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辞北域,白马遇青衣 (第1/2页)
北域的风,是带着骨的。
徐凌翰勒住缰绳时,指尖触到的马鬃上还凝着未化的霜。他抬头望了眼远处的黑石山,那片连绵的山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横亘在北域的尽头,十年间看过他从垂髫稚子长成挺拔青年,也看过罗千的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最终化作乱葬岗上一抔冷土。
“该走了。”他低声对身下的枣红马说,声音被风卷着,散在漫天飞沙里。这匹马是罗千亲手为他挑选的,取名“踏雪”,虽不是什么名驹,却陪着他在北域的戈壁上跑了整整八年。此刻踏雪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徐凌翰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镇子。那是个连名字都带着荒凉意味的地方——石洼镇,房屋是用黑石垒成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被北域的风刮得参差不齐。镇口的老槐树下,还留着罗千常坐的青石板,他曾在那里教自己读书写字,讲中原的烟雨江南,讲白灵州的灵秀山水,讲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而现在,那青石板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积雪,和几只凌乱的脚印。
十天前,罗千死了。
死在与教会的厮杀中。
徐凌翰用一块粗布裹了罗千的尸体,埋在黑石山的向阳处。坟前没有立碑,只栽了一棵小小的沙棘树。他知道,罗千不喜欢那些虚浮的东西,他只希望这棵沙棘树能像老人一样,在贫瘠的北域土地上,顽强地活下去。
打理好罗千的后事,徐凌翰在石洼镇待了最后三天。他把罗千住了一辈子的小木屋打扫干净,把老人留下的书籍、兵器一一整理好,大部分都送给了镇里的孩子,只带走了一本罗千手书的《剑意浅释》,还有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出发的这天,天还没亮。徐凌翰换上了一身黑衣,扎着半扎高马尾,背上简单的行囊,牵着踏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洼镇。他没有告诉镇里的人,他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会忍不住动摇。北域十年,这里早已是他的故乡,可罗千的死,让这片土地变得沉重不堪,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出了石洼镇,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枯黄的芨芨草在风中摇曳,偶尔能看到几只觅食的沙狐,见了人便飞快地钻进沙窝深处。徐凌翰松开缰绳,让踏雪自由地走着,自己则沉浸在回忆里,罗千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凌翰,习武先习德,剑是用来守护,不是用来杀戮的。”
“凌翰,白灵州的水是绿的,山是青的,不像北域,只有漫天黄沙。”
“凌翰,等你学有所成,便去中原看看,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罗千的话语温润,带着对中原的向往。徐凌翰知道,老人年轻时曾去过白灵州,那里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一直想回去的地方。可惜,直到死,罗千也没能再踏上那片土地。现在,他要替老师完成这个心愿,去白灵州,看看那里的青山绿水,看看老师口中的江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戈壁上的温度也开始攀升。徐凌翰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让踏雪休息,自己则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从石洼镇带来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却让他感到安心。
他掏出罗千的《剑意浅释》,坐在沙地上翻看起来。书页已经泛黄,上面是罗千工整的字迹,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注解,都是老人毕生的武学心得。徐凌翰一边看,一边回想罗千教他练剑的场景,老人总是很有耐心,哪怕他一次次犯错,也从未责备过他,只是一遍遍示范,直到他学会为止。
就在这时,踏雪突然抬起头,对着远方嘶鸣起来,眼神中带着警惕。徐凌翰心中一紧,迅速收起书,握住了背后的铁剑。北域戈壁并不太平,除了蛮族,还有马匪、沙盗,这些人专挑独行的旅人下手,手段狠辣。
他顺着踏雪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着这边快速移动。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黑点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裙,裙摆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像是一朵盛开在戈壁上的雪莲。她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斗笠的边缘垂着一层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她的腰间,挂着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却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一看便知是柄利器。
白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卷起阵阵黄沙,却丝毫没有影响骑马人的稳定。转眼间,便来到了徐凌翰面前。
“嗒”的一声,白衣女子勒住缰绳,白马稳稳地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透过斗笠的白纱,目光落在徐凌翰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徐凌翰也在打量着她。在这苍茫的北域戈壁上,这样一位身着白衣、骑着白马的女子,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他注意到,女子的双手放在马鞍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不像是常年习武之人,可腰间的那柄银剑,又让他不敢小觑。
“阁下也是路过此地?”徐凌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手中的铁剑却没有放松警惕。北域险恶,人心难测,他不得不小心。
白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从白纱后传来,清冷如玉石相击:“嗯。”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在嘈杂的风声中清晰地传入徐凌翰耳中。
简短的一个字,让徐凌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本想问问对方的去向,是否也是前往白灵州,可看着女子清冷的气质,又觉得有些唐突。
就在这时,白衣女子的目光落在了他背后的铁棍上,那根铁棍平平无奇,看起来毫不起眼。“你的武器,该换了。”她淡淡地说。
徐凌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这是恩师留下的棍,虽不普通,却舍不得丢弃,况且这不是根普通的铁棍,刀鞘和刀柄连成一体,合起来看着就像是一根棍子,拆开就是一根短棍和一把剑,将棍子放到刀柄尾部,就是一把长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铁棍,那里还残留着罗千的温度,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念想。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只是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姑娘留步!”徐凌翰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白衣女子停下动作,侧过身,等待他的下文。
“此去前路漫漫,戈壁之上多有凶险,姑娘孤身一人,怕是不便。”徐凌翰斟酌着词句,“我正要前往白灵州,不知姑娘是否同路?若是如此,不如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这话,一是真心觉得女子孤身一人在戈壁上行走太过危险,二是心中确实有些好奇,想知道这位神秘的白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白衣女子沉默了许久,风掀起她斗笠上的白纱,露出了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她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徐凌翰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女子身上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让他想起了罗千偶尔流露出的温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白衣女子终于开口:“好。”
一个字,让徐凌翰心中松了口气。他笑了笑,翻身上马:“那便请姑娘先行,我随后跟上。”
白衣女子没有推辞,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迈开步子,朝着前方走去。徐凌翰骑着踏雪,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一路同行,却很少说话。白衣女子似乎天性寡言,徐凌翰也不是善于言辞之人,大部分时间里,只有马蹄踏在沙地上的“哒哒”声,以及呼啸的风声。
徐凌翰偶尔会偷偷打量白衣女子。她的坐姿挺拔,脊背笔直,哪怕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也稳如泰山,显然有着深厚的内功底子。腰间的银剑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剑鞘与腰带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清脆悦耳。
他注意到,女子的白衣虽然朴素,却一尘不染,即使在漫天黄沙的戈壁上行走,也没有沾上半点污渍,这让他更加好奇。北域的风沙向来霸道,寻常衣物不出半日便会沾满灰尘,而女子的白衣却始终洁白如新,不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布料,还是有什么过人的手段。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戈壁上的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还烈日炎炎,到了傍晚,气温便骤降,寒风刺骨。
“前面有一处驿站,我们可以在那里歇息一晚。”白衣女子突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徐凌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沙丘后面,隐约露出了一角屋顶。他心中一喜,连日赶路,他早已疲惫不堪,能有个地方歇脚,自然是求之不得。
两人催马前行,很快便来到了驿站门口。这是一座简陋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茅草,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写着“风沙驿”三个模糊的大字。驿站的院子里拴着几匹马,看来还有其他的旅人在此落脚。
徐凌翰扶着白衣女子下马,对方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便径直走进了驿站。他牵着两匹马,交给门口的伙计,嘱咐他好生照料,然后才跟着走进驿站。
驿站内部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酒气、汗味和草料味的复杂气味。大厅里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木桌,几个身着劲装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大声喧哗着。看到徐凌翰和白衣女子走进来,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白衣女子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目光,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徐凌翰也跟着坐下,叫来了伙计,点了两斤熟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热茶。
“姑娘要不要喝点酒?”徐凌翰问道。戈壁夜晚寒冷,喝点酒可以暖身。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不必。”
徐凌翰便不再强求,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邻桌的几个汉子一直盯着白衣女子,眼神不善。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站起身,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位姑娘,独自一人?不如过来跟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喝几杯,也好热闹热闹。”
白衣女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滚开。”
络腮胡壮汉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如此不给面子。他冷哼一声:“小娘子,别给脸不要脸!这北域戈壁,可不是你们中原女子撒野的地方。”说着,便伸出手,想要去摘白衣女子的斗笠。
徐凌翰心中一紧,刚想出手阻拦,却见白衣女子身体微微一侧,轻易地避开了壮汉的手。同时,她腰间的银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一道银白色的剑光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啊!”络腮胡壮汉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的手腕连连后退,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涌出,滴落在地上。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虽然不深,却疼得钻心。
其他几个汉子见状,顿时怒不可遏,纷纷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刀,围了过来。“臭娘们,敢伤我们大哥!找死!”
白衣女子缓缓站起身,银剑在手,剑身泛着清冷的光泽,一股无形的气势散发开来,让那几个汉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
徐凌翰也站起身,挡在白衣女子身边,握住了背后的铁剑。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姑娘,小心。”徐凌翰低声提醒道。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斗笠的白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带着一丝感激,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上!给我废了他们!”络腮胡壮汉捂着伤口,气急败坏地喊道。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挥舞着刀,朝着两人砍了过来。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凌厉异常。
徐凌翰不敢怠慢,拔出铁剑,迎了上去。他的剑法是罗千所教,招式朴实无华,却招招致命,重在防守反击。虽然铁剑锈迹斑斑,却在他手中发挥出了不小的威力。
另一边,白衣女子的剑法则截然不同。她的剑快如闪电,轻盈灵动,每一剑都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银白色的剑光在昏暗的驿站中闪烁,如同流星划过夜空,那些汉子的刀还没碰到她的衣角,便被她的剑挡开,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新的伤口。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徐凌翰沉稳,负责正面抵挡,白衣女子灵动,负责侧面突袭。没过多久,那几个汉子便节节败退,身上伤痕累累,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住手!”络腮胡壮汉见势不妙,连忙喊道。他知道,再打下去,他们讨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把命留在这里。
白衣女子收剑回鞘,动作干净利落,银剑入鞘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没有再看那些汉子,而是坐回了座位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凌翰也收起了铁剑,目光警惕地看着那些汉子,以防他们突然发难。
络腮胡壮汉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了驿站,临走时还放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徐凌翰松了口气,坐回座位上。他看向白衣女子,忍不住赞道:“姑娘好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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