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春水惊雷 (第1/2页)
统和二十八年春三月,鸭子河泺的冰层在某个深夜悄然开裂。
萧慕云记得那声音——像是巨兽在河床深处翻身,沉闷的轰鸣从脚下传来,震得行帐里的铜灯微微摇晃。她放下手中的《贞观政要》,侧耳倾听。帐外传来马蹄声、人语声,还有捺钵卫队急促的集结号令。
“出事了。”她心中一紧,抓起挂在帐角的貂皮大氅。
推开帐门,春寒扑面而来。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捺钵营地却已灯火通明。三千宫帐铁骑举着火把沿河岸展开,火光在未融的残雪上跳跃,映出士兵们凝重的面孔。河心处,一块巨大的浮冰正在缓慢旋转,冰面上隐约可见几个黑影。
“是女真贡使的冰筏。”身后传来沈清梧的声音。这位女医官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手中提着药箱,“子时到的,说要赶在开河前献上海东青。结果刚靠岸,冰层就裂了。”
萧慕云眯起眼望去。确实,冰筏上堆着数只木笼,笼中白影扑腾——那是女真部最珍贵的贡品,海东青。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冰筏旁还有三具尸体,身着契丹官服,在浮冰上随波起伏。
“押贡使……”她喃喃道。
“全死了。”沈清梧压低声音,“听说是落水溺亡,但尸首捞上来时,有人看见其中一人的后颈有刀伤。”
话未说完,一队铁骑已疾驰而至。为首者正是北院大王耶律斜轸,老将军在晨光中面色铁青。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河面,最后落在岸边一群瑟瑟发抖的女真人身上。
“完颜乌古乃何在?”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河水的咆哮。
女真人群中走出一人。三十岁上下,披着熊皮大氅,脸上刺着靺鞨传统的青纹。他单膝跪地,用生硬的契丹语回道:“完颜部节度使乌古乃,拜见大王。”
“你的贡品迟了三个月。”耶律斜轸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人刚到,押贡使就死了三个。你有什么话说?”
乌古乃抬起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让萧慕云想起深山里的孤狼——警惕、隐忍,深处却藏着某种野性的光。
“回大王,今冬雪大,山路封了两个月。我们日夜兼程,还是误了期限。”他的声音平稳,“至于押贡使……冰筏靠岸时突然崩裂,三位大人不幸落水。我们全力施救,奈何河水太急。”
“是吗?”耶律斜轸翻身下马,走到乌古乃面前,“那本使问你,为何三位押贡使身上都带着刀?捺钵营地三十里内严禁兵刃,这个规矩你不知道?”
空气骤然凝固。
萧慕云看见乌古乃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周围的宫帐军士无声地握住了刀柄。
“大王明鉴。”乌古乃依旧跪着,“山中多虎豹,押贡使大人为保贡品安全,特允我等佩刀护卫。至于三位大人身上的刀……”他顿了顿,“或许是落水时慌乱,拔刀想凿冰求生。”
完美的解释。完美得让人生疑。
耶律斜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黎明前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好,很好。完颜乌古乃,你比你父亲聪明。”他转身,对副将下令,“带女真使者去东帐区休息,好生招待。至于贡品——海东青送入鹰坊,貂皮、人参入库。”
“大王!”乌古乃突然抬头,“海东青需用活雀喂养,我们的人熟悉习性,可否……”
“不必了。”耶律斜轸打断他,“大辽鹰坊养了百年鹰,还养不活几只鸟?”他挥挥手,铁骑立刻围上来,半请半押地将女真人带离河岸。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不安再次翻涌。她转身想回帐,却听见耶律斜轸的声音:“萧典记。”
她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大王。”
老将军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崇文馆去年冬天的贡品记录,是你整理的?”
“是。”
“女真部的记录,可有异常?”
萧慕云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眼,看见耶律斜轸眼中那份不容回避的审视,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但不能是全盘托出。
“回大王,女真部去岁秋贡的入库记录……确实晚了一个月。”她斟酌词句,“但押班使的呈文说,是道路被秋雨冲毁,延误了行程。馆中按例收录,未作深究。”
“押班使是谁?”
“是……耶律胡吕。”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看见耶律斜轸的瞳孔骤然收缩。
耶律胡吕。北院夷离堇耶律敌烈的堂弟,也是朝中最激进的“守旧派”之一,向来主张对女真诸部采取强硬手段。
“原来如此。”耶律斜轸冷笑一声,翻身上马,“萧典记,今日之事,不必录入起居注。太后若问起,就说女真贡使平安抵达,贡品无损。”
“可那三位押贡使……”
“意外落水,不幸殉职。”老将军说完,一夹马腹,带着亲兵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雪泥在晨光中纷扬。
萧慕云站在原地,直到沈清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姐姐,该去太后大帐了。”女医官轻声提醒,“今日太后要召见女真使者,辰时三刻。”
她这才回过神。东方天际已经泛红,捺钵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可萧慕云分明听见,在那片升腾的炊烟之下,有暗流在冰层深处涌动。
太后的大帐设在鸭子河泺北岸的高地上。帐顶金狼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帐内铺着来自西域的织花地毯,四角铜兽香炉吞吐着沉香的青烟。
萧慕云进帐时,朝会已经开始。
太后萧绰端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坐榻上,虽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圣宗皇帝耶律隆绪坐在她右侧,这位三十岁的君王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帐下分立文武。南面官以韩德让为首,汉官们身着锦袍,肃立左侧;北面官则是耶律斜轸领衔,契丹贵族们皮裘佩刀,立于右侧。而那几名女真使者跪在帐中,完颜乌古乃在最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冬大雪封山,非人力可违?”太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太后圣明。”乌古乃匍匐在地,“完颜部世代为大辽守边,从无二心。今次延误贡期,实属天灾,恳请太后宽宥。”
韩德让忽然开口:“完颜节度使,本相有一事不明。去岁秋天,温都部向朝廷进贡的三百匹战马,在混同江畔被劫。有逃回的押马人说,劫掠者自称完颜部人。此事,你作何解释?”
帐内空气一滞。
萧慕云屏住呼吸。她看见乌古乃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瞬。
“回韩相,”女真首领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是有人栽赃。去年秋天,我部正与五国部交战,青壮皆在北方,怎会南下劫掠温都部的马匹?此事,混同江防御使可作证。”
“巧了。”耶律斜轸冷笑,“混同江防御使耶律胡吕,正是负责收纳女真贡品的押班使。今晨,他本该在此述职,却告病未至。”
“够了。”太后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争论。
她缓缓起身,走到乌古乃面前。阳光从帐顶的天窗斜射而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这位执掌大辽朝政二十七年的女人,此刻终于显露出岁月赋予的威严。
“完颜乌古乃,”她俯视着跪地的女真首领,“你父亲完颜石鲁,当年受封生女真部族节度使时,曾在本后面前发誓,世世代代,永为大辽藩属。这话,你还记得吗?”
乌古乃的额头抵在地毯上:“臣一刻不敢忘。”
“那你告诉本后,”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去岁冬天,你暗中联络生女真十二部首领,在按出虎水会盟,所为何事?”
死一般的寂静。
萧慕云看见跪在地上的女真使者们开始颤抖。完颜乌古乃缓缓抬起头,那张刺青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野兽般的警觉。
“太后……”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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