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灵堂博弈 (第2/2页)
萧慕云的心沉到谷底。但她注意到,耶律留宁手里只有信封,没有信纸——信已经被圣宗拿走了。
“这只是个空信封。”她说。
“所以信呢?”耶律留宁盯着她,“你写了什么,要连夜送给陛下?是不是……”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声,“关于军械流失?关于端阳刺客?关于我父亲?”
萧慕云不答。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耶律留宁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韩德让让你收集证据,想扳倒我们。但他忘了,这大辽的天下,终究是契丹人的天下。你们这些汉人,这些渤海人,不过是奴才。”
他忽然转身,一把掐住萧慕云的脖子:“我本可以现在就杀了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但那样太便宜你了。”他松开手,看着萧慕云咳嗽,“我要你活着,看着韩德让怎么倒台,看着你们汉官怎么被赶出朝堂,看着圣宗——那个被汉人教坏了的孩子,怎么乖乖回到契丹祖制上来。”
萧慕云喘着气:“将军这么做,就不怕陛下知道?”
“陛下?”耶律留宁嗤笑,“他很快就会明白,没有北院的支持,他坐不稳那个位置。太后在时,还能压着我们;太后不在了,这朝堂该换换天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耶律留宁神色一变,迅速将萧慕云推进一堆帷幕后面:“别出声,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宫帐军士。
“将军,韩相在找萧慕云。”
“哦?韩相找她何事?”
“说是崇文馆有文书需连夜整理。”
耶律留宁沉默片刻,笑了:“告诉韩相,萧典记身体不适,在偏殿歇息。明日再去见他。”
“这……”
“怎么,本将军的话不管用?”耶律留宁的声音冷下来。
军士们不敢多言,退了出去。耶律留宁等脚步声远去,才拉开帷幕:“你运气好。但记住,你的命在我手里。从今往后,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耶律留宁凑近她耳边,“韩德让那边有什么动向,随时告诉我。崇文馆里有什么不利于北院的文书,悄悄处理掉。还有……”他顿了顿,“圣宗若私下召见你,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禀报。”
这是要她当双面间谍。
萧慕云垂下眼:“我若不肯呢?”
“沈清梧的命,完颜乌古乃的命,都在我手里。”耶律留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每拒绝一次,他们就离死近一步。你可以试试,看看韩德让保不保得住他们。”
萧慕云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清梧苍白的脸,想起乌古乃说的“我活不过冬天”,想起韩德让在灵堂上孤独的背影。
“好。”她听见自己说。
耶律留宁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你可以回崇文馆了。记住,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他打开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萧慕云走出偏殿,夜风冰冷刺骨。她回头看了一眼,耶律留宁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回崇文馆的路格外漫长。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在沉入更深的泥潭。但当她推开馆门,看见案上那盏未熄的灯时,忽然清醒过来。
耶律留宁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但他不知道,那封信已经送到圣宗手中。他也不知道,崇文馆里最重要的证据,她早已备份。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萧慕云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厚厚的密录册。她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统和二十八年七月十六,子时。耶律留宁胁迫为间,以沈、完颜性命相挟。然信已达天听,棋局未定。今始知,宫闱之争,非黑即白,乃存亡之道也。”
写罢,她吹灭灯,在黑暗中静坐。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上京城层层叠叠的白幡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太后驾崩后的第一天,也是圣宗真正亲政的第一天。
而萧慕云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这条路的一边是良知与忠诚,另一边是生存与妥协。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徘徊。
因为她要等的,是那封信在圣宗心中发芽的时刻。
是年轻皇帝终于看清真相、做出抉择的时刻。
是这场博弈,真正开始见分晓的时刻。
天亮了。宫中的丧钟再次响起,二十七声,声声沉重。
萧慕云换上一身崭新的素服,对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女子眼角有细纹,鬓角有霜色,但眼神坚定如初。
她推开馆门,走向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危机四伏的皇城。
而在永安殿的寝宫中,圣宗耶律隆绪正对着那三页密信,一夜未眠。
烛泪堆满了铜烛台,信纸被他反复看了数十遍。每一个字都像针,刺在他心上——军械流失、刺杀阴谋、栽赃嫁祸、甚至可能涉及太后的死……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隆绪,你要记住,皇帝的位置是天下最孤独的位置。你不能完全信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臣子。你要学会平衡,学会制衡,学会……在必要时,狠心。”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窗外天色大亮。圣宗收起信,锁入暗格。然后他唤来内侍:“传韩德让、耶律斜轸,御书房见。”
“陛下,此刻?”
“此刻。”圣宗说,“国丧期间,朝政不可废。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内侍领命而去。圣宗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皇城。白幡在风中飘荡,像无数未安息的魂灵。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是那个在母亲庇护下的孩子了。
他是大辽的皇帝。
而他面临的第一个考验,就是在这灵堂的余烬中,重新点燃帝国的火种——或者,被余烬彻底吞噬。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国丧礼仪:太后、皇帝崩逝,新君需守灵七日,期间百官哭临。灵堂设于永安殿(上京主要宫殿),梓宫停放,昼夜诵经。宫人皆着素服,宫中悬挂白幡二十七日。
宫帐军戍卫制度:国丧期间皇城戒严,宫帐军(皮室军)三班轮值,戍卫增加。出入需特制腰牌,违禁者可先斩后奏。此制度旨在防止权力交接期的政变。
辽圣宗亲政背景:历史上圣宗耶律隆绪十二岁即位,由母后萧绰摄政。统和二十七年(1009年)萧绰还政,圣宗开始亲政。本章将时间略作调整以适应剧情。
南北院灵前博弈:太后崩后,南北院矛盾激化是历史事实。圣宗在位前期致力于平衡两派,后期逐渐倾向汉化改革,但也因此与契丹守旧贵族产生冲突。
辽代宫廷密道:上京临潢府宫殿确有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部分通道可通行。这类设施在战时可用作密道,但日常严格封闭。
圣宗的治国风格:历史上圣宗被称为“辽朝最杰出的皇帝”,在位期间推行汉化、整顿吏治、修订法律(后形成《重熙条制》)。但其亲政初期确实面临巨大压力,需在母亲留下的政治遗产与自身理念间寻找平衡。
耶律斜轸的历史结局:历史上耶律斜轸在圣宗亲政后逐渐失势,最终病逝。其子耶律留宁(虚构人物)的命运反映了契丹守旧贵族在汉化浪潮中的挣扎。
韩德让的晚年:太后崩后,韩德让仍受圣宗重用,但地位有所下降。他于统和二十九年(1011年)病逝,圣宗为他举行隆重葬礼,但汉官集团thereafter确实遭受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