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坳中骨 (第2/2页)
邱彪看得心头一紧。他可不比这位,虽有炼气一层的修为,但身法粗浅,体力也耗损大半,抱着东西过这石柱,危险不小。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琉璃灯用布条在胸前绑紧,又把那卷皮卷塞进怀里最稳妥处,然后看准最近的一根石柱,猛地跃起。
噗通!
落点是找准了,但石柱表面比他想象中还要滑腻十倍!脚尖刚沾上,一股混不着力的感觉传来,他身体一歪,就要向旁边乌黑的河水栽去!
“啊!”邱彪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试图保持平衡。
就在他即将落水的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突然托了他一下。不是来自脚下,也不是来自怀中琉璃灯,而是……前方。
邱燕云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她跃向第二根石柱的瞬间,左手袖袍似乎极其轻微地拂动了一下。
邱彪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那股滑腻感似乎也暂时被抵消了,他趁机稳住了身形,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不敢停留,看准下一根石柱,再次跃起。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将全身重量集中在脚尖一点,落地时微微屈膝,总算有惊无险地站稳。
就这样,在邱燕云那若有若无、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帮助”下,邱彪提心吊胆、连滚带爬地,总算勉强渡过了那七八根要命的石柱,踏上了暗河对岸坚实(相对而言)的地面。
脚一沾地,他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大口喘着气,感觉比和那刀疤魔修搏命还要累。
邱燕云已经在前面等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没有催促,也没有评价。
休息了十几息,邱彪勉强平复了呼吸和狂跳的心脏,正想继续跟上,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刚才扶过的那块岩石的下方。
那里,半埋在暗红色、仿佛浸饱了血的泥土里的,似乎不是石头,而是一截……弯曲的、带着金属反光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拨开覆盖的泥土和几片暗红色的苔藓。
露出来的,是一截剑柄。
一截锈蚀得极其严重、几乎与周围岩石泥土颜色融为一体的剑柄。但样式……却有些奇特。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凉,锈层之下,隐隐能看到极其古老、繁复的纹路,似乎不是凡俗工匠能铸。更重要的是,在邱彪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他怀中的“溯光”琉璃灯,竟然再次轻轻震颤了一下!比之前在溪边修炼时的那次,要微弱得多,却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按照无名法门缓缓“呼吸”的灵力,也似乎被这剑柄牵引,微微波动了一瞬。
“咦?”邱彪惊讶出声。
前方的邱燕云闻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邱彪手中那截锈蚀剑柄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走了回来,站在邱彪身边,低头看着那截剑柄。看了片刻,她忽然伸出左手,不是去拿剑柄,而是虚虚悬在剑柄上方寸许之处。
她的指尖,没有任何光芒,但邱彪却感到周围那粘稠的煞气、阴冷的死气,仿佛遇到了克星,竟微微向后退缩了一丝。而剑柄本身,似乎也对她手掌的靠近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反应”,表面那些厚重的锈层,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剥落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碎屑?
“有点意思。”邱燕云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但邱彪却莫名觉得,她那平淡之下,似乎藏着一点别的什么。“挖出来看看。”
邱彪连忙点头,也顾不得地上泥土的污秽和可能潜藏的危险,用双手开始挖掘。泥土很硬,混合着碎石和不知名的坚硬碎骨,挖起来颇为费力。好在剑柄埋得并不深,挖了约莫一尺左右,整柄剑的轮廓便显露出来。
剑长三尺有余,剑身比寻常长剑略宽,但此刻几乎被厚厚的、呈现出暗红、黑褐、青绿等多种颜色混杂的锈层完全包裹,看不出原本材质,只能从轮廓推断其形制颇为古朴大气。剑身靠近剑柄的根部,似乎原本镌刻着铭文,但也已被锈蚀覆盖大半,难以辨认。
整柄剑死气沉沉,除了重量异常沉重之外,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最低阶的法器都算不上,就像是一块在污秽之地埋藏了千万年的废铁。
但邱彪怀中的琉璃灯,却在剑身完全出土后,震颤得更加明显了一些,灯身甚至开始散发出比之前更清晰的、温润的月华光泽,与这柄锈剑的破败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邱燕云看着这柄出土的锈剑,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这一次,直接握住了那被厚重锈层包裹的剑柄。
就在她手指接触剑柄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嘶哑、仿佛从万古沉睡中被强行惊醒的、带着无边痛苦与愤怒的剑鸣,骤然从锈剑内部炸响!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邱彪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中轰鸣,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一头栽倒!
与此同时,以锈剑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边煞气、死气、怨气、以及一种更加古老沉重气息的恐怖波动,猛地爆发开来!周围的灰雾被狠狠排开,地面上的碎石枯骨嗡嗡震动,暗河的黑色水面掀起不正常的涟漪!
那柄锈剑,在邱燕云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剑身上的厚重锈层,簌簌掉落,露出下面更加深邃的、仿佛凝固了无数鲜血与亡魂的暗红锈迹!一股暴戾、凶煞、仿佛要屠戮天下、斩灭一切的恐怖剑意,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猩红的眼睛,顺着邱燕云的手臂,就要反噬而上!
然而,邱燕云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微微低垂,看着手中这柄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凶剑,看着那试图侵蚀她、毁灭她的暴戾剑意。
然后,她握着剑柄的右手,五指,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
那嘶哑狂暴的剑鸣,戛然而止。
那爆发的恐怖煞气与剑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掐住了脖子,瞬间凝固、僵滞,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剑身之内!
锈剑停止了颤抖,重新变得死寂。只是剑身上那暗红色的锈迹,似乎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仿佛所有的凶戾都被强行镇压、锁死在了最深处。
邱燕云松开了手指,锈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暗红色的泥土上,又恢复了那副破败不堪、毫无生机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变从未发生过。
邱彪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气息,虽然并非针对他,但仅仅是余波,就让他神魂震荡,气血翻腾,几乎窒息。他看着地上那柄重新变得安静的锈剑,又看看邱燕云那连呼吸都未曾紊乱的平静侧脸,心中的震撼与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到底是什么剑?仅仅是出土和一次触碰,就引动如此可怕的异象?而邱燕云……她只是轻轻一握,就镇压了一切?
邱燕云没有立刻去捡那柄剑,她的目光,落在了锈剑旁,刚才被邱彪挖开的土坑边缘。
那里,因为刚才锈剑的异动和气息爆发,被震松了泥土,露出了下面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泥土的暗红,也不是石头的灰黑,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岁月包浆的象牙白色。
邱彪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似乎是一截……指骨?
不同于周围散落的那些或灰白或漆黑、充满死气的骸骨,这截指骨异常洁白完整,甚至隐隐透着一种玉石般的光泽,在周围暗红污浊的泥土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神圣?不,不是神圣,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仿佛超脱了生死污秽的纯净感。
邱燕云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住了那截指骨的一端,将它从泥土中取了出来。
指骨长约三寸,纤细匀称,似是女子小指。通体洁白无瑕,触手温润,绝非寻常骨骼。在指骨的末端,靠近关节的位置,套着一个同样材质洁白、样式极其古朴简单的指环,指环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邱燕云将指骨连同指环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她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的审视,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波澜,在那深潭般的眸底闪过。
她看了很久,久到邱彪都忍不住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邱彪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那截洁白的指骨,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心。
没有念咒,没有施法,只是静静地贴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暗河哗哗的水流声,和山谷中永不停歇的风声呜咽。
几息之后,邱燕云放下了指骨。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分,但眼神却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如同远山烟霭般的……怅惘?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截来历不明、却又显然非同凡响的指骨,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转过身,将指骨递向还坐在地上、茫然无措的邱彪。
“这个,你收好。”
邱彪彻底愣住了,看看邱燕云,又看看那截温润洁白的指骨,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这……这又是什么情况?这指骨明显不是凡物,甚至可能比那柄诡异的锈剑还要神秘,她……就这么给自己了?
“姑娘,这……这太贵重了!我……”邱彪连连摆手,不敢去接。那锈剑的恐怖他刚刚领教过,这指骨虽然看起来温和,但能和那锈剑埋在一起,还被邱燕云如此郑重对待,岂会是寻常之物?他哪里敢收?
“让你收着,便收着。”邱燕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物于我已无用。于你……或许将来,能帮你挡一次劫。”
挡劫?邱彪心头一凛。能被这位称之为“劫”的,会是何等可怕的事情?而这指骨,竟能挡一次?
他看着邱燕云那平静无波的眼眸,知道再推辞也无用。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截指骨。指骨入手,果然温润如玉,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与他之前触碰过的任何骸骨都截然不同。那枚简单的指环,套在指骨上,严丝合缝。
“贴身收好,莫要示人。”邱燕云又叮嘱了一句。
邱彪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指骨用之前包裹琉璃灯的一块干净些的碎布包好,想了想,没有和琉璃灯、皮卷放在一起,而是单独塞进了怀里最贴身处。指骨贴在胸口皮肤上,那温润的暖意似乎能透过布料,微微驱散一些从山谷深处渗透出来的阴寒。
做完这些,邱燕云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柄安静躺着的锈剑。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手去碰。而是伸出脚,用脚尖在那厚重的、暗红色的剑身上,极其随意地,踢了一下。
锈剑翻了个身,剑刃(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刃的话)朝下,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只露出半截剑身和剑柄。
“至于这柄剑……”邱燕云看着那没入土中的锈剑,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煞气侵魂,死意锁灵,已是彻底污秽了本源,救不回来了。留在此地,与这万千骸骨为伴,便是它最后的归宿。”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柄刚刚还爆发出恐怖威势的凶剑,说完,便转身,继续朝着山谷更深处走去。
邱彪看了一眼那半截埋入土中、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锈剑,心头莫名有些发堵。但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停留,连忙起身跟上。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似乎瞥见,那锈剑没入泥土的剑柄末端,那些厚重锈层之下,某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再无痕迹。
是错觉吗?
他没时间细想,前方的白色身影已经快要没入浓雾。他深吸一口气,抱紧怀中的琉璃灯,摸了抚摸口那截温润的指骨,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黑风坳,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将两人的身影,连同那柄被遗弃的锈剑,以及无数岁月的秘密与死亡,一起吞没在无边的灰雾与死寂之中。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一线微光?
他不知道。
他只能跟随。
如同溪流中的浮萍,被无形的洪流裹挟,奔向未知的、或许充满毁灭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