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渊瞳 (第1/2页)
第四章渊瞳
咆哮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那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的震动,仿佛从大地深处最污秽的骨髓中挤出,又像是亿万沉沦魔魂瞬间被碾碎的尖啸聚合。声音不响,却蕴含着足以撕裂神魂的恶念与重压,无视一切物理阻碍,蛮横地穿透岩石、罡风、临时布下的层层禁制,狠狠砸在悬崖上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
“噗——!”
修为稍浅的几名玉衡门筑基弟子,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遭重锤,口喷鲜血,脸色瞬间灰败,踉跄倒地,周身灵力溃散,显然神魂已受重创。
更多金丹弟子亦是身躯剧震,脸色发白,布阵的动作齐齐一滞,手中阵旗符箓光芒明灭不定。就连几位元婴期的执事,也闷哼一声,护体灵光剧烈波动。
悬崖边缘,正在指挥布设“小周天星辰镇魔大阵”的玉衡子长老,白眉骤然倒竖,厉喝一声:“定!”袖袍鼓荡,化神期的磅礴神识与精纯灵力轰然外放,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勉强将身后数十名弟子护在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无形冲击。但他自己亦是身形一晃,脸色凝重如铁,死死盯向下方的无尽黑暗。
“何方妖孽作祟!”另一边,身材魁梧的开阳长老须发戟张,声如雷霆,一步踏出,地面黑岩崩裂,一股灼热刚猛的灵力以他为中心炸开,将附近翻涌而上的阴寒魔气强行逼退数丈,为周围弟子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璇光长老面容更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清光潋滟的长剑,剑尖斜指深渊,剑气含而不发,却将身侧试图侵蚀过来的几缕暗红魔气绞得粉碎。她语速极快,对身旁一名亲传弟子道:“速查!魔气浓度、流向、质变!深渊裂缝有无扩张迹象!”
整个临时营地,因这突如其来、直击魂魄的咆哮,瞬间陷入短暂的混乱与高度警戒。各派先行抵达的代表也纷纷色变,各展手段护住己身,惊疑不定地望向深渊与玉衡门众人,尤其将目光投向那座刚刚建起、此刻却鸦雀无声的中央石殿。
石殿内。
阿墨仰面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口鼻间鲜血不断涌出,在他苍白的下巴和青布袍前襟晕开刺目的红。他双眼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极端恐怖的景象之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声。那枚仿制的星纹指环,依旧死死箍在他中指上,其上的银白光芒已经黯淡下去,但指环本身却变得一片焦黑,布满细密裂纹,缕缕青烟从裂纹中冒出,带着皮肉烧灼的焦糊味。
邱莹莹站在石桌旁,身形未动,甚至连衣角都不曾飘起半分。方才那声直击神魂的深渊咆哮,撞在她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只有她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比北域寒风更凛冽的森然寒意。
她的目光,没有看地上痛苦挣扎的阿墨,而是死死锁定了石殿入口外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直视那咆哮传来的深渊底部。
那咆哮中蕴含的意志……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与吞噬一切生灵的渴望。与三百年前,苍穹破碎时泄露出的那股气息,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具有“活性”!
封印,确实松动了。而且情况,远比预想的更糟。魔尊残灵,不仅未散,反而在积聚力量,甚至能对外界轻微的、特定的刺激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阿墨那粗浅的、试图与地脉深处某种古老韵律同步的举动,加上那枚仿制指环的意外反应,就像一粒火星,坠入了充满沼气的深渊。
愚蠢!莽撞!
邱莹莹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但下一刻,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与更深处的一丝惊悸。事已至此,追究无益。阿墨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那古怪的感应天赋,以及与天星阵图之间那缕诡异的联系,是眼下仅有的、不明朗的线索。
她身形微动,已出现在阿墨身侧。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纯净到极致、宛如冰晶般的星辉,不带丝毫烟火气,点向阿墨眉心。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阿墨浑身剧颤,抽搐骤然停止,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急剧放大,喉咙里的嘶声变成了痛苦的**。一股冰冷、精纯、带着强大镇抚与疏导力量的神念,顺着邱莹莹的指尖,强势而有序地涌入他混乱不堪、几乎要被魔念与那古老波动反噬冲垮的识海。
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注入一瓢冰水,阿墨识海中狂暴的杂音与混乱的影像,被这股冰冷强大的外力强行压制、梳理。那侵入的、冰冷炽热交织的洪流,被丝丝缕缕地剥离、驱散。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冰冷,和神魂被强行“抚平”后的麻木与钝痛。
“唔……”阿墨闷哼一声,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映入了邱莹莹近在咫尺、却毫无温度的容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几口带着黑沫的淤血。
“闭嘴,凝神。”邱莹莹的声音冰冷地砸入他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指尖的星辉持续注入,不仅修复着他神魂的创伤,更如同一把冰冷的刻刀,将他识海中残留的、关于那古老“波动”和深渊咆哮的破碎印象,强行剥离、封印到意识的最深处,避免其继续侵蚀。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对阿墨而言,却漫长得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人硬生生拽回。当邱莹莹收回手指时,他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瘫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但神魂中那撕裂般的剧痛和混乱的魔音已消失,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冰冷与虚弱。
邱莹莹站起身,指尖那点星辉无声消散。她看也没看气息奄奄的阿墨,径直走到石殿门口。石门无声滑开,外面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尚未散尽的魔意与肃杀之气灌入。
玉衡子、璇光、开阳三位长老,以及数名核心执事,已候在门外,人人脸色沉重。
“掌门,方才……”玉衡子上前一步,快速禀报,“深渊异动,魔气瞬间爆发,浓度激增三成,并伴有强烈精神冲击。三名筑基弟子神魂受创不轻,已服下‘定魂丹’救治。其余弟子亦有轻微震荡,暂无大碍。巡查符阵反馈,深渊边缘三处原有裂缝,宽度扩展近一倍,且有新的细小裂痕产生。魔气外泄速度加快。”
“源头可查明?”邱莹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重伤的咆哮只是清风拂面。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璇光长老上前,声音清冷:“冲击核心,似指向营地中央。但爆发点,无疑在深渊深处。应是……内部某物受到外部特定刺激所致。”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石殿内倒地不起的阿墨。
邱莹莹神色不变:“通知各派,加速集结。营地防御提升至最高等级,所有弟子轮值,不得松懈。受伤弟子好生照料。玉衡子师叔,大阵布设进度如何?”
“基础阵纹已勾勒七成,但因方才魔气冲击与地质不稳,部分节点需重新校准加固,最快还需两个时辰。”玉衡子答道。
“一个半时辰。”邱莹莹道,语气不容置疑,“不计损耗,启用备用‘星辰石’稳定阵基。”
“……是。”玉衡子略一迟疑,领命而去。星辰石珍贵,但掌门既已下令,必有深意。
“璇光长老,加派三倍人手,监控深渊各裂缝变化,尤其是……魔气中是否开始混杂具有‘活性’的精神碎片。”邱莹莹继续吩咐。
璇光眼中锐光一闪:“掌门是怀疑……”
“方才那声咆哮,非是魔气自然逸散。”邱莹莹打断她,目光投向晦暗的深渊,“其声含念,其念有‘主’。去查。”
璇光神色一凛,肃然应下,转身化作一道剑光掠出。
“开阳长老,营地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各派抵达之人,一律按指定区域安置,不得擅闯核心,亦不得私自靠近深渊探查。违者,视同魔奸,可先斩后奏。”邱莹莹最后对开阳道,语气中的寒意让周围温度都似下降了几分。
开阳抱拳,声如洪钟:“掌门放心!有俺在,一只苍蝇也别想乱飞!”他狠狠瞪了一眼石殿内,这才大步流星地去安排防务。
众人领命散去,石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寒风与肃杀重新隔绝。
石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阿墨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邱莹莹转过身,走回石桌前,没有看地上的阿墨,而是抬手一点。一道清光闪过,阿墨身下坚硬的黑岩地面如同水波般软化,将他缓缓托起,送到石桌前一张石凳上坐下。又一道清光落下,罩住他身体,迅速蒸干他身上的汗血污渍,修复着他体表轻微的灼伤与内腑震荡,但神魂的损耗与那种虚脱感,却非一时半刻能恢复。
阿墨靠在冰冷的石凳上,勉强支撑着身体,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中指上那枚焦黑开裂、几乎要嵌进肉里的仿制指环,眼中残留着惊惧与后怕。
“摘下来。”邱莹莹冷淡的声音响起。
阿墨费力地,一点点将那几乎与皮肉粘黏的焦黑指环褪下。指环离体的瞬间,他中指上留下一圈深红色的灼痕,皮肉翻开,隐隐露出白骨。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吭声。
邱莹莹隔空一抓,那枚报废的指环飞入她手中。她指尖泛起冰焰,轻轻一捻,指环化作一撮黑灰簌簌落下。然后,她取出一枚淡青色的、龙眼大小的丹药,屈指一弹,丹药落入阿墨怀中。
“服下。固本培元,稳守灵台。”
阿墨拿起丹药,触手温润,药香清冽,只闻一丝,便觉精神一振,虚弱的丹田都似乎暖了一分。他知道这绝非寻常丹药,不敢怠慢,连忙吞下。丹药入腹即化,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气海,那股虚脱无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神魂的冰冷麻木也被暖意驱散些许。
“多……多谢前辈赐药。”阿墨声音沙哑,低声道谢。
邱莹莹没有回应谢意,只是看着他,目光如同冰锥,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透。
“你方才,感应到了什么?一五一十,详细道来,不得有半字虚言隐瞒。”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若有半分不实,下一瞬,你便与那指环同去。”
阿墨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毫不怀疑这位邱掌门的话。方才那枚仿制指环的下场,就是明证。他能感觉到,对方此刻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冰封的暴怒边缘。
他努力平复呼吸,压下心头的恐惧与身体的虚弱,仔细回忆着那短暂却恐怖的经历。
“晚辈……晚辈依照前辈吩咐,尝试在此地感应‘韵律’。”他声音干涩,缓缓道,“起初,只有一片混乱……风声,魔气翻涌声,远处布阵的灵力波动,还有……地下深处传来的,很嘈杂、充满恶意的杂音。”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显然回忆并不愉快。
“后来,晚辈放空心神,尽量忽略那些明显的‘杂音’,去捕捉更深层、更稳定的东西……然后,晚辈‘感觉’到了一丝……波动。”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眉头紧皱,“那波动,很古老,很沉重,像是从大地最底下,从很远古的时候传过来的。它……和周围的魔气,还有修士的灵力,都不一样。它很……‘静’,但静下面,又好像藏着非常庞大、非常可怕的力量,像……像一整条山脉在呼吸,不,比那更……”
他有些词穷,焦急地比划了一下,又颓然放下手。
“晚辈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波动有一种奇特的节奏,很慢,很稳。晚辈当时心神消耗很大,几乎是本能地,试着调整自己那点微弱的感觉,去……去靠近那个节奏。就在……就在似乎碰到了一点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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