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靠卖假符娶了合欢宗圣女1 (第2/2页)
邱彪渐渐熟悉了这种规律而麻木的生活。白天,他在后院劳作,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夜晚,他蜷缩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里,听着前楼隐约传来的笙歌,在疲惫和旧伤带来的隐痛中,勉强入睡。他不敢深想山上的一切,不敢回忆,甚至不敢去探查外面的任何消息。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壳,用身体的劳累,来抵御内心那随时可能决堤的恐惧和悲凉。
只有在极偶尔的间隙,比如独自一人在后院井边打水,望着桶中自己憔悴摇晃的倒影时,一丝尖锐的痛苦才会猝不及防地刺穿麻木——他真的,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度过余生吗?炼气一层的修为,在这凡俗之地,与普通人何异?甚至,因为丹田那点微弱灵气的存在,他比普通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的灵气是何其稀薄污浊,长期滞留,恐怕那点修为也会渐渐散尽,真正沦为凡人。
然后呢?像那些年老的杂役一样,浑浑噩噩,直到某一天干不动了,被悄无声息地扫地出门,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种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无计可施。他像一只跌入琥珀的虫子,看得见时光流逝,却动弹不得。
这天傍晚,邱彪刚刚清洗完一大盆丫鬟们换下来的衣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李嬷嬷扭着腰走过来,扔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和一个小巧的锦囊。
“前头‘流云轩’的客人要的醒酒汤和几样细点,燕云姑娘吩咐送去的。”李嬷嬷语气平淡,却特意看了他一眼,“小心着点,别毛手毛脚。燕云姑娘是坊里的头牌,贵客是州府来的官人,冲撞了,仔细你的皮。”
邱彪低低应了声是,接过食盒和锦囊。锦囊入手微沉,散发着一股清雅的、似兰非兰的幽香,与他平日里接触到的浓烈脂粉气截然不同。他不敢多闻,低着头,沿着熟悉的、专供仆役行走的窄廊,朝前楼“流云轩”的方向快步走去。
流云轩是七秀坊位置最好、也最雅致的几间上房之一,独占一个小院,回廊曲折,院中引了活水,点缀着山石兰草,与前厅的喧闹隔开,显得清幽许多。邱彪不是第一次往这里送东西,但每次来,依然会被这种与后院截然不同的、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气息所震慑,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
他刚走到月亮门附近,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带着醉意、却蛮横十足的声音:
“燕云姑娘……嗝……你别给脸不要脸!本官……本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什么卖艺不卖身……在这七秀坊,跟爷装什么清高!今儿个,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另一个焦急的女声响起,带着哭腔:“刘大人,刘大人您息怒!燕云姑娘她今日身子确实不适,您高抬贵手……”
“滚!”男人粗暴地打断,“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拦本官?”
邱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在了月亮门外侧的阴影里。他微微探出头,朝院内望去。
只见雅致的小厅内,一片狼藉。一个摔碎的瓷瓶碎片散落在地,酒水淋漓。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满脸油光,醉眼乜斜,正扯着一个绿衣小丫鬟的胳膊,将她狠狠掼到一边。小丫鬟惊呼一声,跌倒在地,疼得眼泪直流。
而厅中主位旁,一个女子静静立在那里。
只是一眼,邱彪便觉得呼吸微微一滞。
那女子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长裙,裙摆缀着疏落的银色暗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仿佛有月光在裙裾间流淌。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着折枝玉兰的薄纱披帛,臂弯间松松挽着。她身姿纤秾合度,站在那里,便如一株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玉簪花,清极,也静极。
乌发如云,只松松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子,再无多余饰物。脸上未施过多脂粉,肌肤在灯光下透着一种莹润的、近乎透明的白。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眸子里凝着的,是淡淡的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疏离。
她似乎对眼前的混乱和男人的暴怒毫无所觉,或者说,全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一角,那里,几竿翠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这屋内的喧嚣、男人的丑态、碎裂的瓷器,都与她隔着无形的屏障,沾不得她衣角分毫。
“刘大人,”她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如珠玉落盘,清清泠泠,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您醉了。”
只是平平淡淡五个字,没有哀求,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却奇异地让那暴怒的刘大人动作滞了滞。
“醉?哈哈哈……”刘大人回过神来,怒极反笑,脸上的横肉抖动着,眼邪与暴戾之色更浓,“本官没醉!清醒得很!燕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别说在这小小的七秀坊,就是到了州府,本官要谁,那也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虚浮地朝女子逼近,肥短的手径直抓向女子纤细的皓腕。
名叫燕云的女子,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刘大人伸过来的手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见什么不洁之物的厌倦。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呼。
就在那只油腻的手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瞬,邱彪看见,她一直自然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中的左手,几根春葱般的手指,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灵力或法术的波动。
但那位气势汹汹的刘大人,却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惊愕,像是迷茫,又像是瞬间的空白。他保持着伸手前抓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神涣散了一瞬。
紧接着,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
“呕——!!!”
他猛地弯下腰,对着满地狼藉,剧烈地呕吐起来。刺鼻的酒臭混杂着食物残渣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的绿衣丫鬟都惊呆了,甚至忘了爬起来。
燕云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脚下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避开了飞溅的污物。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大人吐得天昏地暗,直到他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瘫软在地,只剩下无意识的**,才轻轻抬了抬手。
一直侍立在门外阴影处的、两个身材魁梧、面容沉肃的护院,立刻闪身而入。他们显然对这场面并不陌生,动作熟练,一声不吭,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浑身污秽的刘大人,迅速拖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小丫鬟这才回过神,连滚爬起,带着哭腔:“姑娘,您没事吧?”
“无妨。”燕云淡淡道,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收拾了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是,是……”丫鬟连忙应声,强忍着恶心,开始收拾。
邱彪躲在月亮门外的阴影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又太诡异。刘大人怎么就突然吐了?是喝得太醉?还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静静立在厅中、仿佛不沾尘埃的女子身上。
是她做的?可她明明没有动,没有施法,甚至没有碰到刘大人。
难道……是巧合?
就在这时,燕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转,朝着月亮门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如同月光拂过水面,没有任何重量,却让邱彪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冰冷剔透的泉水从头淋到脚,所有的隐匿、所有的思绪,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他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的食盒提梁,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那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燕云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并未在意门外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她转身,对丫鬟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丫鬟连连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邱彪不敢再停留,更不敢进去。他踌躇了一下,见丫鬟离开,厅中只剩燕云一人,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进小厅,将食盒和那个散发着幽香的锦囊,轻轻放在门口一张没有被波及的小几上,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来时的窄廊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再也看不到流云轩的灯火,邱彪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差点冲撞贵客的后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清冷绝俗的气质,那面对暴怒权贵时近乎漠然的平静,还有最后那轻描淡写、却让刘大人丑态百出、狼狈退场的手段……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邱燕云。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七秀坊的头牌,燕云姑娘。
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和山上那些或清冷、或骄矜、或温和的女修不同,也和这七秀坊里其他那些或娇媚、或妖娆、或楚楚动人的女子不同。她就像一场江南的烟雨,你看得见她,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你觉得她清冷疏离,可那眸底深处,似乎又藏着某种极为沉重、无法言说的东西。还有她最后那看似随意的一瞥……邱彪确信,她看到他了。那目光,绝不是一个普通凡俗女子该有的。
她是谁?真的只是一个沦落风尘、卖艺不卖身的乐伎?
疑问如同水底的泡泡,一个个冒出来,搅得他心绪不宁。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震颤。在师门覆灭、自身如飘萍的绝境里,在这样一座充斥着虚情假意和欲望交易的场所,他竟意外窥见了一抹如此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危险的色彩。
危险,却带着罂粟般致命的吸引力。
那一夜,邱彪躺在杂物间坚硬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眼前挥之不去的,不再是青要山的血与火,而是流云轩内,那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和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一瞥。
第二天,邱彪干活时有些心不在焉,被管事的婆子骂了几句。他默默承受,心里却盘算着,下次有什么机会,能再接近流云轩,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嬷嬷找到正在后院劈柴的邱彪,丢给他一个小巧的锦盒。
“把这个,给燕云姑娘送去。小心着点,里面是贵客赏的南海珠子,金贵得很。燕云姑娘在后面的‘听竹小筑’休憩,你直接送过去,别惊扰了姑娘。”
听竹小筑?那是七秀坊后院更深处,一处独立的、更加幽静的所在,据说是燕云姑娘专属的休憩练琴之所,等闲不许人靠近。
邱彪心头一跳,连忙应是,双手接过那不过巴掌大的锦盒。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入手沉甸,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他小心地捧着盒子,沿着一条蜿蜒在竹林中的卵石小径,朝听竹小筑走去。越往里走,前楼的喧嚣便越发遥远,取而代之的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
小径尽头,几丛修竹掩映下,露出一角飞檐。那是一座不大的竹制小楼,样式简朴雅致,与七秀坊前楼的富丽堂皇迥然不同。楼前引了一弯活水,形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有红色的锦鲤在莲叶间悠然摆尾。
小楼的门虚掩着,里面有清越的琴声流淌出来。那琴声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舒缓,叮叮咚咚,如同山间清泉滴落石上,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宁静力量。但邱彪凝神细听,却在那宁静之下,品出了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倦意,仿佛弹琴之人,已独自在这红尘深处,静坐了千百年。
他不敢贸然打扰,放轻脚步,走到门廊下,屏息静立。琴声继续流淌,如泣如诉,却又无悲无喜。直到一曲终了,余韵在竹叶沙沙声中渐渐消散,邱彪才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极轻地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燕云的声音,依旧是那清清泠泠的调子,听不出情绪。
邱彪推门而入。
小楼内部陈设同样简洁。一桌,一椅,一琴,一榻。靠窗的琴案后,燕云正端坐着。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只在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越发显得人淡如菊,清冷似雪。她面前摆着一张古朴的焦尾琴,方才那动人的琴声,便是由此而发。
她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琴弦上,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余韵。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仿佛随时会随着这光影一同消散。
“嬷嬷让你送东西来?”她问,随手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是。”邱彪连忙上前两步,不敢靠得太近,双手将锦盒捧过头顶,低声道,“李嬷嬷吩咐,将此物交给姑娘。”
燕云这才微微抬眸,目光扫过锦盒,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里面盛放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南海明珠,而只是寻常物件。她的视线在邱彪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邱彪却觉得那目光有如实质,让他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放那儿吧。”她指了指琴案旁边的一个小几。
邱彪依言放下锦盒,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放下后,他便垂手退到一旁,等待吩咐。
燕云却没有立刻让他离开。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邱彪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答道:“回姑娘,小的……叫邱彪。”话一出口,心里猛地一紧。他用了本名。虽然“邱彪”这个名字普通至极,在云游门外门也毫不起眼,但终究是暴露了姓氏。他有些懊悔自己的脱口而出,却也无法改口了。
“邱彪……”燕云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意味。她终于抬起眼,正视着邱彪。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一掠而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他脸上、身上缓缓扫过。
邱彪觉得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竭力隐藏的过去,看到他丹田里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旋,看到他背后草草包扎的伤口,甚至看到他灵魂深处的惶惑与惊惧。他背脊僵硬,手心微微冒汗。
“你……”燕云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疑惑,“不是普通的杂役。”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彪的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喉咙有些发干:“小的……确是逃难来的,蒙李嬷嬷收留,在此做些粗活……”
燕云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她没有追问,只是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些。半晌,她移开视线,重新落在琴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身上有伤,虽然处理得粗糙,但应是新伤未久。血气未散,隐有焦灼之意,非寻常跌打损伤。”
邱彪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她。她连这都能看出来?而且说得如此精准!那伤口是魔修弯刀所伤,带着邪气侵蚀,他只能简单包扎,确实隐隐作痛,且残留着阴寒焦灼之感。
“不必惊慌。”燕云似乎看出他的震动,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略通些岐黄之术。七秀坊不是善堂,但既收留了你,便不会无故逐你。好生做事便是。”
说完,她不再看邱彪,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流水般的音符再次响起,显然已无意再谈。
邱彪如蒙大赦,又像是被人看穿了最不堪的秘密,脸上火辣辣的。他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谢姑娘关怀。小的告退。”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听竹小筑。
直到走出那片幽静的竹林,重新感受到后院嘈杂的人声和烟火气,邱彪砰砰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但燕云最后那几句话,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是普通的杂役。”
“血气未散,隐有焦灼之意,非寻常跌打损伤。”
“略通岐黄之术。”
她果然看出了什么。但她没有点破,没有追问,甚至……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态度,反而让邱彪更加不安,也更加好奇。她究竟是谁?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怎会有如此眼力?那淡然到近乎冷漠的气度,那神鬼莫测的、让刘大人当场出丑的手段……
这个燕云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神秘。
自那日听竹小筑送锦盒之后,邱彪发现自己被指派到流云轩和附近区域的杂活明显多了起来。有时是送去时令鲜果,有时是更换熏香,有时仅仅是传递某位贵客邀约抚琴的口信。李嬷嬷似乎默许了这种安排,或许在她看来,这个沉默寡言、手脚还算麻利的少年,比那些油滑的仆役更不容易在燕云姑娘面前出错。
邱彪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如此。每一次踏足那片清幽的所在,或仅仅是靠近流云轩,他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却又抑制不住心底那一丝隐秘的期待。他见到燕云的次数多了,但大多时候,她或是独自抚琴,或是斜倚窗边看书,或是与三两身份清贵的文人雅士品茗清谈(那些人在她面前,竟也收敛了狎昵之色,显得格外守礼)。她总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话不多,偶尔抬眸,目光也淡得像远山的雾,让人看不真切。
邱彪从不敢主动搭话,每次都是放下东西,便静静垂手侍立一旁,等待吩咐。燕云也极少与他言语,似乎他与其他仆役并无不同。只有一次,他低头摆放茶点时,听到她与一位来访的、据说是州府退隐老翰林的老者闲聊。老者谈及古玩鉴赏,说起前朝一种失传的琉璃烧制技法,制成的琉璃灯,能在月圆之夜,映出持有者心中最难忘怀的景象,如梦似幻,被称为“梦璃”。当时燕云正拈着一枚白玉棋子,闻言,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淡淡接口道:“世间奇物,多牵绊人心。是梦是真,有时连自己,也未必分得清。”语气依旧平淡,可邱彪却莫名觉得,她那瞬间低垂的眼睫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幽微的怅惘。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位总是平静无波的燕云姑娘,内心或许并非一片止水。那深潭之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他开始更加留意她。留意她抚琴时,偶尔会对着窗外某一片流云出神,琴音里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飘渺;留意她独处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玉佩色泽温润,样式却极为古朴简单,不似凡品;留意她在无人时,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倦意。
这种观察,隐秘而细致,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他像是徘徊在深海边缘的人,既被那幽深宁静所吸引,又本能地感到畏惧。他知道自己与她是云泥之别,一个是仙门覆灭、朝不保夕的逃亡弟子,一个是艳名远播、神秘莫测的青楼头牌。可越是如此,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烙印在他心底,与灰暗绝望的现状形成刺痛而鲜明的对比。
他变得更加沉默,干活也更加卖力。似乎只有身体的疲惫,才能稍稍压制心底那不合时宜的、疯狂滋长的妄念。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于那间堆满杂物的隔间里,尝试运转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云游门的基础炼气诀,在此地灵气稀薄污浊的环境下,运行起来滞涩无比,几乎毫无寸进,反而时常引得背后旧伤隐隐作痛。但他依旧坚持,这几乎成了他与他过往那个破碎世界、与他那“邱彪”身份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也是他内心深处不肯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点挣扎。
日子在小心翼翼、暗流涌动中缓缓流淌。直到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夜。
那天午后便开始闷雷滚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镇子上空,到了晚间,更是闷得人透不过气。前楼的欢宴似乎也因这天气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丝竹声都比平日零落几分。邱彪忙完一天的活计,已是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他那间狭小闷热的杂物间,汗水几乎浸透了粗布衣服。
他舀了一瓢井水,胡乱擦了把脸,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试图静心打坐。然而胸口烦闷异常,体内那点灵力躁动不安,背后伤口也传来一阵阵灼痛,比往日更甚。窗外隐隐有雷声滚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土腥味。
就在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感,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风雨欲来的压抑。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不安,源自他丹田内那微弱气旋的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地方苏醒,或者,正在向这里接近!与他当日在青要山上,感受到护山大阵破碎、魔气降临时的感觉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那一次是邪恶、暴虐、充满毁灭欲;而这一次……这一次的感觉更加古老,更加晦涩,更加……难以理解,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于深渊之下,轻轻掀开了眼皮。
几乎就在他心悸的同时——
轰咔——!!!
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炽亮到极致的闪电,撕裂了浓重如墨的夜空,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那不是寻常的蓝白色电光,其中仿佛夹杂着无数扭曲的、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却让邱彪双目刺痛,瞬间失明!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仿佛天穹崩塌的雷鸣!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仿佛无数面巨鼓在头顶疯狂擂响!整个大地都在震颤,邱彪身处的杂物间簌簌落下灰尘,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
但这并非结束。在那惊天动地的雷鸣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到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从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轰然压下!这威压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邱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斤巨锤狠狠砸在灵台之上,瞬间七窍流血,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那不是修士的灵压,也不是妖魔的煞气。那是一种更加……更加古老、更加恢弘、更加漠然无情的气息,仿佛天道睁眼,审视蝼蚁。
在这无法形容的天地剧变与灵魂威压之下,邱彪瘫倒在地,口鼻间满是血腥味,耳中轰鸣不止,视线模糊。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点细微的、与这毁天灭地景象格格不入的异动,吸引了他涣散目光的余光。
是流云轩的方向。
一道极其微弱的、清冷如月华的光晕,在流云轩的屋顶上方,一闪而逝。那光晕淡得几乎看不清,若非此刻天地被雷霆映得一片惨白,若非邱彪恰好面朝那个方向且濒临昏迷,他绝对无法察觉。
那光晕……不像闪电,也不像任何灯火。它太纯净,太清冷,带着一种……非人间所有的气息。而且,在光晕闪现的刹那,邱彪隐约感觉到,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
是错觉吗?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无边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邱彪醒来时,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凿子在他脑子里狠狠搅动过。他发现自己躺在杂物间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口鼻间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硬痂。窗外天色微明,雷声早已停歇,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
昨晚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那直击灵魂的恐怖威压,难道只是一场噩梦?
不,不是梦。身体的剧痛,灵台的动荡,以及空气中仍未完全散去的、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闷感,都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挣扎着爬起身,靠在墙边,急促地喘息。体内灵力紊乱不堪,如同沸水,背后的伤口也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恐惧。在那样的天地之威面前,什么炼气修士,什么金丹元婴,恐怕都不过是蝼蚁尘埃。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恢复一丝力气。想起昏迷前瞥见的那一抹流云轩上方的清冷光晕,以及那微不可察的威压波动,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燕云姑娘,她怎么样了?
那个神秘的女子,在昨夜那般可怕的天地异变中,是否安然无恙?那奇异的光晕,与她有关吗?
担忧混合着强烈的好奇,驱使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门。后院一片狼藉,狂风暴雨吹倒了一些花架,刮断了不少树枝,仆役们正忙着收拾。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低声议论着昨晚那“百年不遇的邪性雷暴”。
邱彪低着头,避开众人的视线,强忍着不适,慢慢朝前院挪去。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前楼也是一片忙乱,桌椅翻倒,杯盘狼藉,显然昨晚的变故让客人们也惊慌失措。李嬷嬷正尖着嗓子指挥众人收拾,脸色很不好看。邱彪混在收拾的仆役中,目光却焦急地扫视着流云轩的方向。
流云轩似乎受损不大,只是窗棂有些松动,院中的几盆花草被吹倒了。几个丫鬟正在轻声打扫。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邱彪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疑惑却更深了。难道昨晚真是自己的错觉?那光晕,只是雷暴引起的幻觉?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水,从流云轩主屋出来,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色,似乎混了血。丫鬟的脸色有些发白,脚步匆匆。
邱彪心里一紧,难道燕云姑娘受伤了?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冒险靠近打听,却见燕云身边那个常跟着的绿衣小丫鬟,眼眶红红地从里面出来,对正在指挥的李嬷嬷低声道:“嬷嬷,姑娘说她没事,只是昨夜被雷声惊着,心口有些发闷,歇息一下就好。让您别担心,也别让旁人打扰。”
李嬷嬷皱皱眉,往屋里看了一眼,摆摆手:“知道了,让姑娘好生歇着。需要什么只管说。”她又转头对其他人呵斥,“都手脚麻利点!赶紧收拾干净!”
邱彪默默退到一旁,继续手头的活计,心却沉了下去。只是“被雷声惊着,心口发闷”?昨夜那等天地剧变,仅仅如此?那盆血水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燕云姑娘身边的丫鬟,那红红的眼眶,可不像是仅仅因为“心口发闷”。
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昨晚那清冷的光晕,绝非幻觉。它与燕云有关。而燕云,也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似乎……在竭力掩饰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七秀坊渐渐从那天夜里的慌乱中恢复过来,重新开门迎客。但关于那夜“邪门雷暴”的议论,却在镇子上悄悄流传开来,说什么的都有,天降异象,必有妖孽,或是哪位仙师在渡劫云云,人心惶惶。
邱彪留意到,流云轩安静了许多。燕云姑娘称病谢客,连每日例行的抚琴也取消了。李嬷嬷对外只说姑娘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但邱彪有两次借口送东西靠近,都能隐隐感觉到,流云轩周围似乎笼罩着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并非病气,而更像是一种内敛的、冰冷的沉寂。偶尔有丫鬟进出,也都神色匆匆,闭口不言。
这更加深了邱彪的怀疑。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夜的异变,燕云姑娘牵涉其中,甚至可能是中心。而她正在极力掩盖这一切。
一种混合着担忧、好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冲动的情绪,在邱彪心底滋长。他觉得自己像是无意中窥见了一个巨大秘密的一角,这秘密关乎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倍感神秘的女人。他想要知道更多,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她。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勤快。主动包揽了更多靠近流云轩的活计,默默观察着一切细微的变化。他注意到,每日送往流云轩的饭菜,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他注意到,燕云身边那个最亲近的绿衣丫鬟,眉宇间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他还注意到,李嬷嬷去流云轩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出来,脸色都凝重几分。
山雨欲来风满楼。流云轩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终于,在雷暴过去后的第五天傍晚,事情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