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春水惊雷 (第2/2页)
“你们以狩猎为名,聚集了三千勇士。盟誓的内容,需要本后一一复述吗?”太后的目光如冰锥,直刺人心,“‘女真人不能再做契丹人的鹰犬’——这话,是谁说的?”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是血的宫帐军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
“报——鹰坊遇袭!海东青……全被毒死了!”
萧慕云跟着太后一行人赶到鹰坊时,惨状已现。
十余只木笼散落在雪地上,笼门大开。那些本该翱翔九天的白色神鹰,此刻瘫在笼底,羽毛凌乱,喙边淌着黑血。最珍贵的那只“玉爪”,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天空,却已失了神采。
驯鹰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耶律斜轸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暴怒。
“回、回大王……”老驯鹰师伏地痛哭,“辰时送来的,我们按例喂了活雀,当时还好好的。可、可不到一刻钟,就、就全都……”
韩德让蹲下身,捡起一只死雀。掰开雀喙,里面残留着几粒黍米。他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断肠草。混在饲料里了。”
“女真人!”耶律斜轸猛地转身,拔刀出鞘,“来人,把那些蛮子全部拿下!”
“慢着。”开口的是圣宗皇帝。
这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君王,此刻终于展现出他的决断。他走到鸟笼前,仔细查看每只死鹰,最后停在完颜乌古乃面前:“完颜节度使,你怎么说?”
乌古乃被铁链锁着,却挺直了腰杆:“陛下,若是我们要下毒,何必等到贡品入库?在途中动手,岂不更干净?”
“也许你们就是想在此地动手,”耶律斜轸刀尖指向他,“好让朝廷看见,你们连最珍贵的贡品都敢毁掉——这是挑衅!”
“够了。”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她走到乌古乃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女真首领,许久,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儿子多大了?”
乌古乃一愣:“回太后,长子劾里钵,今年八岁。”
“八岁……”太后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萧慕云看不懂的情绪,“本后的孙儿耶律宗真,也是八岁。”
她转过身,对圣宗说:“皇帝,你怎么看?”
耶律隆绪沉吟片刻:“此事蹊跷。女真使者全程在监视之下,如何能对鹰坊下手?饲料经手之人众多,须逐一排查。”他顿了顿,“但贡使延误、押贡使身死、贡品被毁,三件事接连发生,完颜部难辞其咎。”
“那依皇帝之见?”
“革去完颜乌古乃生女真部族节度使之职,暂押上京。完颜部今年贡赋加倍,以示惩戒。”年轻的皇帝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另,命东京留守耶律弘古率军三千,巡视生女真诸部,清查劫掠贡马一案。”
这是雷霆手段,却又留有余地——没有杀人,没有灭族,只是夺权、加赋、驻军。既彰显了朝廷威严,又避免了逼反边陲部族。
萧慕云在心中暗叹:这位在母亲阴影下成长起来的皇帝,终于开始展露他的政治智慧。
太后满意地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押送完颜乌古乃回京之事,交给韩相办理。韩相,务必保他平安抵达。”
韩德让躬身领命。萧慕云注意到,耶律斜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当夜,捺钵营地戒备森严。
萧慕云在灯下整理今日的起居注,笔尖却屡屡停顿。那些未被记录下来的细节在脑海中翻腾:太后问起乌古乃儿子时的眼神,皇帝判决时耶律斜轸紧握的拳头,还有韩德让领命时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帐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沈清梧端着一碗药汤进来。
“安神汤。”女医官将碗放在案上,“姐姐今日受惊了。”
萧慕云苦笑:“受惊的何止是我。”她接过药碗,忽然压低声音,“清梧,你今日验过那几位押贡使的尸身,当真都是溺亡?”
沈清梧的手顿了顿。她走到帐门边,掀帘看了看外面,然后回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三人中,有一人后颈的刀伤深及颈椎,是致命伤。落水前就死了。”
“另外两人呢?”
“确是溺亡。但……”沈清梧犹豫了一下,“他们的指甲缝里,有皮革碎屑。我仔细看了,是女真人常用的鱼皮鞣制的皮革。”
萧慕云放下药碗,心脏狂跳。所以,真相可能是:有人杀了押贡使,伪装成意外,嫁祸女真?还是女真人真动了手,却留下了破绽?
“此事你告诉谁了?”
“只告诉了韩相。”沈清梧说,“韩相让我封口,说太后自有决断。”
自有决断。萧慕云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太后今日的处置——看似公允,实则将女真首领交给了韩德让,而韩德让是朝中最主张“怀柔”的重臣。
这到底是太后的平衡之术,还是她知道了什么内情?
“姐姐,”沈清梧忽然问,“你说……那些海东青,真是女真人毒死的吗?”
萧慕云没有回答。她走到帐边,望着夜空中的残月。春风依旧寒冷,却已带着冰河解冻的气息。
“清梧,你见过开河吗?”她忽然问。
“见过。冰层从底下开始融化,表面还看着完好,其实已经空了。然后某一天,‘轰’的一声……”
“然后洪水滔天。”萧慕云接道。
两人沉默地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宫帐军士在帐外高呼:“太后急诏!崇文馆典记萧慕云,即刻觐见!”
萧慕云心中一惊,匆匆披上外袍。掀开帐帘的刹那,她看见东北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浓云。
春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第一场春雨就要来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三十里外的东帐区,韩德让正在对完颜乌古乃说最后一句话:
“记住,今日太后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大辽需要女真守边。但若是你们忘了本分……”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下一次开河,混同江里漂的,就不会只是几具尸体了。”
乌古乃跪在帐中,铁链哗啦作响。他抬起头,眼中那点野性的光,在烛火下燃烧得更加炽烈。
“韩相的话,乌古乃铭记在心。”他一字一句地说,“完颜部,永世不忘大辽恩德。”
帐外,春雷炸响。
【历史信息注脚】
春捺钵与鸭子河泺:辽帝春捺钵的主要地点在今吉林大安月亮泡,主要活动为捕鹅、钓鱼、处理政务。本章描写的开河、捕鹅仪式均有据可考。
女真贡品:海东青(白隼)是女真各部最重要的贡品,辽廷设有专门机构“鹰坊”饲养。历史上女真因捕捉海东青负担极重,成为反辽原因之一。
完颜乌古乃:历史上确有其人,金景祖完颜乌古乃(1021-1074),生女真完颜部首领,被辽封为生女真部族节度使。他在位期间统一女真诸部,为金国建立奠定基础。本章时间线有所调整(历史上此时乌古乃尚未出生),为文学创作需要。
统和二十八年政局:此时萧太后仍在世(历史上薨于统和二十七年十二月),圣宗虽已亲政但重大决策仍听命于母后。南北面官制矛盾、契丹守旧派与汉化改革派斗争日益凸显。
辽代司法与边政:辽对属部采取“因俗而治”,生女真事务多由东京留守司管辖。对于边衅,辽廷通常先派兵巡视威慑,再视情况采取怀柔或镇压手段。
断肠草:古代常见毒药,多用于毒杀牲畜。辽代鹰坊饲养记录中确有贡鹰被毒事件记载。
捺钵卫队:辽帝四季捺钵皆有宫帐军(皮室军)随行护卫,兵力通常在三万左右,是辽军最精锐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