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秋狩杀机 (第1/2页)
统和二十八年九月,秋捺钵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赴庆州伏虎林。
这是萧太后崩后的第一个秋猎,意义非凡。圣宗耶律隆绪要借这次捺钵,向朝野展示新君的威严,更要借围猎之机,考察官员、巩固权力。随行的除了南北院重臣,还有在京的藩属首领——完颜乌古乃也在其列。
萧慕云以起居注官身份随驾。出发前三日,耶律留宁找到她,交给她一个小瓷瓶。
“围猎时,找机会让完颜乌古乃喝下这个。”他说得轻描淡写,“剂量刚好让他坠马受伤,不会致命。”
“将军为何……”
“他若完好无损地回京,陛下会更倚重他。”耶律留宁看着她,“我要他伤,不要他死。明白吗?”
萧慕云攥紧瓷瓶,冰凉的釉面刺痛掌心。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伤害乌古乃——如果乌古乃在圣宗眼皮底下出事,负责招待藩臣的韩德让难辞其咎,圣宗的怀柔政策也会受挫。
“若我不做呢?”
“沈清梧今日启程去大同府采药。”耶律留宁微笑,“路上不太平。”
萧慕云闭上眼:“我做。”
伏虎林位于庆州西北三百里,是辽国皇家猎场。九月中的草原已染秋色,白桦林金黄,柞树林火红,远处山脉初雪皑皑。捺钵营地扎在斡难河畔,三千皮室军环营而驻,旌旗蔽日。
抵达次日,围猎开始。
清晨,号角长鸣。圣宗一身猎装,乘“飞云骓”立于高岗。左右是韩德让与耶律斜轸,身后是三百“鹰军”——专门驯养海东青的猎手,每人臂上立着白色猎鹰,鹰眼锐利如刀。
“今日围猎,以获鹿多者为胜。”圣宗声音清朗,“胜者,朕赐金弓一副。”
群臣振奋。围猎不仅是娱乐,更是展现勇武、获取圣眷的机会。耶律斜轸父子对视一眼,策马进入预定位置。
萧慕云被安排在观猎台上,身边是其他文官。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完颜乌古乃——那位女真首领今日穿着契丹猎装,但背上依旧挎着女真长弓。他独自一骑,远离人群,像一匹离群的狼。
围猎开始,鹰军放飞海东青。白色猎鹰冲天而起,在鹿群上空盘旋示警。猎手们张弓搭箭,马蹄声如雷,箭矢破空声不绝。
萧慕云手心出汗。瓷瓶就在袖中,她必须在午间休猎、共饮鹿血酒时下手。但众目睽睽,如何做到?
第一轮围猎结束,收获颇丰。圣宗射中一头巨鹿,群臣欢呼。鹿被当场宰杀,鹿血混着烈酒,倒入金碗,由内侍分赐众人。
萧慕云看见耶律留宁在人群中穿梭,与几位北院将领低语。他们不时看向乌古乃的方向,眼神不善。
鹿血酒端到她面前时,她忽然有了主意。
“这碗给完颜将军吧。”她对送酒的内侍说,“他初来乍到,该受礼遇。”
内侍犹豫:“可这是陛下赐给女官的……”
“无妨,我本不饮酒。”萧慕云微笑,“去吧,就说是我让的。”
内侍端着酒走向乌古乃。萧慕云趁机起身,装作整理衣裙,走到送酒队伍必经的帐幕旁。当另一名内侍端着给耶律留宁的酒经过时,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到内侍身上。
酒碗打翻,鹿血酒洒了一地。
“奴婢该死!”内侍吓得跪地。
“是我不好。”萧慕云扶起他,“快去重新取一碗,莫让耶律将军久等。”
内侍匆匆离去。萧慕云迅速蹲下,在洒出的酒液中倒入瓷瓶里的药粉——耶律留宁给她的是白色粉末,遇酒即溶,无色无味。她用裙摆擦干地面,起身时神色如常。
片刻后,新酒送到耶律留宁手中。他毫无察觉,一饮而尽。
萧慕云走回座位,心跳如鼓。她调换了目标——与其伤害乌古乃,不如让耶律留宁自食其果。但药效如何,她心里没底。
午宴设在猎场中央,烤鹿肉的香气弥漫。圣宗与群臣同饮,气氛热烈。耶律留宁喝下那碗酒后,起初无异,但半个时辰后,他开始频频擦汗,脸色发红。
“留宁,你不舒服?”耶律斜轸察觉异常。
“许是酒烈……”耶律留宁起身,身形晃了晃,“儿臣去透透气。”
他走向帐后,脚步虚浮。萧慕云看着他的背影,暗自计算时间——按耶律留宁说的剂量,应该在一刻钟后发作。
第二轮围猎的号角响起。
这次的目标是熊。伏虎林多黑熊,秋日肥壮,皮毛厚密。猎熊最危险,也最显勇武。圣宗亲自带队,韩德让、耶律斜轸、完颜乌古乃等二十余名善射者随行。
萧慕云请求同行记录,获准。她骑马跟在队伍末尾,看见耶律留宁也勉强上马,但脸色已由红转白。
猎场深入密林。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寂然无声。向导是当地老猎户,他嗅了嗅空气,低声道:“陛下,前方山谷有熊迹。”
队伍放慢速度。忽然,一声熊嚎从左侧山坳传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散开,围住!”圣宗下令。
猎手们呈扇形包抄。萧慕云勒马停在稍远的坡上,从怀中取出远望镜——这是苏颂改良的“千里眼”,镜筒以黄铜制成,能看清百步外的细节。
透过镜筒,她看见密林中一头黑熊人立而起,足有八尺高。圣宗张弓欲射,但熊突然转身,扑向另一侧的耶律留宁!
耶律留宁本该及时闪避或放箭,但他动作迟缓,像是反应慢了半拍。黑熊的巨掌已到面前——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正中熊眼!
黑熊惨嚎,攻势稍滞。第二箭接踵而至,射入熊口,直贯后脑。巨熊轰然倒地,扬起漫天落叶。
放箭的是完颜乌古乃。他放下长弓,神色平静。
耶律留宁瘫坐马上,大口喘气。圣宗策马过去:“耶律卿无恙否?”
“臣……臣无恙。”耶律留宁勉强回答,但声音虚弱。
萧慕云在坡上看得分明——那药生效了,虽不致命,但让人反应迟钝、体力衰退。若不是乌古乃那一箭,耶律留宁非死即残。
可乌古乃为何救他?
猎熊结束,队伍回营。耶律留宁被扶下马时已站立不稳,太医诊断是“暑热内侵,兼酒气攻心”,需静养三日。耶律斜轸面色阴沉,但无话可说——众目睽睽之下,是完颜乌古乃救了他儿子。
当夜,圣宗单独召见乌古乃。
萧慕云奉命记录,隐在帐幕阴影中。她看见圣宗亲手递给乌古乃一碗酒:“今日你救了耶律留宁,朕很意外。”
乌古乃接过酒,未饮:“回陛下,臣救的是大辽的将军。他若死,陛下难做。”
“你倒是替朕着想。”
“臣只是在想,”乌古乃抬起眼,“若今日死的是臣,陛下会如何?”
圣宗沉默片刻:“朕会严惩凶手,厚恤你的部族,然后……继续推行怀柔之策。”
“所以臣不能死。”乌古乃笑了,那笑容里有草原人的直率,“臣活着,对陛下更有用。臣若死了,不过是又一个叛乱的女真首领,耶律斜轸正好可以出兵讨伐,立下军功,压过韩相。”
这话说得直白,连暗处的萧慕云都心惊。
圣宗盯着他:“你可知这话已近大逆?”
“臣知。”乌古乃跪下了,“但臣更知,陛下需要真话。韩相会说委婉的话,耶律斜轸会说漂亮的话,只有臣这个蛮子,会说真话。”
帐内烛火跳动。良久,圣宗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你说得对,朕需要真话。”他顿了顿,“耶律弘古擅自出兵之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温都部死了八十七人,被掳牛羊三千。他们的首领是我的舅舅。”
“朕已下旨申饬耶律弘古,罚俸降职。”
“不够。”乌古乃直视皇帝,“对女真人来说,只有血债血偿,或者……更大的恩赏。”
“你想要什么?”
“臣不要赏赐。”乌古乃说,“臣请陛下准许女真诸部自组‘鹰军’,协助戍边。辽军出粮饷,女真出人马,共守混同江。”
萧慕云笔尖一顿。这是要兵权!虽然名义上是协助戍边,但一旦女真有了合法武装,后果不堪设想。
圣宗显然也想到了。但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你凭什么让朕相信,这支鹰军不会反噬其主?”
“凭臣在陛下手中。”乌古乃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臣愿留京为质,长子劾里钵统领鹰军。若女真有异动,陛下可先斩臣,再发兵讨伐。”
以身为质,换部族武装——这是豪赌。
圣宗接过刀,拔刀出鞘。刀身映着烛光,也映出他深思的脸。许久,他收刀入鞘:“此事,容朕想想。你先退下。”
乌古乃行礼退出。萧慕云从阴影中走出,跪地请罪:“臣不该窃听……”
“是朕让你听的。”圣宗揉着眉心,“你怎么看?”
萧慕云斟酌词句:“完颜乌古乃很聪明。他救耶律留宁,是施恩于北院;提出组建鹰军,是试探陛下底线。若陛下准了,女真得利;若不准,他也展现了忠诚。”
“还有呢?”
“还有……他在拖延时间。”萧慕云抬起眼,“耶律弘古屠寨后,女真诸部群情激愤。乌古乃需要时间安抚,也需要一个理由——若陛下准建鹰军,他可以此为由压制主战派;若不准,他可以说‘朝廷无诚意’,为日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