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挂旗 (第2/2页)
窗户大开,冬日凛冽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得谢子衿素白的云锦常服紧贴身形,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他负手立于窗前,深邃的目光越过结着薄冰的湖面,投向南方天际——那是通惠河与大运河的方向。
案上,那十几块黯淡的玉髓碎片已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薄薄的素笺。
上面是玄七以极其精炼的暗语书写的密报:
柳如眉携‘癸酉’黑盒及箭簇,迎永宁侯于通州十里亭。侯纳之,车驾疾驰返京。
通惠河野渡,挂蜂鸟标私船异动,‘泥鳅张’、‘浪里蛟’、‘过山风’三部集结,备‘黑水’。
‘墨羽’水鬼营三十精锐,携火器,已潜老龙口废盐渠。
寒风卷起谢子衿鬓角一丝墨发,他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那潭古井寒水之下,正有无数冰冷的丝线在飞速交织、计算。
柳承宗拿了箭簇,这毒火……终究要烧起来了。
烧向金銮殿,烧向谢家,更会烧向那只刚刚亮出獠牙的蜂鸟。
永宁侯府、萧家、苏渺……甚至他自己,都被这“癸酉”年的毒火,强行绑上了同一座即将倾覆的火山口。
乱局已成。
这崩坏的棋局中心,反而成了最“干净”的狩猎场。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冷白的指尖在凛冽的寒风中虚点,仿佛在无形的棋盘上落下关键一子。
“玄七。”
“属下在!”
玄七如同融入楼阁阴影的雕像。
“第一,”谢子衿的声音清冷无波,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着‘天听’入宫,将永宁侯车驾携‘癸酉’密物疾驰返京、意欲叩阙的消息,‘无意间’透给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要快。”
刘瑾,皇帝身边最得宠也最贪婪阴狠的大珰,与柳家素有旧怨。
“第二,”他指尖方向微转,仿佛点向通惠河上那汹涌的暗流,“金翎卫北镇抚司,即刻点齐二百缇骑,着便装,分乘民船,沿通惠河向‘老龙口’方向‘游弋’。无我亲令,不得介入任何私斗。但……”
他顿了顿,眼底寒芒如星。
“所有悬挂蜂鸟旗的船只,所有参与老龙口之斗的私船把头,其形貌、船号、接战位置……我要事无巨细!”
“第三,”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距离,落在了回春堂那间弥漫着药气的密室,“备车。去回春堂。”
玄七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三条指令,一条引火烧向永宁侯,一条坐观运河血战,最后一条……竟是亲自下场?
“大人……回春堂那边……萧暮渊的‘墨羽’影卫……”
玄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无妨。”
谢子衿打断他,冰冷的唇角第一次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玉髓碎了,铁幕破了,这‘货’……也该我亲自去验一验成色了。”
“验一验那只蜂鸟……”
“到底是浴火重生的凤凰……”
“还是……引火烧身的……扑火飞蛾。”
他缓缓转身,素白的衣袂在寒风中飘拂,如同降世临凡的冰雪修罗。
——
回春堂。
密室深处。
冰魄膏的寒气与雪蟾丸的生机在体内拉锯,左臂的伤口如同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灼痛与抽搐。
苏渺的意识在剧痛与昏沉的边缘浮沉,额角的紫蕴珠簪光芒愈发黯淡,清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门外石岩刻意压低的禀报声如同惊雷,穿透厚重的门板。
“三爷!金翎卫卫率谢子衿……到访!已至前堂!”
谢子衿!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苏渺混沌的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深陷的眼窝中那团冰冷的火焰骤然爆燃!
玉髓崩碎的脆响、澄怀书院门前的玄衣缇骑、户部那三道催命的铁闸……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搅!
他来做什么?
在血旗舰队即将撞向老龙口的当口?
在柳如眉点燃“癸酉”毒火的时刻?
萧暮渊坐在榻边圈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脸上温润的假面无懈可击,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他缓缓放下玉环,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请谢卫率……稍候。”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苏渺。
她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左臂撕裂般的剧痛死死钉在榻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躺着。”
萧暮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俯身,极其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滚烫的额角。
一丝微不可察的、精纯而温润的内力顺着紫蕴珠簪悄然渡入。
那簪体的微光似乎稳定了一瞬。
“他来‘验货’,你……就是最硬的货。”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深沉的算计:“别说话。看着。”
说完,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温润的笑容如同面具般瞬间覆上,转身走向密室厚重的门。
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