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斩仙台主坠凡尘 (第2/2页)
胡其溪瞳孔一缩!安神散?他竟毫无所觉!是因为重伤虚弱,神识封闭,还是她手法特殊?
看到他的反应,邱美婷笑得更开心了,摆摆手:“别紧张,早就停了。头两天给你用的。后来看你虽然冷冰冰的,但眼神还算清正,不像大奸大恶之徒,就没再用了。”她顿了顿,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坏人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哪样?”胡其溪下意识追问。
“嗯……”邱美婷歪着头想了想,努力寻找措辞,“就是……你的眼睛,很冷,很空,好像什么也看不进去,什么也不在乎。但是没有邪气,也没有算计。像……像山里的深潭,很静,但底下有什么,谁也看不清。”
深潭?胡其溪默然。这个比喻,倒是意外地贴切。
“所以啊,”邱美婷拿起针线,继续缝补,语气恢复了轻松,“你就安心养伤吧。等伤好了,想去哪儿再去哪儿。要是暂时没地方去,留下来帮我种种药草也行,我这儿虽然简陋,但多个人吃饭还是够的。”
留下?种药草?胡其溪觉得更加荒谬了。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心底却第一次,对这个救了他的凡人女子,产生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戒备,而是一种纯粹的……不解。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色暗了下来。邱美婷起身,点亮了油灯,橘黄的光芒温暖了简陋的屋子。
“饭快好了,我给你端进来。”她说着,走向灶间。
很快,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不仅仅是米饭,还有她说的山鸡汤的鲜香。胡其溪依旧闭目不动,但鼻尖萦绕的那股温热香气,却似乎比斩仙台的寂灭道痕,更难以忽视。
人间烟火……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第五节眸中深潭
胡其溪在邱美婷的小竹院里,一住便是半月有余。
他胸口的道伤依旧顽固,那暗金色的痕迹如同烙印,黑气丝丝缕缕,盘踞不散。邱美婷试了几种从古籍上看来的、针对特殊能量侵蚀的草药方子,效果甚微,只能勉强维持不再恶化。但她发现,他似乎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除了道伤,其他那些撞击造成的皮肉伤、经脉的暗损,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不出十天,他已经能下床,在小院里缓慢走动。
只是身体虽在好转,他这个人,却依旧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沉默,疏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邱美婷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当他重伤初愈,又失了记忆,性情古怪些也是正常。她依旧每日采药、侍弄菜园、做饭、照料他,空闲时便坐在屋檐下,要么缝补衣物,要么拿着一本破旧的、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基础丹草图解》看得入神。
胡其溪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屋内,或者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山出神。他在尝试调动那微乎其微的灵力,梳理混乱的经脉,同时也在努力捕捉意识深处那些破碎的记忆光影。偶尔,他会问邱美婷几个问题,关于这片地域,关于修行界的常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邱美婷也知无不言,将青岚山附近的情况,以及她所知道的、极其有限的关于修真门派、坊市、境界划分的皮毛,一一告诉他。
更多的时候,是邱美婷在说,他在听。说她小时候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学了点医术和粗浅的引气法门,说郎中去后她一个人在这青岚山脚下生活,说采药时遇到的趣事,说山里的天气,说今年的收成……絮絮叨叨,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胡其溪从不打断,也不回应,只是听着。这些话语如同溪流,缓缓流过他空寂的心田,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却奇异地冲淡了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斩仙台的死寂与冰冷。
他渐渐熟悉了这个小院的一切。熟悉了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的角度,熟悉了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熟悉了米粥在锅里咕嘟冒泡的香气,熟悉了小灰在脚边打转时湿漉漉的鼻息,也熟悉了邱美婷劳作时轻哼的、不成调的小曲。
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包围着他。
这天午后,天气晴好。邱美婷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又把胡其溪盖的薄被和床单拆下来浆洗。院子里扯了根麻绳,洗净的被单晾在上面,随风轻轻摆动,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散发出好闻的皂角清香。
胡其溪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这是邱美婷前几天特意给他编的,说他老站着累——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她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上,踮着脚费力地拧干厚重的床单,水珠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脸颊因用力而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那永远跑调的小曲。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春日溪水下的水草,悄然缠绕上胡其溪的心头。很轻,很淡,却无法忽视。不是欲念,不是算计,甚至不是好奇。那是一种……近乎困惑的观察。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些枯燥、劳累、毫无意义可言的琐事,她能做得如此……专注,甚至透出一种满足感。
邱美婷晾好被单,转身看到胡其溪正望着她出神。那眼神依旧空洞漠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但似乎又与她刚救他回来时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尖锐的警惕,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寂。
她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忽然问:“你的伤,是不是好多了?”
胡其溪回过神,移开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那就好。”邱美婷笑了,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也抬头望着远处的青山白云。“等你能运转灵力了,说不定就能想起以前的事,或者找到办法治好那道奇怪的伤了。”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到时候,你是走是留,都随你。”
胡其溪没有接话。走?留?这两个选择对他而言都同样模糊。走去哪里?留在这里做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和皂角的微香。晾晒的被单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邱美婷抱着膝盖,侧过脸看他。阳光勾勒出他俊美却过于冷硬的侧脸线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还有醒来后那冰封般的眼神。
“喂,”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没有怜悯,也没有冒犯,“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胡其溪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辛苦?斩仙台主,执掌生杀,权倾一方,何来辛苦?只有无尽的责任、冰冷的法则和永恒的孤寂。但这些,他说不出口,也似乎无法用“辛苦”二字概括。
“忘了。”他依旧用这两个字搪塞。
邱美婷并不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凑,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层冰封的深潭,看到底下真实的东西。她的目光太直接,太纯粹,让习惯了被人敬畏或畏惧的胡其溪,感到一丝极轻微的不适,下意识想避开。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湖表面那层坚冰。
“你的眼睛,”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为什么从来不会笑?”
胡其溪整个人愣住了。
笑?
这个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上古传说。他的记忆碎片里,有漠然,有冰冷,有杀伐决断,有高高在上,唯独没有“笑”这个概念,更没有与之关联的任何情绪或肌肉记忆。
眼睛……会笑?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邱美婷的眼睛。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午后的阳光,亮晶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当她微笑时,眼睛会弯起来,像两弯月牙,里面有温暖的光在流动。那大概就是……“笑”在眼睛里的样子?
可他呢?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他自己从未在意过。深潭?古井?映不出光亮的黑暗?不会笑?
一股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茫然,从心底升起。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见”过自己的眼睛。就像他从未在意过,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米粥入口的味道,或者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长久地沉默着,墨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影像——少女带着探究和纯然好奇的脸庞,以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暖的光亮。
邱美婷见他久久不语,神色似乎有些……空茫?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触及了他的伤心处,连忙摆摆手:“啊,我就随口一问,你别介意。不想说就算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尘,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挖到些新鲜的笋,很嫩。”
胡其溪依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虚空,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艰深的问题。
邱美婷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去忙了。她拎起木桶,去院后的溪边打水,准备清洗晚膳要用的食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被单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胡其溪独自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及自己的眼角。皮肤冰凉,平滑。他试图牵动嘴角,做出一个类似邱美婷那样的、被称为“笑”的表情。脸部肌肉僵硬地动了动,却只形成一个古怪的、扭曲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他放下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为什么不会笑?
是因为忘了怎么笑,还是……从未学会过?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多大波澜,却在潭底最深处,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涟漪太轻,太淡,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
只是,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院中那随风轻摆的、洗得发白的被单,投向远处青山上悠然舒展的云絮时,那片亘古不变的、冰冷的深潭之底,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极其缓慢地,渗透了进来。
这光无关风月,无关情爱,甚至无关任何具体的事物。
它只是存在着。
如同这个午后,这片竹篱小院,和那个问他“眼睛为什么不会笑”的凡人少女一样,突兀地,却又如此自然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第六节暗流初显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岚山的夏日愈发浓郁。胡其溪的肉身伤势已基本痊愈,行动无碍,甚至气力恢复了不少。唯独胸口的道伤,依旧顽固,那暗金色的纹路和丝丝黑气,如同附骨之疽,盘踞不去。他尝试过几次,以那恢复了一星半点的微弱灵力去冲击、化解,不仅毫无效果,反而引动伤势,痛彻心扉,险些昏厥。
这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虎落平阳,龙游浅水。曾经弹指间可令山河变色的力量,如今连一道该死的伤口都无可奈何。
邱美婷的草药似乎到了瓶颈,只能维持现状。她偶尔会对着他胸前的伤发呆,秀眉紧蹙,翻遍她那几本破旧的医书和丹方手札,试图找出新的法子,但总是失望摇头。
“这伤太古怪了,”她有一次忍不住说,“像是有种特别霸道的力量盘踞在里面,不断吞噬生机。普通的灵药根本不管用,除非能找到与之相克的天材地宝,或者有修为高深的前辈愿意耗费本源帮你驱除。”她看了看胡其溪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修为高深的前辈……咱们这小地方,哪里遇得到。”
胡其溪沉默不语。相克的天材地宝?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知道几种,但名字和模样都模糊不清。至于修为高深的前辈……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若是从前,这等道伤虽麻烦,却也未必放在他眼里。如今,却是龙困浅滩。
他不再急于疗伤,转而将更多精力放在梳理记忆和恢复对灵气的感应上。虽然修为被封印,但境界的感悟和对天地灵气的本能吸引还在。他常常独自走到小院后的山坡上,寻一处僻静岩石,盘膝而坐,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里灵气稀薄,远不如他记忆碎片中那些仙山福地,但比起斩仙台的死寂,终究多了几分生机。他尝试运转最基础的引气法诀——这是从邱美婷那里看来的,粗浅得可笑,但对他目前的状态却刚好适用。稀薄的灵气丝丝缕缕汇入经脉,缓慢滋养着干涸的丹田和受损的根基。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钝刀刮骨,但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邱美婷有时会远远看着他静坐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峭而挺拔,与周遭的山林田野格格不入。她心里会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这个人,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做着最寻常的打坐,周身也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遗世独立的清冷气息。仿佛他并不真正属于这里,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这青山暮霭之中。
除了静坐恢复,胡其溪也开始留意周遭环境。他从邱美婷口中得知,青岚山脉绵延数千里,灵气相对稀薄,并无大型修真宗门驻扎,只有几个依附于远方大派的小型修真家族和散修聚集地。邱美婷所住的这片山脚,更是偏僻,平日除了偶尔有樵夫或采药人经过,极少见到修士。
这一日,邱美婷早早便背起竹篓,准备进山。“今天要去远一些的‘落鹰涧’那边,听说那里长了几株年份不错的‘紫云苓’,我去碰碰运气。可能要晚点回来,灶上温着粥和饼子,你记得吃。”她嘱咐道,又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后——山林中虽无强大妖兽,但寻常猛兽毒虫也不可不防。
胡其溪正坐在院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某种玄奥的轨迹,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邱美婷习惯了她的冷淡,也不在意,招呼了一声在脚边打转的小灰,便推开柴扉,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小院恢复了宁静。胡其溪继续他的推演,试图从残缺的记忆和现有的环境中,寻找快速恢复实力或者治疗道伤的可能。阳光逐渐炽烈,蝉鸣聒噪。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胡其溪忽然停下手指,眉头微蹙,望向邱美婷离开的方向。
不是担心。斩仙台主从不担心任何人。只是……一种对能量波动的本能感应。虽然微弱至极,几乎被山林间的自然灵气掩盖,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那是低阶法术被激发后残留的、紊乱的灵力余波,距离似乎不算太远,就在落鹰涧方向。
修士争斗?
在这偏僻之地?
胡其溪眸色微沉。邱美婷只是个炼气期三层的小修士,身手比普通凡人强不了太多,那把柴刀对付野猪都够呛,更别说面对修士。若是卷入争斗……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山路。理性告诉他,邱美婷的安危与他无关。一个萍水相逢的凡人女子,救他一命,他已欠下因果,但这份因果,未必需要以涉险干预来偿还。何况他如今自身难保,实力十不存一,贸然前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暴露自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好的选择,是留在原地,静观其变。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呼喝声,似乎还有金铁交击的锐响。
胡其溪站在那里,身形笔直,面无表情。阳光将他玄色(邱美婷给他找来的旧衣服)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一道孤直的暗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的声响似乎平息了,又似乎只是被山风吞没。
他依旧站着,没有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晚霞,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山尖。
山路尽头,依旧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回来了。即使去落鹰涧,这个时辰也该返程了。
胡其溪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走回院子。步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坐回竹椅,闭上眼,似乎要继续之前的推演。
但仅仅过了片刻,他便再次睁眼。眸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沉淀下来,取代了之前的漠然。
他起身,走进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劈柴用的短柄斧头——这是小院里能找到的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了。斧刃磨得还算锋利,在晚霞中泛着寒光。
他没有犹豫,推开柴扉,朝着落鹰涧的方向,迈步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山林渐起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去想为什么要去。
或许,只是不想欠下更多因果。
或许,是因为那碗苦涩却温暖的汤药,那件浆洗得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被单,或是那句“你的眼睛为什么不会笑”。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具身体里,那属于斩仙台主的、习惯于掌控与裁决的本能,在沉寂许久后,于此刻,被某种未知的情绪,轻轻拨动了一下。
山林幽深,小径崎岖。胡其溪循着空气中那极其淡薄、几乎消散的灵力残迹,以及记忆中邱美婷描述的方向,沉默前行。他的速度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越往里走,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昏暗下来。那丝灵力波动和隐约的打斗痕迹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一处靠近溪涧的乱石滩附近,他停下了脚步。
现场一片狼藉。几块岩石上有新鲜的劈砍痕迹和焦黑,几丛灌木被压倒,地上散落着几枚黯淡的、失去灵光的符箓碎片,还有……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溅在青灰色的石头上,格外刺眼。
胡其溪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捻了捻。血还未完全凝固,带着微弱的、属于邱美婷的灵力气息。他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如同凝结的寒冰。
血迹断断续续,朝着密林更深处延伸。同时,还有另外两股不同的、驳杂的灵力气息残留,一股阴冷,一股暴烈,修为大约在炼气期五六层左右。
他站起身,握住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停留,顺着血迹和灵力痕迹,继续追踪。胸口的道伤传来隐隐的刺痛,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妄动灵力,但他恍若未觉。
追踪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以及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胡其溪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凝目望去。
只见溪涧边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上,三个人影正在对峙。
邱美婷背靠着一块湿滑的岩石,脸色苍白,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有鲜血渗出,染红了淡青色的衣袖。她右手紧握着那把柴刀,刀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指着前方。她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决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在她对面,站着两个男子。一人身材矮壮,肤色黝黑,手持一把鬼头刀,刀刃上沾着血,正是邱美婷臂上伤口的来源。另一人身材高瘦,面色苍白,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两枚滴溜溜转的黑色铁胆,方才那阴冷的灵力气息便是从他身上发出。
“小娘皮,还挺倔!”矮壮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眼神邪魅地在邱美婷身上扫视,“把你在落鹰涧找到的‘紫云苓’交出来,再乖乖陪咱哥俩乐呵乐呵,说不定还能饶你一条小命。”
高瘦男子阴恻恻地接口:“何必废话。杀了她,东西自然是我们的。”他目光冰冷,看邱美婷如同看一件死物,“这荒山野岭,尸骨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邱美婷紧咬下唇,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发颤:“你们……身为修士,竟然行此劫掠害命之事!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矮壮汉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在这青岚山外围,拳头大就是天理!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丫头,也配谈天谴?”说着,他提着鬼头刀,一步步逼近。
高瘦男子则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封住了邱美婷可能逃跑的路线。
邱美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没想到,今日运气好,真的在落鹰涧一处险峻石缝中采到了三株五十年份的紫云苓,正要离开时,却撞上了这两个明显是流窜作案、专门劫杀落单低阶修士的恶徒。她拼尽全力,用光了身上仅有的几张保命符箓,还是被那矮壮汉子一刀伤了手臂。如今灵力近乎枯竭,又被堵在此处,已是绝境。
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她不甘心。她还没攒够灵石去买那本《青木长春功》的下半部,还没去看过山外的大城,还没……
就在矮壮汉子的鬼头刀即将劈下,高瘦男子的黑色铁胆也蓄势待发的瞬间——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侧面放射而来,精准无比地砸在矮壮汉子持刀的手腕上!
“啊!”矮壮汉子猝不及防,手腕剧痛,鬼头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谁?!”高瘦男子反应极快,猛地转头,黑色铁胆脱手飞出,带着阴冷的劲风,射向岩石方向。
一道玄色身影,从岩石后转出,步伐看似不快,却在眨眼间挡在了邱美婷身前。面对绽放而来的铁胆,他既不格挡,也不闪避,只是在那铁胆即将及体的瞬间,微微侧身,左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探出,五指如钩,竟硬生生将那枚蕴含阴寒灵力的铁胆抓在了手中!
滋滋……铁胆在他掌心剧烈颤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表面萦绕的黑气试图侵蚀他的手掌,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高瘦男子瞳孔骤缩!空手接他的阴煞胆?这人什么来路?!
胡其溪面无表情,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那枚以精铁混合阴煞之气炼制的铁胆,竟被他徒手捏得变形,灵光尽失!
高瘦男子心神剧震,与铁胆相连的神识传来刺痛,闷哼一声,连退两步。
矮壮汉子也捂着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胡其溪。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普通,身上也没有强烈的灵力波动(胡其溪刻意收敛了那微薄的气息),但刚才那一下掷石,以及空手捏碎阴煞胆的举动,都透着诡异。
“小子,少管闲事!不想死就滚开!”矮壮汉子色厉内荏地喝道,弯腰想去捡地上的鬼头刀。
胡其溪根本懒得废话。在矮壮汉子弯腰的瞬间,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滑出,手中那把看似粗糙的短柄斧头,划出一道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弧线,直劈矮壮汉子脖颈!没有灵力光华,没有惊人声势,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速度、角度和杀意!
矮壮汉子大骇,顾不得捡刀,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避。斧刃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几缕头发和一片头皮,鲜血顿时涌出。
高瘦男子见势不妙,咬牙又掷出另一枚阴煞胆,同时双手掐诀,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从他袖中涌出,带着腥臭扑向胡其溪。
胡其溪看也不看那枚铁胆,身形微晃,已避开雾气正面,同时左手一挥,那枚被捏变形的铁胆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高瘦男子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法如此刁钻,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噗”的一声,铁胆深深嵌入他的左肩,带起一蓬血花,痛得他惨嚎一声。
胡其溪脚步不停,如同附骨之疽,紧贴矮壮汉子。斧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直指要害,逼得矮壮汉子手忙脚乱,险象环生。矮壮汉子空有炼气五层的修为,此刻却完全被对方那精妙绝伦、毫无多余动作的近身搏杀技巧所压制,一身灵力竟施展不开,只能凭借本能狼狈躲闪,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血口。
高瘦男子忍住剧痛,知道踢到了铁板,眼中闪过狠色,猛地掏出一张符箓,注入灵力就要激发——那是一张低阶的“火蛇符”,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
然而,他的动作在胡其溪眼中,慢得可笑。
就在符箓光芒亮起的瞬间,胡其溪手中斧头脱手飞出,并非攻击高瘦男子,而是精准地斩向他手中的符箓!
“嗤啦!”符箓被斩成两半,刚刚引动的灵力瞬间紊乱、湮灭。
高瘦男子目瞪口呆。
趁此机会,矮壮汉子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砸——“砰!”一股浓烈的黑烟瞬间爆开,遮蔽了视线,带着刺鼻的气味。
“咳咳……”邱美婷被烟雾呛得咳嗽。
胡其溪眉头微皱,屏住呼吸,没有追击。这烟雾似乎有遮蔽神识和刺激感官的作用,但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他能感觉到那两人正借着烟雾,仓惶向山林深处逃窜。
他没有去追。一来胸口的道伤因刚才的剧烈动作又开始隐隐作痛;二来,穷寇莫追,在这山林中,对方若存心逃命又熟悉地形,他此刻的状态未必能留下;三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仍靠在岩石上、惊魂未定的邱美婷。
烟雾很快被山风吹散。原地只剩下打斗的痕迹和点点血迹,那两人已不见踪影。
胡其溪走到溪边,捡起那把短柄斧头,在清澈的溪水里随意荡了荡,洗去上面的血污。然后才转身,走向邱美婷。
邱美婷呆呆地看着他走近。夕阳的余晖透过林间缝隙,落在他身上。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玄色布衣上沾了几点尘土和草屑,手中提着滴水的斧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电光石火、干脆利落解决两名炼气中期修士的战斗,只是随手赶走了两只烦人的苍蝇。
“能走吗?”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右臂上。
邱美婷猛地回过神,一阵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虚软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能……能走。”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有些发软。
胡其溪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没受伤的左臂,稳稳地将她拉了起来。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凉意,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定感。
“走吧。”他松开手,转身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放慢了许多。
邱美婷捂着伤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染血的衣袖,回想起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一幕,以及他出现时那石破天惊的一掷、空手捏碎铁胆、鬼魅般的近身搏杀……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他到底是谁?失忆的落魄修士?可哪有落魄修士有这般可怕的身手和气势?而且,他刚才动手时,眼神冰冷得让她都感到心悸,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坐在院子里发呆的伤者,判若两人。
无数的疑问在心头翻滚,但此刻,更多的是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终,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步走出这片危险的密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山林重归寂静,只有溪水潺潺,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暗流,已在这看似平静的青岚山脚,开始涌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