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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靠卖假符娶了合欢宗圣女1

第一章我靠卖假符娶了合欢宗圣女1 (第1/2页)

我靠卖假符娶了合欢宗圣女
  
  仙门最废柴弟子邱彪,第一次下山就被魔修屠戮满门。
  
  绝望之际,他逃入凡间青楼,却意外邂逅绝美花魁邱燕云。
  
  她笑靥如花,赠他一盏能照见前世今生的琉璃灯。
  
  灯影摇曳间,邱彪骇然窥见,燕云竟是仙界陨落的杀神转世,而自己……只是她万千情劫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他以为这已是命运戏弄的极致,可当屠戮师门的魔头突然跪倒在燕云面前,颤抖着唤出那个禁忌名讳时——
  
  邱彪手中的灯,碎了。
  
  青要山陷在暮春的雨雾里,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子洗不净的陈腐气。山道泥泞,石阶缝里挤出倔强的苔藓,滑腻腻的,像是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嘲笑,嘲笑着每一个试图攀登却又步履维艰的身影。
  
  邱彪就是这身影中的一个。
  
  他背着几乎和他等高的藤编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挪。药篓里没什么稀罕物,不过是些寻常的止血藤、宁神花,湿透了的枝叶贴着篓壁,滴滴答答往下渗着混了泥浆的水。雨水顺着破烂的蓑衣边缘流进脖领,冰得他一哆嗦,更显得里面那身云游门外门弟子制式的灰布短打单薄得可怜。衣服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疏,是他自己半夜里凑在如豆的油灯下笨手笨脚缝的。
  
  他走得很慢,不仅因为路滑,更因为累。从后山那片没什么人愿去的偏僻崖坡采回这篓药,耗费了他几乎整个白天。同期的弟子,但凡有点资质、有点门路的,这个时辰,不是在丹房听讲师传授炼丹火候的微妙,就是在静室吐纳,引那稀薄的天地灵气入体。运气好的,或许还能得内门师兄师姐一两句点拨。而他,邱彪,入云游门整整七年,依然卡在炼气一层的门槛上,纹丝不动。体内那点可怜的气感,微弱得像是风里残烛,别说驱使符箓、施展法术,便是想让它多流转半个周天,都滞涩得如同推动生锈的石磨。
  
  于是,劈柴、挑水、清扫、跑腿、采药,这些无需灵气、只费气力的活计,便理所当然地、天长日久地落在他肩上。美其名曰“磨砺心性,夯实根基”。邱彪知道,这只是管事师兄们最顺手的安排,也是同门眼中最合理的去处——一个毫无希望的废柴,除了做这些,还能做什么呢?
  
  雨更密了些,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鞭子抽打着。他腾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视线有些模糊,他抬眼望了望半山腰。浓重的雨云低低压着,只能隐约看见护山大阵氤氲出的那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像一只倒扣的、脆弱的琉璃碗,罩着里面亭台楼阁的朦胧轮廓。那里是内门,是筑基、金丹师叔们清修的地方,灵气充沛,有四季不谢之花,八节常青之草。与他此刻脚下的泥泞,隔着云泥。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高高在上的同门此刻的神态。看见他这般狼狈模样,有人会漠然移开目光,如同看见路边的石头;有人会嘴角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快得像是错觉;更有些年轻的、尚未学会完全掩饰情绪的弟子,则会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低语轻笑。那些声音像细针,不尖锐,却总能准确找到他铠甲最薄软的地方,轻轻一刺。
  
  七年了,该习惯了吧。邱彪低下头,把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眼睛。药篓的背带勒进单薄的肩膀,有些疼。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和草木腐烂气息的潮湿空气,继续往下走。至少,今晚交完这些药材,能换到三颗下品辟谷丹,和可怜的两点贡献。这个月宗门要求的杂役贡献,总算勉强凑够了。下个月……下个月再说吧。
  
  就在他拐过一处生满湿滑青苔的弯道,前方雾气浓得化不开,连石阶都看不太真切时,一阵奇异的波动突然传来。
  
  不是风,也不是雨。
  
  那是一种极为细微的、却让人头皮瞬间发麻的震颤,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又像是极坚韧的琴弦被拨动到即将断裂的临界。紧接着,笼罩青要山数十里范围的淡青色护山大阵光晕,猛地剧烈闪烁起来!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无声、却直贯脑髓的轰鸣炸开!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灵魂感受到的撞击。邱彪脚下一软,差点栽倒,慌忙扶住旁边湿冷的山岩。他惊骇抬头,只见那层熟悉的、代表着云游门数百年安宁的淡青光罩,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混乱扭曲的涟漪。光罩上流光乱窜,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而尖锐的“嗞嗞”声,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碎。
  
  “敌袭——!!!”
  
  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声,猛地从山顶宗门方向炸开,瞬间撕破了雨幕的沉闷。那声音里蕴含的惊恐和绝望,让邱彪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几乎就在嘶吼响起的同一刹那,护山大阵的淡青光罩,在疯狂闪烁了几下之后,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噗”地一声,彻底湮灭,化为漫天飘散的光点,随即被瓢泼大雨打湿、吞噬,消失无踪。
  
  笼罩青要山的、那层无形的安全感,碎了。
  
  轰隆!咔嚓!
  
  真正的巨响这才接连传来。是雷霆?不,比雷霆更沉闷,更暴戾,像是山峦被巨力硬生生撕裂。邱彪眼睁睁看到,青要山主峰方向,那座他每日清晨打扫山门时都会仰望的、巍峨的“接仙殿”殿顶,一道漆黑如墨、边缘却燃烧着惨绿色邪焰的光柱狠狠砸落!砖石木梁如同纸糊般炸开,燃烧的碎屑混合着烟尘冲天而起,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有大雨阻隔,那毁灭的景象依然清晰得可怕。
  
  惨叫、怒喝、兵刃交击的锐响、法术爆开的轰鸣……各种声音混杂着,从山顶滚滚压下,瞬间取代了天地间所有的雨声风声。
  
  魔气!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魔气,如同溃堤的污浊洪流,随着护山大阵的破碎,从山顶倾泻而下,迅速弥漫开来。邱彪吸入一口,顿时觉得胸口烦闷欲呕,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感更是瞬间缩回丹田深处,瑟瑟发抖。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炸得他头皮发麻,四肢却像灌了铅。他扔掉了沉重的药篓,辟谷丹、宗门贡献,此刻全都成了笑话。他转身,连滚带爬,不是朝山下凡间的集镇,那里太远,也太显眼。他本能地扑向旁边山林更深处,那里树木茂密,藤萝纠缠,或许能藏住他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刚扑进一丛湿淋淋的灌木,尖锐的破空声便从头顶掠过。他死死趴在地上,泥水糊了满脸,透过枝叶缝隙,惊恐地窥视。
  
  几道驾驭着各色遁光的身影正从山顶仓皇冲出,看服色是内门的师兄师姐,其中甚至有两位筑基期的师叔。他们脸色惨白,遁光摇摇晃晃,显然已受了伤。然而,没等他们飞出多远,后方黑气席卷,瞬间将他们吞没。只听得几声短促的惨叫,遁光熄灭,几具干瘪扭曲的尸身便从半空坠落,砸进山林,再无生息。
  
  黑气之中,影影绰绰浮现出几道身影。他们穿着式样古怪的漆黑甲胄,上面似乎雕刻着扭曲嘶嚎的人脸,手中兵器泛着血光。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脸上覆盖着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具,只在眼部位置,燃烧着两点幽绿色的火焰。他手里拎着的,赫然是……是传功阁刘长老的头颅!那位平时总是板着脸、训斥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不够勤勉的金丹初期长老,此刻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无边的惊怒和一丝茫然,脖颈处还在滴着黑红色的血。
  
  白面具魔修随手将头颅扔下,仿佛丢弃一件垃圾。他幽绿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狼藉的山林,那目光冰冷、粘腻,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仿佛在检阅一片即将被犁过的田地。
  
  邱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混合着雨水,浸透了他每一层衣服。
  
  “搜。”白面具魔修的声音嘶哑干涩,像钝刀刮过骨头,“掌教有令,云游门上下,鸡犬不留。”
  
  “是!”周围几名魔修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兴奋。他们如同鬼魅般散开,扑向山林各处,搜寻着可能躲藏起来的漏网之鱼。
  
  惨叫声、求饶声、临死前的咒骂声,开始在附近的山林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又迅速湮灭。浓郁的血腥气,即便在大雨中,也开始无法抑制地弥漫开来,盖过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邱彪蜷缩在灌木下的泥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这里也不安全,那些魔修的神识很快就会扫过来。炼气一层,在真正的修士面前,跟凡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连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都算不上。
  
  怎么办?往哪里逃?山下集镇?不,不行。魔修肯定也会封锁那里。后山悬崖?那是绝路……等等,悬崖!他混乱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后山那处被称为“鹰愁涧”的绝壁,崖壁上似乎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极其隐蔽的裂缝,是他有一次采药时险些失足滑落,慌乱中抓住藤蔓才偶然发现的。那裂缝很窄,往里似乎有空间,但当时他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敢细看。
  
  那是唯一的生路!至少,是眼下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不会被魔修立刻注意到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邱彪趁着附近一阵新的惨叫和法术爆鸣声响起,魔气波动略显混乱的刹那,如同受惊的狸猫,贴着地面,手脚并用,拼命朝着后山鹰愁涧的方向爬去。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湿滑的苔藓让他一次次滑倒,冰冷的泥浆灌进他的口鼻,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是凭着记忆和对死亡的恐惧,朝着那个渺茫的希望挣扎前进。
  
  近了,更近了。鹰愁涧那特有的、带着涧底水汽和腐朽草木味道的风吹了过来,里面还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前方林木变得稀疏,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天空和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
  
  就在他即将冲出一片矮树丛,扑向记忆中那处藤蔓位置时,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
  
  邱彪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一扑。
  
  嗤啦!
  
  一道乌光擦着他的后背掠过,他破烂的蓑衣和里面的灰布短打瞬间被撕裂,背后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重重摔在泥水里,翻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眼前金星乱冒。
  
  一个穿着黑色皮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魔修,从不远处的树后缓缓走出,手里提着一把滴着血的弯刀,刀刃上还缠绕着丝丝黑气。他舔了舔嘴唇,看着摔在泥泞中狼狈不堪的邱彪,眼中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嘿,这儿还藏着一只小老鼠。”刀疤魔修声音沙哑,一步步逼近,“炼气一层?真是废物中的废物。云游门果然没落了,连这种货色也收。”
  
  邱彪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背后的伤口和撞在石头上的剧痛让他一时使不上力。他眼睁睁看着那魔修举起弯刀,刀刃上倒映出他自己苍白绝望的脸。
  
  要死了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像那些师兄师姐,像刘长老一样?
  
  不甘心……他不甘心!他还没……他还什么都没……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刀疤魔修脸上残忍笑容绽放到最大的一瞬——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雨和远处厮杀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刀疤魔修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没有血流出,但他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高举弯刀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砸在泥水里,溅了邱彪一脸泥点。
  
  死了?
  
  邱彪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谁?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刀疤魔修身后。风雨如晦,林木摇动,除了雨打枝叶的声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轰鸣,什么也没有。没有第二个人影,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一丝异常的气息。那个夺命的、细微的破空声,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但眼前逐渐冰冷的魔修尸体,和背后火辣辣的伤口,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有人救了他?是谁?为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邱彪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他咬紧牙关,忍住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悬崖边那丛记忆里特别茂密、几乎垂到涧下的老藤。
  
  拨开湿滑沉重的藤蔓,后面果然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他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石缝向内延伸数尺后,空间稍微大了一些,形成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凹洞,里面弥漫着苔藓和岩石的阴冷气息,但好在干燥,没有积水。洞口被藤蔓完美遮掩,从外面几乎不可能发现。
  
  邱彪蜷缩在凹洞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这时,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手臂,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杀戮还在继续。惨叫声、爆炸声、魔修的呼喝狂笑声、建筑倒塌的轰鸣……这些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却彻底黑透了。浓重的血腥气和魔气的恶臭,即使在这隐蔽的石缝里,也能隐隐闻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山洞深处偶尔传来的、滴水敲击岩石的叮咚声。
  
  又等了很久,久到邱彪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黑暗和寂静逼疯,他才敢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背后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结了痂,一动就撕扯着疼。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到藤蔓的缝隙处,向外窥视。
  
  外面一片漆黑。雨停了,云层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了悬崖边一片狼藉的景象。倒伏的树木,碎裂的岩石,还有……不远处那具刀疤魔修的尸体,静静地趴在泥水里,已经开始僵硬。
  
  没有其他动静。那些魔鬼……似乎走了?
  
  邱彪的心跳得更快了。是离开,还是……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潜伏着,等待漏网之鱼自己走出来?
  
  他不敢赌。他缩回凹洞,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师门……没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严厉的刘长老,总爱克扣他们贡献点的管事师兄,甚至那些平日里对他不屑一顾的同门……此刻,大概都成了冰冷残缺的尸体,躺在被鲜血和雨水浸泡的青要山上。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和悲凉攫住了他。七年,他人生中最好的七年,都在那里度过。尽管卑微,尽管受尽冷眼,但那终究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叫做“师门”的符号。现在,这个符号被血与火粗暴地抹去了。
  
  而他,这个师门里最废柴、最不起眼的弟子,却侥幸活了下来。为什么?凭什么?
  
  那个救了他的、神秘的声音,究竟是谁?是路过的其他门派高人?还是……师门中某位隐藏的前辈?可若是前辈,为何不现身?为何只杀了一个最低级的魔修,却不扫荡群魔,拯救门派?
  
  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下去。极度的疲惫,连同精神上的巨大冲击,终于压倒了一切。邱彪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冰冷的岩石和浓郁的血腥记忆包围中,沉入了黑暗。
  
  ……
  
  他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饿醒的。
  
  背后的伤口结痂处与粗糙的衣料摩擦,带来一阵阵钝痛。腹中空空如也,昨天清晨吞下的那半块硬饼早就化为了乌有。石缝外天光微亮,已是第二日的清晨。雨彻底停了,但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寂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似乎都绕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的土地。
  
  邱彪又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无论是人,还是野兽——他才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藤蔓遮掩的石缝中钻了出来。
  
  晨光熹微,照亮了鹰愁涧边缘的景象。比昨夜月光下看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泥土是黑红色的,被血浸透。折断的兵刃,破碎的符箓,燃烧过的灰烬,随处可见。刀疤魔修的尸体还在原地,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片诡异的灰败。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朝着山下凡人集镇的方向,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他尽可能选择林木最茂密、最难行走的路径,避开任何可能的主道和人迹。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尸体,有魔修的,但更多的,是穿着云游门服饰的弟子。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泥泞、树下、石旁,很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茫然。一些建筑残骸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曾经晨钟暮鼓、虽不显赫却也安宁祥和的云游门,一日之间,已成人间地狱。
  
  邱彪胃里一阵翻搅,他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只是麻木地、不停地向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停下来,就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下山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当他终于看到山脚下那条通往集镇的、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黄土官道时,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官道上零星有行人车马,农夫扛着锄头,货郎挑着担子,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仿佛昨夜山上那场血腥的屠杀,那冲天的魔气,那震耳的轰鸣,都只是一场遥远的、与他无关的噩梦。
  
  只有他身上破烂染血的衣服,背后火辣辣的伤口,和胸腔里那颗冰冷沉坠的心,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这副模样,绝不能被人看见。邱彪闪身躲进路旁的树林,直到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官道上行人稀少,他才低着头,沿着道边阴影,快速朝着集镇方向走去。
  
  离集镇越近,一种莫名的躁动和低语声就越清晰。许多人聚在镇口,对着青要山方向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疑、恐惧和兴奋混合的复杂神色。
  
  “听说了吗?昨晚山上动静大得吓人!又是打雷又是闪光的!”
  
  “什么打雷,我表哥在镇上驿馆当差,他说那是仙师们在斗法!云游门的仙师!”
  
  “斗法?我的天爷,不会是魔道打上门了吧?”
  
  “谁知道呢……今早有人想上山送柴,走到半山腰就给吓回来了,说闻到好浓的血腥味,还有黑烟……”
  
  “可别真是……那咱们这镇子……”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仙师们的事,咱们凡人少掺和……”
  
  邱彪低着头,从这些议论纷纷的人群边缘快步走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敢抬头,生怕被人认出这身云游门外门弟子的衣服,尽管它现在又脏又破。他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集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店铺,此刻大多已经点起了灯火。空气里飘浮着饭菜的香味、劣质脂粉味、牲畜的臊味,还有各种人间烟火的气息。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与山上那死寂的血腥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让邱彪一阵恍惚,甚至有些眩晕。
  
  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身无分文,伤痕累累,体内灵力枯竭。回山是死路,留在这里,一旦被认出是云游门幸存弟子,会不会引来魔修的追杀?镇上的巡防?或者……其他不怀好意的目光?
  
  孤独、恐惧、茫然,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漫无目的地在越来越暗的街道上走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转过一个街角,喧嚣声陡然增大,明亮的灯光混杂着脂粉香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抬头,怔住。
  
  眼前是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挂着无数盏红绸灯笼,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暖昧迷离的光晕。楼前车马不少,衣着光鲜的男子进进出出,楼上倚着栏杆的女子们,穿着轻薄鲜艳的衣裙,巧笑倩兮,挥舞着香帕。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女子的娇笑和男人的调笑,从敞开的门扉窗棂里流淌出来,与整条街的市井嘈杂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十分醒目——七秀坊。
  
  是了,青要山下最有名的……风月之地。他听一些年长的杂役师兄提起过,言语间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向往。对于他们这些清苦的修仙子弟而言,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代表着尘世的、触手可及的、却是禁忌的欢愉。
  
  过去的邱彪,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种地方产生任何关联。他只会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条街,心里或许有一丝好奇,但更多是宗门戒律下的不以为然和隐隐的排斥。
  
  可现在……
  
  他站在七秀坊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温暖的、喧闹的、活色生香的灯火,看着那些进出的人脸上或真或假的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混合着自厌自弃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
  
  那里有光,有声音,有人气。可以暂时躲开这冰冷的黑夜,躲开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记忆,躲开无处不在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发现的恐惧。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痹,哪怕要用他最后一点尊严去交换。
  
  他需要藏起来,立刻,马上。而这里,这个人流混杂、声色喧嚣的地方,或许就是此刻最安全的角落。谁会想到,一个侥幸逃生的仙门弟子,会躲进妓院里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邱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后看了一眼七秀坊那诱人又堕落的灯火,低下头,拉了拉身上破烂的衣襟,试图遮住背后的伤口和里面云游门的灰布短打,然后,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扇通往短暂遗忘与危险隐匿的大门走去。
  
  门口招呼客人的龟公,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在看到邱彪的瞬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随即换上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警惕。邱彪此刻的模样,实在比最落魄的乞丐好不了多少——浑身湿透泥污,衣服破烂染血(虽然血迹被泥水晕开,但颜色可疑),脸色惨白,眼神仓惶。
  
  “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别妨碍大爷做生意!”龟公挥着手,像驱赶苍蝇。
  
  邱彪喉咙发干,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空空如也。他想起自己唯一的、那块劣质的、刻着云游门标记的身份木牌,在昨日逃命时,不知掉落在了哪里。此刻,他身无长物。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如蚊蚋,“我……想进去……”
  
  “进去?”龟公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襟上顿了顿,狐疑之色更浓,“就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有银子吗?有灵石吗?拿什么进去?嗯?”
  
  周围的几个护院也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邱彪的脸涨得通红,羞耻感灼烧着他。但他没有退路。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龟公,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嘶哑道:“我……我有力气!我可以干活!打扫、劈柴、搬运……什么都能干!只要……只要给我个角落歇歇脚,一口吃的……”
  
  龟公皱起眉,似乎想立刻叫人把他打出去。但旁边一个端着果盘走过的中年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应该是坊里的妈妈之一,闻言却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邱彪几眼。她的目光锐利,在邱彪脸上、手上、以及那虽然破烂但隐约能看出原本制式的衣服上扫过。
  
  “等等。”妇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经风月的慵懒和精明,“你……是山上的人?”
  
  邱彪身体一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妇人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昨晚山上的动静……你也听到了吧?今天镇上都传遍了。”
  
  邱彪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死死抿着唇,手指掐进了掌心。
  
  妇人看着他那惊弓之鸟般的神情,心里大致有了数。她眼珠转了转,挥挥手让龟公和护院稍安勿躁,对邱彪道:“跟我来,从后门进。别声张。”
  
  邱彪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下去。他低着头,跟着妇人,在龟公和护院诧异的目光中,绕到了七秀坊的后巷。后巷堆着杂物,飘着厨余的味道,空气浑浊。妇人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示意他跟上。
  
  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通往厨房和下人们活动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油烟、脂粉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的复杂味道。几个粗使丫鬟和仆役好奇地看了过来,但被妇人一眼瞪了回去。
  
  妇人将邱彪带到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门口,里面满是灰尘,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几个旧箱子。
  
  “就这儿。”妇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你年轻,像是遭了难。我们七秀坊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但也不养闲人。从今天起,你就是坊里的杂役。每天打扫前后院,清洗恭桶,搬运酒水杂物,厨房忙不过来也得去帮手。工钱没有,管你一日两餐,饿不死。晚上就睡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在邱彪背上的伤口处停了停:“身上的伤,自己想法子。前头是贵客们取乐的地方,不许过去,冲撞了客人,我也保不住你。明白了吗?”
  
  邱彪连忙点头,声音干涩:“明、明白了。谢谢……谢谢妈妈收留。”
  
  “叫我李嬷嬷就行。”妇人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言,“记住,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尤其是……别跟任何人提起你从哪儿来,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里,你就是个无家可归、来讨口饭吃的哑巴孤儿,懂吗?”
  
  “懂,懂了。”
  
  李嬷嬷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对麻烦的戒备和置身事外的冷漠。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邱彪一个人,站在这间充斥着灰尘和腐朽气味的、勉强能称之为“房间”的隔间里。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过去的、血色的世界。
  
  邱彪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背后的伤口抵着粗糙的木板墙,传来清晰的痛楚。但这痛楚,连同空气中浑浊的气味,此刻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告诉他,他还活着。暂时,安全了。
  
  他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却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破烂的裤腿。
  
  青要山的雨,云游门的血,刀疤魔修倒下的身影,李嬷嬷精明而淡漠的眼神……这一切光怪陆离地混杂在一起,在他紧闭的双眼前翻腾。最终,定格在七秀坊门前,那一片迷离的、温暖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红色灯火之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甚至不敢去想“未来”这个词。他只知道,自己从一场屠杀中侥幸逃生,然后,像一只最卑贱的老鼠,躲进了这座名为“七秀坊”的、华丽而脆弱的巢穴。
  
  夜晚的七秀坊,是另一个世界。前楼莺歌燕舞,笑语喧哗,酒香混合着脂粉香,浓得化不开。而后院杂役们活动的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昏暗的灯光下,人影匆忙,洗碗声、搬动桌椅声、低声的催促和抱怨,构成了喧闹背景下的底层乐章。
  
  邱彪换上了一套李嬷嬷给的、半旧不新的灰布短打,虽然不合身,但至少干净,遮住了原本云游门的服饰。背后的伤口被他用撕下的旧衣布条草草包扎,动起来仍会牵扯着疼。他强迫自己忘记疼痛,埋头在李嬷嬷指派的各种活计里。
  
  清洗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冰冷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搬运沉重的酒坛,压得他尚未痊愈的肩膀阵阵作痛;打扫院落,角落里总有意无意丢弃的污秽之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偶尔,他需要低着头,快步穿过某些廊道,为前楼送去额外的酒水或炭火。这时,他总能瞥见一角衣香鬓影,听见几声软语娇笑,或是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更加浓郁高级的香料味道。那些光影和声音,与他此刻满手油污、浑身酸痛的状态,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同是杂役的其他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沉默寡言、手脚却还算利落的少年,大多抱着漠然的态度。偶尔有人好奇问起他的来历,他只按照李嬷嬷的吩咐,含糊地说自己是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灾,只剩他一个。问多了,他便只是摇头,或是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久而久之,便没人再问。在这七秀坊,谁还没点不愿提及的过去呢?只要不惹麻烦,能干活,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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