓的剧痛。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全身立刻传来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胸前,一阵闷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
这声音惊动了外间本就睡眠不深的邱美婷。她立刻醒了过来,侧耳倾听了一下,随即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卧房门口,小心地推开门。
“你醒了?”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试探和关切。
胡其溪听到声音,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门口。
月光和里间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晕交织,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外面松松套了件外衫,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头。面容清秀,算不上绝美,但眉眼干净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些许紧张和探究,望着他。
四目相对。
胡其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记忆碎片中常见的畏惧、贪婪、算计或谄媚,只有单纯的关切和一点点好奇。这种眼神,让他感到极其陌生,甚至有些不自在。
他想说话,想问这是哪里,你是谁,但喉咙干涩得厉害,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别急着说话。”邱美婷见状,连忙走进来,从桌上的陶壶里倒了一碗温水,坐到床边,小心地将他扶起一些,把碗沿凑到他唇边,“先喝点水。你伤得很重,昏迷了两天了。”
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舒适。胡其溪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干涩的感官稍微缓解。他靠在床头,目光再次落在邱美婷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本能的漠然。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有种奇异的平淡,不是询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邱美婷点点头,将碗放回桌上。“我在后山竹林里发现你的。你从天上掉下来,伤得很奇怪。”她顿了顿,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是……修仙之人吗?还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仇家?”
胡其溪沉默。修仙之人?仇家?这些词汇在他空白而混乱的记忆里激起微弱的涟漪,但无法形成清晰的画面。他只知道自己是胡其溪,来自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然后受了重伤。其他的,一片模糊。
“不记得。”他简短地回答,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多谈,也无力思考。
邱美婷愣了愣。不记得?是伤到了头部,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没有再追问。修行界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失忆也不算太罕见。
“不记得就算了。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吧。”她声音温和下来,“这里是我家,青岚山脚下,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来。我叫邱美婷,是个……算是散修吧,修为低微,靠采药为生。”
胡其溪没有回应,像是又睡着了。
邱美婷也不在意,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点月光透进来。“你好好休息。灶上温着粥,饿了就说。”说完,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黑暗中,胡其溪重新睁开眼。墨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深邃。他尝试运转体内那微乎其微的灵力,立刻感到经脉刺痛,胸口的道伤也传来灼烧感。他立刻停止,知道自己现在虚弱到了极点。
这个叫邱美婷的女子……救了他。为什么?有所图谋?他下意识地用过往(尽管记忆模糊,但某种思维方式似乎刻在了骨子里)的逻辑去推断。一个低阶散修,救下一个重伤的、来历不明的修士,多半是看中了他可能拥有的法宝、丹药或者功法吧。
他感受了一下自身,储物戒指、随身的法宝兵刃,全都不见了,大概是在空间乱流中遗失了。身上除了这身破旧中衣,空无一物。
那她图什么?
他静静躺着,听着外间传来少女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还有那只土狗偶尔的呜咽。鼻尖萦绕着草药味、粥的香味,还有一种……属于“生活”的、温吞而真实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排斥。
他习惯了冰冷、寂静、秩序和绝对的掌控。而这里的一切,都与之相反。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重伤未愈,记忆缺失,修为被封,连行动都困难。这里,似乎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先恢复一些力气再说。他重新闭上眼,尝试以最基础的方式,引导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入体,缓慢修复肉身。这个过程无比缓慢,且伴随着持续的钝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痛苦微不足道。
窗外,月色西斜,虫鸣渐歇。青岚山脚下的这个小小竹篱院落,迎来了一个与它格格不入的客人。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第四节人间烟火
接下来的几天,胡其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半昏睡中度过。道伤和封印的双重作用,让他这具曾经强悍无比的仙躯变得异常虚弱。每一次醒来,他都感觉像是从冰冷的深海中挣扎浮出水面,意识模糊,身体沉重。
邱美婷则像个真正的医者兼主人,悉心照料着他。
每日清晨,她都会端来温水,帮他擦洗脸和手,动作轻柔。她会按时熬煮汤药,那药汤黑乎乎的,味道苦涩难闻,但似乎对他的伤势有些稳定作用,至少胸口的黑气没有继续扩散。她还会煮很稠的米粥,有时加入一些切碎的野菜或者肉糜,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吃下。
胡其溪起初极其抗拒。他不习惯被人如此靠近,不习惯被人触碰,更不习惯这种被照顾、甚至可以说是“服侍”的感觉。当邱美婷拿着湿布巾靠近他的脸时,他本能地想偏头躲开,眼神冰冷。
“别动。”邱美婷却不害怕,只是语气平静地按住他,“你脸上有泥,还有血痂,不擦干净不好。”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带着薄茧,力道适中,既不容拒绝,又不会弄疼他。
胡其溪僵着身体,任由她动作。那温热的触感,陌生得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试图调动哪怕一丝威压,让她知难而退,可现在的他,连瞪视都显得虚弱无力。
喝药更是折磨。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眉,但邱美婷总有办法。她会先准备好一小碟自己腌的、酸甜可口的野莓果脯。“喝了药,吃这个,就不苦了。”她哄孩子似的语气,让胡其溪感到一阵荒谬。他是谁?斩仙台主!曾令仙神战栗的存在!如今却要听一个炼气期小修士的话,靠果脯压药苦?
但他还是喝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这药确实在起作用,虽然微弱,却在缓慢滋养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寡言。邱美婷问他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想吃什么,他通常只用一两个字回答,或者干脆闭上眼睛装睡。邱美婷也不介意,该做什么做什么。喂完药粥,收拾好碗碟,便会背上竹篓出门,或是去照料菜地,或是进山采药,一去就是大半天。
胡其溪躺在床上,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各种声音:锄头挖地的闷响,浇水时葫芦瓢碰撞木桶的轻响,小灰欢快的吠叫,还有她偶尔哼唱的、不成调的山野小曲。这些声音琐碎、平常,充满了鲜活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搅扰着他习惯的寂静。
他有时会透过窗户,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阳光下,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劳作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晾晒衣裳,侍弄草药,给小灰喂食,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种朴素的、生机勃勃的美。
这与斩仙台上永恒的暮色、冰冷的锁链、湮灭的光芒,截然不同。与他记忆中(那些破碎的、模糊的)恢弘仙宫、清冷殿宇、肃杀禁地,也完全不同。
这就是……人间?
一个他从未理解,也从未想过去理解的概念。
又过了几日,胡其溪的精神好了一些,已经能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胸口的道伤依然棘手,那暗金色的痕迹和黑气顽固不散,邱美婷的草药只能勉强抑制其恶化,无法根除。但他肉身的基础恢复能力开始显现,至少不再整天昏沉。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邱美婷早早收了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准备晚饭,而是搬了个小木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和一件灰色的旧衣服,就着天光缝补。
胡其溪坐在床边,透过敞开的房门,正好能看到她的侧影。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针线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小灰趴在她脚边,惬意地打着盹。炊烟从隔壁灶间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米饭将熟的香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受,悄然爬上胡其溪的心头。不是警惕,不是算计,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种……空旷的寂静被填满的感觉。虽然这“填满”的东西,是如此琐碎,如此微不足道。
邱美婷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夕阳给她清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今天觉得怎么样?能下床走动走动吗?老躺着也不好。”她一边缝补,一边闲聊般问道。
胡其溪沉默了一下,生硬地回答:“尚可。”
邱美婷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道:“那就好。再养几天,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看看我这小院子。后面我种了点药草,长得可好了。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笑容更明媚了一些,“前几天我发现一窝山鸡,今天设了个套,居然逮到一只!晚上咱们炖汤喝,给你补补身子。”
炖汤?补身子?胡其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早已辟谷数百年,不食人间烟火,依靠天地灵气便可存活。这些凡俗食物,对他来说与尘土无异。
他没有回应。
邱美婷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呀,别总板着一张脸。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活着就好呀。你看这青岚山,多好看,春天有花,夏天有果,秋天满山红叶,冬天落雪也静悄悄的。人间的日子,慢慢过,也有滋有味。”
她停下针线,看向远山被晚霞染红的轮廓,眼神有些悠远,声音轻柔:“我以前也觉得修行就是要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后来发现,道在哪里呢?也许就在这日升月落里,在一粥一饭里也说不定。整天苦大仇深的,反而失了本心。”
胡其溪听着,心头那丝奇异的感觉更明显了。斩断尘缘?一心向道?这些话似乎触动了他意识深处某些被封存的印记,带来一丝微弱的共鸣,但随即又被更庞大的茫然覆盖。
“你……”他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为何救我?”
邱美婷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很坦然地回答:“碰上了呀。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她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会过意不去。修行先修心,见死不救,念头不通达,以后容易滋生心魔的。”
理由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天真。胡其溪审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伪饰和算计。难道她真的什么都不图?只是因为所谓的“念头通达”?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在他的认知(哪怕是残缺的认知)里,任何行为皆有目的,利益交换才是常态。纯粹的、无目的的善意?近乎可笑。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伤好了对你不利?”他问,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邱美婷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怕呀,怎么不怕?所以我救你的时候,偷偷在你喝的水里下了点我自己配的‘安神散’,剂量很小,就是让你多睡会儿,少点戒心,我也好观察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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