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朝堂惊变 (第1/2页)
统和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二,太后“头七”已过,白幡未撤,但朝会重开。
这是圣宗耶律隆绪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卯时三刻,皇极殿前百官列队,素服麻履,神情肃穆。晨光穿透薄雾,照在汉白玉阶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如鬼魅。
萧慕云站在殿侧记录席,面前摊开崭新的起居注册。她的位置能看清御座上的圣宗——年轻的皇帝今日未着孝服,而是一身赭黄常服,头戴鎏金翼善冠。这个细节让许多老臣暗自交换眼色:按契丹旧俗,父母丧,子需服孝二十七日;但按汉制,皇帝以日代月,三日除服。圣宗的选择,已是一种表态。
钟鸣九响,朝会开始。
首先议的是太后谥号。礼部尚书出列,捧笏奏道:“臣等拟‘睿智神略应运启化承天皇太后’,请陛下圣裁。”
“准。”圣宗声音平静,“陵寝规制,依宣献皇后(注:辽景宗皇后萧绰的初谥)例,不得逾制。”
“陛下,”耶律斜轸忽然出列,“太后功盖千秋,陵寝当增三成,以彰圣德。”
“朕知耶律卿孝心。”圣宗看向他,“然太后生前节俭,曾言‘厚葬无益,徒耗民力’。朕不敢违母后遗训。”
这话绵里藏针。耶律斜轸张了张嘴,终究退下。萧慕云迅速记录——第一回合,圣宗胜。
接着是人事调整。韩德让呈上名单:南面官调动十七人,多为汉官升迁;北面官调动九人,皆是耶律斜轸一系的边缘人物。圣宗朱笔一圈,准了十三个汉官,却将北面官的调动全部搁置。
“陛下,”耶律斜轸再次出列,“北院事务繁杂,若缺员不补,恐误军国大事。”
“耶律卿所言甚是。”圣宗点头,“故朕决议,北院枢密副使一职,由耶律留宁暂代。至于其他缺额……”他顿了顿,“待秋捺钵后,朕亲自考较再定。”
殿中一片死寂。耶律留宁因“办事不力”被停职才七日,如今不仅复职,还升为副使?而圣宗要亲自考较北院官员,这是太祖以来未有之事。
耶律斜轸的脸色变了数变,最终躬身:“陛下圣明。”
萧慕云心中雪亮:这是明升暗降。耶律留宁升了官,却要受皇帝直接考核,等于被拴上了链子。而圣宗搁置其他北院人事,是在警告——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换掉任何人。
韩德让垂首不语,但萧慕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接下来是边务。东京留守耶律弘古出列,奏报女真事宜:“……完颜部自首领留京,其部众时有异动。上月,完颜劾里钵(注:乌古乃长子,时年八岁)集结三百骑,游猎于混同江北,距辽界仅三十里。臣请增兵戍守,以防不测。”
圣宗翻看着奏报:“三百骑,皆是青壮?”
“多是少年,但弓马娴熟。”
“少年游猎,寻常事耳。”圣宗合上奏本,“耶律留守,你可还记得统和十五年,朕随太后东巡时,见女真少年十岁便能射雕?”
“臣记得。”
“那时太后说,‘此等勇士,当为我大辽所用,而非为敌’。”圣宗环视殿中,“完颜乌古乃在京养伤,其子率少年游猎,有何可惧?传朕旨意:赐完颜劾里钵金带一条,良马十匹,嘉其勇武。另,命东京留守司开设边市,准女真诸部以皮毛、人参易盐铁。”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赏赐仇敌之子,还开边市——盐铁是战略物资,向来严禁出边。
耶律斜轸第三次出列,这次他直接跪下了:“陛下!女真狼子野心,太祖时便屡叛屡降。今开边市,是资敌也!请陛下收回成命!”
“耶律卿请起。”圣宗示意内侍扶他,“朕问卿:统和二十二年,宋辽澶渊之盟后,为何开设榷场?”
“为……互通有无,安边睦邻。”
“然也。”圣宗点头,“宋强于辽,尚可互市;女真弱于辽,何以不能?堵不如疏,压不如抚。此太后生前常训,朕不敢忘。”
他把太后搬出来,耶律斜轸无言以对。但萧慕云看见,老将军起身时,手指攥得发白。
朝会继续,又议了赋税、漕运、科举等事。圣宗处理得干脆利落,既不完全倾向南院,也不纵容北院,而是在两者间寻找微妙的平衡。每当争议起时,他便提起“太后遗训”或“太祖旧例”,让双方都无话可说。
辰时末,朝会结束。百官退出时,议论纷纷。萧慕云收拾笔墨,正要离开,一名小内侍悄声道:“萧典记,陛下召见,御书房。”
该来的还是来了。
御书房在皇极殿后,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之处。萧慕云入内时,圣宗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月白常袍,正站在窗前看一幅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把门关上。”
萧慕云依言关门,跪下行礼。
“平身。”圣宗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
“证据确凿?”
“臣以性命担保。”
圣宗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后坐下:“你可知,若朕按信中所言彻查,朝局会如何?”
“臣不知。”
“你会不知?”圣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是崇文馆典记,掌三十年文书,见过多少朝局动荡?你会不知?”
萧慕云垂首:“臣只知道,若陛下不查,军械会继续流失,刺客会再次出现,边患会愈演愈烈。最终……动摇国本。”
“你在教训朕?”
“臣不敢。”萧慕云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只是想起太后常说的话:‘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而非一时之安’。”
圣宗盯着她,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太后……确实常这么说。”他揉了揉眉心,“你信中说,耶律斜轸私囤军械,意图不轨。但你可知道,他那些军械,是用来对付谁的?”
萧慕云一怔。
“不是对付朕,也不是对付韩德让。”圣宗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是准备用来征讨女真的。他早在三年前就上书,请以五万精兵荡平生女真诸部,永绝后患。是太后压下了。”
“那端阳刺杀……”
“刺杀是真,但目标不是太后,也不是完颜乌古乃。”圣宗的声音冷下来,“是朕。”
萧慕云如遭雷击。
“那些人想杀朕,嫁祸女真,然后耶律斜轸便可顺理成章出兵,立下不世之功,压过南院,甚至……”圣宗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治罪?”圣宗苦笑,“因为朕没有证据。那日刺客全部灭口,弩箭来源虽可疑,但追不到耶律斜轸头上。至于军械——他说是为征讨女真做准备,虽有违规制,但罪不至死。朝中大半武将支持他,若朕强行治罪,恐生兵变。”
所以圣宗只能先稳住局面,升耶律留宁的职以示安抚,开边市以缓和女真矛盾,同时亲自考核北院,慢慢削权。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无奈之举。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两件事。”圣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第一,这盒中之物,你替朕保管。若朕有万一,交给韩德让。”
萧慕云接过木盒,入手沉重。她没问是什么,只是跪下:“臣遵旨。”
“第二,”圣宗看着她,“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清真相、又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眼睛。你可愿为朕效命?”
这是要她当皇帝的眼线,对抗耶律斜轸,甚至可能对抗韩德让。
萧慕云想起耶律留宁的威胁,想起沈清梧和乌古乃的性命。她沉默许久,终于叩首:“臣……愿为陛下效死。”
“好。”圣宗扶起她,“从今日起,你仍是崇文馆典记,但每月初一、十五,密报宫中动向。朕会给你一块腰牌,可直入御书房。”
他递来一块玄铁腰牌,正面刻着“御前行走”,背面是契丹文编号。萧慕云接过,冰凉刺骨。
“还有,”圣宗补充道,“完颜乌古乃那边,你多留意。他若真心归附,朕可重用;若怀异心……”他没有说下去。
萧慕云明白:这是要她监视乌古乃,也保护乌古乃。
离开御书房时,已是巳时三刻。阳光炽烈,照得宫道白晃晃的。萧慕云握着那块腰牌,觉得它烫手——如今她成了三面间谍:明面上是崇文馆女官,暗地里为耶律留宁传递消息,实际上效忠皇帝。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坠入万劫不复。
回到崇文馆,萧慕云刚推开门,就看见耶律留宁坐在她的书案后,正翻看那本《贞观政要》。
“将军怎么来了?”她反手关上门。
“来看看你。”耶律留宁放下书,“朝会上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耶律留宁盯着她,“陛下开边市,赏女真小儿,还升了我的官——这是要捧杀,还是真心?”
萧慕云斟了杯茶递过去:“臣以为,陛下是在安抚。太后新丧,朝局不稳,陛下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干什么?清除异己?”耶律留宁冷笑,“他以为升我的官,就能收买我?幼稚。”
“将军慎言。”
“这里只有你我,怕什么?”耶律留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萧慕云,我今日来,是要你办一件事。”
“将军请讲。”
“韩德让最近在查一批旧账,是关于五年前南京府库亏空的。”耶律留宁压低声音,“那批账册的副本,应该藏在崇文馆。我要你找出来,毁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