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药香与微光 (第2/2页)
胡其溪看着她,那双映着自己苍白倒影的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想要帮忙的决心。这种决心,在斩仙台上,他从未见过。那里只有服从,恐惧,算计,或者疯狂的仇恨。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斩仙台主,曾经执掌仙神生死,如今却要依靠一个炼气三层、连炼丹都不会的凡人女子,来寻找渺茫的生机。
但这似乎,又是眼下唯一的、可行的路。他自己行动不便,需要有人去搜集药材,打探消息,处理杂务。而她,是唯一的人选。
“纸笔。”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邱美婷连忙起身,从屋里唯一那张简陋的木桌抽屉里,翻出半截用过的炭笔和几张粗糙的黄纸——这是她平时记账、画些简单草药图谱用的。
胡其溪示意她将纸笔拿到床边。他试着抬手,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微微发颤。邱美婷见状,将黄纸铺在床沿,自己拿着炭笔,看着他:“你说,我写。”
胡其溪不再勉强,缓缓报出几种药材的名字:“鬼面菇,百年份以上,形如鬼面,色呈灰黑,生于极阴潮湿之地,常有阴气汇聚。”
邱美婷手腕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鬼面菇!她听说过,是青岚山深处几种有名的毒物之一,别说百年份,就是几十年份的,也足以让炼气期修士致命!生于极阴之地……难道要去黑风坳那种地方?
她压下心惊,继续记录。
“寒烟草,三十年以上,叶狭长,边缘有细密冰霜纹路,触手冰寒,多生于背阴山涧或寒潭附近。”
“地阴花,取其花蕊,需在子夜阴气最盛时采摘,花色惨白,花蕊淡紫,有异香,闻之可凝神,但过量致幻。”
“血晶草,伴生于阴煞之地,吸食阴血而生,茎叶血红,有晶状斑点……”
他一连说了七八种药材,无一不是阴寒属性,且或多或少都带些毒性或副作用,生长环境也大多险恶。邱美婷越听心越沉,握着炭笔的手心沁出汗来。这些药材,她大多只闻其名,少数几种见过图谱,知道都生长在青岚山深处人迹罕至、甚至被视为禁地的险恶之处。以她的修为,去采摘这些药材,无异于送死。
但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质疑,只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记下,甚至还在旁边简单画了形状特征。
胡其溪说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补充了一句:“不急。慢慢找。安全第一。”
这算是……关心?邱美婷抬头看他,对上他依旧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意味。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近似于“告知”和“提醒”的平淡语气。
“我……我会留意的。”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些狰狞的药名和描述,声音有些干涩,“镇上药铺偶尔也会收一些稀罕药材,我多去打听打听。山里的情况……我也会慢慢探听。”她没有打包票,也没有退缩,只是给出了一个谨慎的承诺。
胡其溪不再多说,缓缓闭上眼睛。精力不济,说了这么多话,已然让他感到疲惫。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在药力的温和滋养下,似乎略微稳固了一丝丝,但距离真正的安全,还差得远。
邱美婷见他闭目养神,便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药碗,退了出去。走到外间,她看着手里那张写满了阴寒药材名的黄纸,心头沉甸甸的。鬼面菇,寒烟草,地阴花……每一样,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可她不能不去。他的伤,是因她(至少她这么认为)带他去落鹰涧找药而起,也是为了尽快恢复(或许也有帮她换取功法的原因)才冒险使用阴髓石。如今他重伤未愈,需要这些药材,她岂能坐视不理?
将黄纸仔细折好,贴身收好。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温着熬得浓稠的米粥,加了切碎的野菜和一点肉末。她盛了一碗,又拿起一个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白面馒头,一起端进里屋。
胡其溪没有睡,只是闭目调息。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睁开了眼。
“喝点粥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邱美婷将碗递过去。这一次,胡其溪没有让她喂,而是尝试着自己抬起手。手臂依旧颤抖,但比起刚才,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接过碗,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有些烫,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真实的、属于“活着”的感觉。
他用勺子舀起粥,动作缓慢而艰难,但很稳,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粥煮得很烂,带着谷物和野菜朴素的香气,温热地熨帖着空乏的肠胃。白面馒头松软,带着麦子的甜香。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实际上,以他过往的身份(尽管记忆残缺),什么琼浆玉液、仙肴灵果未尝过?但这碗简陋的野菜肉末粥,这个粗糙的白面馒头,却让他吃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感觉。
邱美婷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静静地看着他吃。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举止间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或者说,是某种近乎仪态的克制)。明明是重伤虚弱、靠她照料才能进食的人,却偏偏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尊贵感。
这种矛盾,让她越发看不清他。
一碗粥见底,馒头也吃完了。胡其溪将空碗递还给她,低声说了句:“多谢。”
邱美婷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冰凉。她心里微微一颤,摇摇头:“不用谢。你……好好休息。我去把药材收拾一下,再看看有什么能帮你找的。”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开来,独自在某个冰冷寂静的世界里,与体内的伤痛抗争。
邱美婷轻轻带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手里的碗还残留着粥的余温,指尖却仿佛还留着他皮肤的冰凉。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张写着狰狞药材名的黄纸,她心底除了恐惧,竟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决心。
既然捡回来了,既然承了因果,既然……或许还有些别的、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便走下去吧。尽己所能,无愧于心。
她将碗洗净,开始整理昨日从镇上换回的药材和物资。将《青木长春功》下半部的玉简珍而重之地收好,灵石和丹药也妥善藏起。然后,她拿出那本破旧的、记录了附近山势地貌和草药分布的手札,翻到记载各种阴寒药材和险地的部分,细细研读起来。偶尔,她会抬头望向里间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胡其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昏睡中度过。伤势太重,身体本能地需要大量休息来修复。邱美婷则成了最忙碌的人。她不仅要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按时换药(换了她能弄到的最好的金疮药,并尝试加入一点寒烟草的粉末,虽然年份不足,但似乎对他胸口的冰火冲突有那么一丝丝安抚作用),还要打理菜园、进山采药(只敢在绝对安全的近处)、炮制药材,同时千方百计地打听那些阴寒药材的消息。
她变得更加谨慎。每次去镇上,都尽量避开人群,快速交易,竖起耳朵留意各种流言蜚语。关于“黑煞三凶栽了”、“神秘年轻人”、“天降流光”、“黑风坳异动”的传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开始有穿着统一服饰、气息明显强于散修的修士出现在青岚镇,似乎在暗中探查什么。
这让她更加不安。胡其溪的来历,恐怕比想象中更不简单。这些人的出现,是否与他有关?
她不敢深想,只能加倍小心。采药时,绝不再深入山林,只在最外围活动,并且一定会带上小灰,让它提前预警。家里的物资也开始有意识地囤积,米缸总是满的,柴火堆得高高的,常用药材也备了不少。
胡其溪将她的忙碌和谨慎看在眼里,并未多言。他只是在她每次换药时,会极简短地询问几句外面的情况,或者对她调整过的药膏成分,给出一点极其细微的、近乎直觉的反应——眉头是皱得更紧,还是略微舒展。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奇特的交流方式。邱美婷通过他的反应,来判断药膏是否对症;胡其溪则通过她的只言片语,拼凑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他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脆弱的平衡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崩溃。阴髓石的寒气和道伤黑气依旧在体内对峙、消磨,虽然速度极慢,却也在一点点削弱彼此,同时也持续消耗着他的生机。邱美婷的草药和有限的培元丹,只能勉强维持现状,让这消磨的速度不至于太快。
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地适应这种冰火煎熬的痛苦,那被寂灭真意强行分割的“界限”,在他的意志和身体本能的修复下,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变得……牢固那么一丝丝。如同伤口结痂,过程痛苦,却代表着愈合的开始。
这一日,天气晴好。邱美婷早早出了门,说是去山涧那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年份稍足些的寒烟草。胡其溪难得精神好些,没有昏睡,而是半靠在床头,目光透过敞开的房门,落在院子里。
阳光正好,晒得院子里的泥地暖洋洋的。小灰趴在屋檐下打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晾衣绳上,挂着他换下来的、被血污浸透的旧衣,已经洗得发白,在风中轻轻晃动。墙角那几畦菜地,绿意葱茏,邱美婷种下的菜苗长势正好。
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寻常。如果没有体内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冰火交织的痛楚,以及胸口那道被布条遮掩的、依旧狰狞的伤口,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在此养伤的普通过客。
普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斩仙台主,与“普通”二字,从来无缘。
正出神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邱美婷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但逃不过他即使重伤也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不止一人,大约三四个,修为……炼气中后期,其中一个气息隐晦,似乎接近筑基。
胡其溪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体内的冰火之力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警惕,微微躁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闷痛。他缓缓坐直身体,手悄然按在了床沿内侧——那里,藏着那把短柄斧头。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男声响起,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屋里有人吗?我等乃青岚镇巡查队,奉命巡查周边,还请行个方便,开门一叙。”
巡查队?青岚镇什么时候有了巡查队?邱美婷从未提起。而且,这气息,绝非普通的镇民护卫。
胡其溪没有应声,目光锐利如刀,穿透薄薄的木板门,仿佛要将门外之人看穿。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