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灵堂博弈 (第1/2页)
子时的皇城如同一座巨大的白幡迷宫。
萧慕云贴着宫墙的阴影疾行,麻布鞋底踏在青石上悄无声息。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对宫帐军持戟而立,白灯笼在他们脸上投下惨淡的光。国丧期间,皇城戍卫增加三倍,所有宫门落钥,非特许不得出入。
但她知道一条密道——三十年前刚入宫时,一个老尚宫曾带她走过。那是前朝渤海工匠修建的排水暗道,入口在御花园假山下,出口直达永安殿东配殿的茶房。多年不用,但愿还未被封死。
御花园里草木深重,白幡挂在枝头,夜风吹过时发出簌簌声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萧慕云在假山石中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用力一推,石板移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滑腻的青苔。萧慕云凭记忆数着步数:五十步左转,三十步右转,然后直行百步……黑暗彻底吞没了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边轰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她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清晰——是茶房的格栅窗。轻轻推开暗门,茶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外面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守灵宫女的哀泣。
萧慕云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人,才闪身出来。她整了整衣襟,将密信藏在袖中最里层,然后推开茶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萧慕云的心脏几乎停跳。但那人转过身,竟是沈清梧。
“姐姐?”沈清梧也吃了一惊,随即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外面全是北院的人!”
“我来送信。”萧慕云简短地说,“你怎么出来的?不是说被带走了吗?”
“韩相以诊治太后遗疾需查药方为由,把我从北院手里要出来了。”沈清梧脸色苍白,“但只是暂时的,天亮前还得回去。姐姐,你……”
“我要见圣宗。”
“现在?圣宗在灵堂守灵,耶律斜轸、韩相、南北院重臣都在。你一个女官,如何近身?”
萧慕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我有必须呈上的东西。清梧,你可有办法?”
沈清梧盯着那封信,眼中神色变幻。良久,她咬牙:“跟我来。”
两人穿过配殿回廊。灵堂的哭声越来越清晰,混合着诵经的梵音。在通往正殿的侧门处,沈清梧停下,指了指殿内一角:“看见那个捧香的小太监了吗?他叫安儿,是我救过的。你把信给他,他能在添香时接近御座。”
萧慕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正垂首而立,手里捧着鎏金香炉。
“可靠吗?”
“他弟弟的命是我救的。”沈清梧说,“而且……他恨耶律留宁。三个月前,耶律留宁酒后鞭打宫人,他最好的同伴被打死了。”
这就够了。在宫里,仇恨有时比恩情更可靠。
萧慕云将信交给沈清梧,看着她走向那个小太监。两人低语几句,小太监接过信,藏入怀中,面色如常地继续捧香。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萧慕云躲在帷幕后,透过缝隙看向灵堂。太后的梓宫停在正中,覆盖着金线刺绣的陀罗尼经被。圣宗跪在灵前,一身重孝,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韩德让跪在左侧首位,闭目诵经;耶律斜轸跪在右侧首位,腰杆挺直如松。
南北院官员分列两厢,哭声此起彼伏。但萧慕云看得出,许多人的眼睛在暗中观察——观察圣宗的反应,观察对手的动向,观察这场权力洗牌的第一夜,谁站得更稳。
时间一点点流逝。添香的时辰到了。
小太监安儿捧着香炉,一步步走向御座。他的步伐很稳,低眉顺眼,完全是个训练有素的小内侍。在圣宗面前三尺处,他跪下,添香,叩首。起身时,袖中那封信悄无声息地滑落,正落在圣宗手边的蒲团旁。
圣宗似乎未觉,依旧闭目持诵。但萧慕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
忽然,圣宗睁开眼睛,俯身似乎要调整跪姿。他的手“不经意”地拂过蒲团,那封信便消失在宽大的孝袍袖中。
成功了。
萧慕云刚要松口气,却见耶律斜轸忽然转头,目光如电地扫过那个小太监。老将军缓缓起身,走到圣宗身边:“陛下,夜深了,请保重龙体。守灵之事,有臣等在即可。”
“朕要守满七日。”圣宗声音沙哑,“这是为人子的本分。”
“陛下孝感天地,但朝政不可废。”耶律斜轸顿了顿,“明日还要商议太后谥号、陵寝规制,以及……”他看向韩德让,“某些未尽事宜。”
这话里有话。韩德让睁开眼,平静地说:“耶律枢密使所言甚是。陛下当以国事为重。”
圣宗沉默片刻,终于起身:“那便有劳诸位爱卿了。”他转身时,袖袍摆动,萧慕云确信那封信已经在他怀中。
但圣宗刚走出两步,耶律斜轸忽然说:“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国丧期间,宫禁尤需森严。方才老臣似乎看见,有非当值宫人靠近灵堂……”他目光转向帷幕方向。
萧慕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哦?”圣宗停下脚步,“何人?”
“老臣眼拙,未能看清。但为保陛下安危,请允老臣搜查附近殿室。”
这是要搜她。一旦被搜出,私闯禁宫、窥探灵堂,都是死罪。
韩德让忽然开口:“耶律枢密使多虑了。今夜宫帐军三班轮值,宫人出入皆有记录。若真有可疑,当查记录,而非扰了太后灵堂清净。”
“韩相是信不过老臣的眼睛?”
“本相是信不过‘似乎看见’四字。”韩德让也站起身,“耶律枢密使若真有确凿证据,不妨指明何人、何时、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若没有,便是无端猜疑,恐寒了宫人之心。”
两人对峙,灵堂里的哭声都低了八度。所有官员都屏息看着这一幕——太后尸骨未寒,南北院首领已在灵前交锋。
圣宗看着他们,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严:“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灵堂鸦雀无声。
“太后灵前,争执不休,成何体统?”圣宗的目光扫过两人,“耶律卿关心朕之安危,其心可嘉。韩卿维护宫规,其理亦正。此事不必再提。”他顿了顿,“至于宫禁——传朕旨意,自即日起,永安殿方圆百步,非五品以上官员、特许宫人不得入。违者,宫帐军可先斩后奏。”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又给了耶律斜轸想要的权力——宫帐军本属北院管辖。
耶律斜轸躬身:“陛下圣明。”
韩德让也躬身,但萧慕云看见,他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圣宗离开灵堂,百官恭送。萧慕云趁乱从侧门退出,沿着来路返回。她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崇文馆,装作从未离开过。
但就在她即将走出永安殿范围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捂住了她的嘴。
萧慕云被拖进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殿。捂住她嘴的手松开,她转身,看见的是耶律留宁。
年轻的将军换了素服,但眼中的戾气未减分毫。他反手关上殿门,插上门闩,动作不紧不慢。
“萧典记,”他说,“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萧慕云强迫自己镇定:“奴婢……奴婢来为太后守夜。”
“守夜?”耶律留宁笑了,“守夜该在灵堂,你怎么在配殿茶房附近转悠?”他逼近一步,“还有,你身上这霉味……是钻了哪里的狗洞?”
萧慕云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上:“将军说笑了。”
“我不说笑。”耶律留宁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正是她给安儿的那封信的空信封,“这是从那个小太监身上搜出来的。他嘴硬,挨了二十鞭子才说,是一个女官给的。我猜猜,那个女官姓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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