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溟潮生 (第1/2页)
第三章北溟潮生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雨点砸在璇玑山终年不散的云霭上,又从云霭边缘坠落,化作亿万条银线,将天地缝合。山峦殿宇隐于水幕之后,只剩模糊的轮廓,与震耳欲聋的、单调的哗哗声。巡山弟子剑光敛去,往来传讯的灵光也稀疏了,偌大璇玑山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只有七曜星璇大阵的光柱依旧穿透雨幕,无声运转,在厚重的雨云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邱莹莹没有回天枢殿深处的静室。
她在悬空索桥另一端的“观星阁”檐下,站了一夜。
这里并非殿宇,只是一处三面无墙、仅以巨柱撑起的石台,正对着浩瀚云海与星衍盘。平日里是门中高阶弟子体悟星象的所在,此时暴雨如瀑,罡风裹挟着雨点横打进来,将靠近边缘的石板打得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她站得靠里些,水汽依然濡湿了她素白衣袍的下摆,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痕。长发被挟着雨丝的风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冰冷的脸颊,她也未去拂开。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雨幕外一片混沌的虚空,目光没有焦点。
右手中指上,星纹指环紧贴着皮肤,那昨夜一瞬的微弱跳动后再无动静,冰凉如故。可那一瞬间的悸动,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消失,石子却沉在了潭底,沉甸甸地压着。
不是错觉。
三百年来,她无数次尝试沟通这阵图,灵力、神识、甚至以心头精血温养,它都沉寂如万载玄冰。昨夜,却因那陌生青年笨拙而微弱的“韵律”波动,因她出手平复星衍盘紊乱时自身星力与那波动短暂的触碰……它跳动了。
是那“韵律”之法确为钥匙?还是因为阿墨……这个人?
那张脸,与记忆深处严丝合缝。那眼神,却清澈见底,带着未经世事的忐忑与热忱,偶尔流转的光彩,与王珺专注时确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可细细分辨,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是已陨落三百载、只剩冰冷指环与无尽回忆的蓬莱掌门。
一个,是活生生站在眼前、修为低微却身负奇异天赋的散修青年。
是巧合?是阴谋?是轮回?还是……心魔?
邱莹莹缓缓闭上眼。雨水的气息,冰冷,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璇玑山特有的、稀薄的灵气。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王珺的面容,却发现那张曾经清晰到每一寸纹理、每一个细微表情的脸,在三百年的时光冲刷和刻意的冰封下,竟有些模糊了。反而是阿墨那张带着赧然、激动、紧张、专注的年轻脸庞,一次次固执地浮现出来,与记忆中褪色的影像重叠、交错。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凛冽,比檐外的暴雨更冷。指环硌得指骨生疼。
无论是不是他,无论那青年是谁,来自何处,目的为何……都与眼下迫在眉睫的镇魔渊危机无关。与寻找星陨之墟、获取先天星核、彻底解决魔患无关。
天星阵图出现了反应,这才是关键。
那“韵律”之法,或许是条未曾设想的路径。阿墨此人,或可用,但须慎之又慎。
她需要的,是解开阵图之谜的钥匙,是抵达星陨之墟的可能。至于持钥匙的人……
“掌门。”内务长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隔着雨幕,有些模糊。他不知何时已来到观星阁,站在不会被雨淋到的里侧,恭敬垂首。“各峰掌殿长老已至天枢殿偏厅候命。仙盟各派回讯亦陆续抵达,昆仑、蜀山、天师道等十七派明确回复,将依约派遣精锐,携带所需物资,三日后于北溟之滨集结。另有六派言明力有不逮,但愿尽绵薄。南海、西荒等地三派尚未回复。”
“知道了。”邱莹莹没有回头,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冷淡,“传令,开启宗门秘库,调取‘乙木长青髓’三滴,‘太乙精金’十斤,‘星河沙’五斗,另备‘定神符’三百,‘破煞符’五百,清点造册,一应应用之物,皆按最高规格准备。三日后辰时,本座亲率天枢、天璇、天玑三殿精锐先行。你与余下四殿长老坐镇山门,开启护山大阵全部禁制,无我令牌,任何人不得擅离,亦不得放入。”
“是。”内务长老应下,略一迟疑,又问,“掌门,那散修阿墨……”
“他随行。”邱莹莹语气无波,“安排他住进‘客星院’甲字三号房,除却送取饮食,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亦不许他随意走动。所需一应典籍、阵图摹本,只要不涉核心禁法,可酌情提供。派人盯着,一举一动,每日回禀。”
“属下明白。”内务长老心领神会。甲字三号房是客星院中禁制最严密、也最舒适的几间之一,看似礼遇,实为软禁与监视。“只是……此人来历不明,又恰逢此时出现,是否……”
“本座自有分寸。”邱莹莹打断他,终于转过身。雨水打湿的袍角随着动作荡开一点弧度,又沉沉落下。“玉衡门不是筛子。该查的,继续查,但要隐秘。在确认真伪、厘清关窍之前,他还有用。”
“是。”内务长老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与回廊深处。
邱莹莹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幕之外的虚空。那里,是北方。穿过无尽云海、山川、大泽,便是那片被不化寒冰与永恒阴霾笼罩的北域,是深不见底、翻涌着上古邪秽的镇魔渊。
三百年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
只是这一次,她手中除了这枚冰冷的指环,似乎又多了一点微弱而奇异的变数。
*
暴雨在第二日清晨停歇。厚重的云层散去,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璇玑山上,蒸腾起氤氲的白雾,七曜星璇大阵的光柱在湿润的空气里折射出瑰丽的虹彩。
客星院,甲字三号房。
阿墨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玉衡门提供的、关于基础星象与阵势对应的典籍。书是上好的书,玉简温润,字迹清晰,蕴含着一丝有助于宁心静气的道韵。房间也极好,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灵气充沛,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客栈乃至一些小门派的静室都要好上太多。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光滑的边缘,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是一个小巧的庭院,植着几竿翠竹,雨后更显青碧欲滴,竹叶上挂着未晞的水珠,映着阳光,亮晶晶的。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知道这安静之下是什么。看似无人打扰,实则这房间内外,至少有三道不同的神识隐晦地扫过,带着审视与戒备。送饭的弟子低眉顺眼,动作轻快,放下食盒便走,绝不多说一个字。他想在院中走走,刚到门口,便有不知从何处现身的灰衣执事客气而坚决地请他回房,言明掌门有令,为安全计,请贵客暂居室内。
这是礼遇,也是囚笼。
阿墨不傻。玉衡门掌门邱莹莹,那是何等人物?仙盟魁首,声威赫赫,修为深不可测,更以冷情果决著称。自己一个来历不明、修为低微的散修,贸然上门,空口白话,对方能留他一命,容他陈述,甚至允许他参与此等机密大事,已是出乎意料的“宽宏”。这监视与限制,再正常不过。
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昨日在星衍盘边的尝试,想起那瞬间的失控与骇然,更想起那袭白衣如流云般飘至身侧,指尖那一点清辉轻易抚平紊乱的从容。差距太大了,大得让他那点因特殊感应而生的骄傲,碎得一干二净。在真正的大能面前,他那点天赋,稚嫩得可笑。
可她最终说:“你之法门,确有可取之处。”
还允许他留下,随行前往镇魔渊。
阿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有羞愧,有后怕,有被认可的微小雀跃,也有对前路未卜的茫然与隐隐兴奋。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玉简。无论如何,机会给了,就不能浪费。哪怕只是作为参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辅助,他也要竭尽全力。这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或许……也是为了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他想靠近那片浩瀚星空,想弄明白自己与生俱来的那种模糊感应究竟是什么,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天星阵图,究竟是何等模样。还有……那位站在山巅、冷寂如雪的邱掌门。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冰雪雕琢般的容颜,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很奇怪,明明那样冷,那样遥不可及,可当他昨日在观星台上,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时,当她平静地指出他“心神修为,差之甚远”时,他却没有感觉到被轻视或嘲弄,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同陈述今日有雨。
这样的人,会需要“血祭”吗?那该是怎样的绝境?
阿墨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重新将心神沉入玉简。玉衡门不愧是星象阵法大家,基础典籍也深入浅出,微言大义,许多他以往自学时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在这里竟能找到清晰的脉络。他看得渐渐入神,手指不自觉地虚空勾画起来,模拟着星辰轨迹与灵力流转。
*
三日时间,在紧张有序的筹备与各方暗流涌动中,倏忽而过。
第三日,寅时末,天还未亮透,东方天际只泛起一片鱼肚白。璇玑山主峰前的巨大广场“摇光坪”上,已是人影幢幢,肃穆无声。
三百名玉衡门精锐弟子,按天枢、天璇、天玑三殿所属,列成三个整齐的方阵。人人身着制式的月白色星纹劲装,外罩轻甲,背剑悬符,神色凛然。最低也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凝聚在一起,自然形成一股冲霄的肃杀之气,却又被某种阵法约束着,凝而不散,只让坪上空气都显得沉重了几分。
队伍前方,三位掌殿长老肃立。天枢殿长老是一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老者,号“玉衡子”,实为邱莹莹师叔辈,修为已至化神中期,是门中宿老,平日深居简出,此次也被请出。天璇殿长老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道姑,道号“璇光”,神色冷峻,化神初期。天玑殿长老则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豪的汉子,号“开阳”,看似鲁莽,实则心细如发,同样化神初期。
更远处,还有一些其他服饰的修士,三三两两,气息晦涩,是仙盟各派先行派来联络或随行的代表,此刻皆安静等候,目光不时瞥向主殿方向。
邱莹莹出现时,摇光坪上落针可闻。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只是款式略有不同,更为利落紧趁,银线绣就的北斗纹在晨光熹微中流转着淡淡的冷辉。长发用一根白玉簪一丝不苟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也无需任何装饰,冰雪般的容颜便是最夺目也最令人不敢逼视的存在。她一步步走来,脚步落在光滑如镜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轻响,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