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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潮与微光

第六章 暗潮与微光 (第1/2页)

第六章暗潮与微光
  
  黑暗,如同粘稠厚重的尸衣,在身后缓慢地、不情愿地合拢,将那黑水潭、累累白骨、以及那柄已成废铁的黑剑重新吞没。唯有邱燕云周身那圈并不强烈、却异常稳固的银辉,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持续不断地剪开前方混沌的墨色,在绝对的无光中,硬生生犁出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路径。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并非路途真的变长了,而是那枚被邱燕云握在掌心、收拢于袖中的混沌碎片,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悄然改变了周围的“规则”。尽管碎片本身被彻底封印,没有泄露丝毫气息,但邱彪怀中的“溯光”琉璃灯,却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而急促的震颤,灯身内那片一直游弋的暗影,此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鱼,疯狂地左冲右突,散发出灼热与冰寒交替的混乱波动,几乎要烫伤邱彪紧抱它的手臂。这震颤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焦躁的共鸣,灯身的光芒也随之明灭不定,时而炽亮如正午骄阳,时而又黯淡如风中之烛,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源自碎片的“引力”进行着艰难的拉锯。
  
  胸口贴身收藏的那截温润指骨,也变得不再安分。它不再仅仅是传递温暖,而是开始传递一些破碎的、难以捉摸的画面和情绪碎片——并非清晰连贯的记忆,更像是沉睡了万古的梦境尘埃被倏然惊扰,浮光掠影般掠过邱彪的意识。他“看”到无尽虚空崩裂,星河如雨坠落;“听”到古老钟声在死寂中回荡,悲怆而庄严;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边眷恋与决绝释然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又倏然退去,只留下满心的空茫和一丝隐隐作痛的酸涩。
  
  这些来自外物的“干扰”,叠加着体内因无名法门初步运转、又与外界浓烈煞气持续对抗而产生的灵力紊乱,让邱彪的精神世界如同一锅被持续搅动的沸水。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竭力维持那“呼吸”法门最基本的韵律,试图让自己这叶在狂暴识海中飘摇的小舟不至于倾覆。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湿滑、布满未知障碍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行走在噩梦的边缘。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抹银辉勾勒出的、稳定得近乎残酷的背影,不敢有丝毫分神,生怕一个跟丢,便会被身后重新聚拢的、充满恶意的黑暗彻底吞噬。
  
  通道内,并非只有单纯的黑暗和死寂。
  
  尽管那枚混沌碎片被邱燕云以难以理解的手段压制、封印,但其被取走所引发的“扰动”,似乎还是打破了夜魇谷深处某种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脆弱的平衡。
  
  空气中残留的、精纯而狂暴的阴煞能量,开始变得活跃而不稳定,如同失去了头狼的狼群,时而狂暴地冲击银辉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腐蚀声,时而又诡异地沉寂下去,仿佛在酝酿着更可怕的变化。四周的岩壁,那些闪烁着幽蓝、惨绿、暗红光芒的晶体,光芒开始明灭闪烁,频率混乱,映照出岩壁上更多扭曲蠕动的阴影,以及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意义不明的诡异纹路。脚下偶尔会踩到一些新出现的、滑腻冰冷的“东西”,像是某种菌毯在快速滋生,又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带有生命的粘液。
  
  更令人不安的是声音。
  
  那持续不断的、来自地脉深处的低沉嗡鸣,并未因黑剑被废、碎片被取而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狂躁?音调变得忽高忽低,节奏杂乱无章,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又如垂死巨兽的喘息,其中开始夹杂着一些新的、更加清晰的“杂音”——细碎的、仿佛鳞片刮擦岩石的沙沙声;低沉的、饱含痛苦的**;以及偶尔响起的、极其短促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嘶鸣……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明确的个体,更像是这片被污秽和死亡浸透的土地本身,在“疼痛”地抽搐、在“愤怒”地低语。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持续不断地冲击着邱彪摇摇欲坠的神经。若非有琉璃灯那圈虽不稳定却始终存在的光晕稍稍隔绝对神魂最直接的侵蚀,以及前方邱燕云那仿佛能镇压一切混乱的银辉作为锚点,他怀疑自己早已被这环境的恶意逼疯。
  
  邱燕云始终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依旧稳定,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身后那足以让普通修士神魂错乱的环境,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风景。只是,邱彪偶尔能从侧面瞥见,她握着那柄锈剑的右手,指节似乎比平时更加分明,用力也更紧了些。她的脸色在银辉映照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眉宇间的倦意,似乎比之前又深重了一分,如同冰层下的裂痕,虽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她几乎不开口,只有在遇到某些明显异常的“阻碍”时,才会做出反应。
  
  比如,当一片如同活物般从岩壁剥离、无声无息蔓延过来的暗紫色“苔藓”,试图缠绕上邱彪的脚踝时,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袖袍极其轻微地向后拂动了一下。没有风声,没有光华,那片蔓延的“苔藓”便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瞬间焦黑、蜷缩,化作一撮灰烬簌簌落下,散发出更加刺鼻的焦臭味。
  
  又比如,当头顶一根垂挂下来、不断滴落着墨绿色粘液的钟乳石状物体,突然“活”过来,末端裂开成布满细齿的口器,闪电般噬向邱彪的后颈时,她手中锈剑的剑尖,只是向着那个方向,极其随意地点了一下。那狰狞的口器连同整根钟乳石,便在空中凝滞,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为纷纷扬扬的、带着恶臭的粉尘,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大半。
  
  每一次,都是这样轻描淡写,却又精准致命。仿佛她并非在应对危险,只是在随手清理前进路线上微不足道的尘埃。这种强大到近乎蛮横的、对“异常”的抹除,并未让邱彪感到安心,反而让他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浓。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她的差距,早已超越了力量层次,更像是在“存在方式”上就有着本质的不同。在她眼中,这夜魇谷中令人恐惧的一切,或许真的与路边的杂草、空中的飞蛾,没有本质区别。
  
  他只是沉默地、机械地跟着,将所有翻腾的疑问、恐惧、茫然,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更紧地抱住琉璃灯的手臂,和更加急促艰难的呼吸。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时间感早已彻底模糊。就在邱彪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和体力都即将到达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终于透进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不是邱燕云的银辉,也不是岩壁上那些诡异晶体的幽光。
  
  是自然的、浑浊的、属于外界的灰白天光。
  
  他们终于回到了夜魇谷的入口,那道巨大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裂口。
  
  走出裂口的瞬间,尽管黑风坳中依旧是灰雾弥漫、煞气沉沉,但那种几乎要凝固灵魂的绝对黑暗和源自地脉深处的疯狂低语,骤然减轻了大半。邱彪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外界相对“清新”的空气——尽管这空气依旧充满了腐朽和铁锈的味道,但比起夜魇谷深处,已是天堂。
  
  他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连忙用手中的琉璃灯拄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回头望去,那巨大的裂口依旧张着漆黑的口子,内里翻涌的黑暗似乎比他们进去时更加活跃、更加“愤怒”,隐隐有低沉的咆哮从中传出,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隔,无法真正冲出裂口,只能在边缘翻滚、嘶吼。
  
  邱燕云也停下了脚步,站在裂口外,背对着那翻涌的黑暗。她微微仰头,望向灰雾遮蔽的天空,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透气。
  
  片刻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狼狈不堪、正努力调息的邱彪身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邱彪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思索?
  
  “休息一炷香。”她淡淡道,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干净、没有被暗红色苔藓覆盖的岩石上坐下,将那柄锈剑横放膝头,闭上了眼睛。她周身的银辉随之收敛,只留下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笼罩自身。
  
  邱彪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地上冰冷潮湿,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另一块岩石,将琉璃灯放在身侧,开始努力调息。他尝试运转那无名法门,却发现体内灵力比之前更加紊乱,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池水,难以平静。夜魇谷深处的经历,尤其是最后那混沌碎片引发的琉璃灯和指骨的剧烈反应,似乎对他的身体和神魂都造成了一些隐性的、暂时无法理解的冲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运行最基础的“青木诀”,试图以熟悉的路径,慢慢梳理、安抚躁动的灵力和疲惫的心神。
  
  一炷香的时间,在死寂和疲惫中,过得飞快。
  
  当邱燕云重新睁开眼,站起身时,邱彪也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至少能够站直行走了。
  
  “走。”邱燕云没有多言,提剑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黑风坳的出口走去。
  
  回去的路,依旧是穿越那灰雾弥漫、白骨散落、煞气沉凝的山谷。但与来时相比,邱彪敏锐地感觉到,这片绝地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煞气依旧浓郁,但似乎少了几分“活性”,多了几分“混乱”。那些远远窥伺的、飘忽的影子,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即使出现,也显得更加畏缩、更加……涣散?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的指引或驱动力。地面上散落的骸骨,似乎也变得更加“脆弱”,一些原本看似坚固的骨骼,被他们走过带起的微风一吹,竟无声地化作了齑粉。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似乎也淡了一点点,被另一种更加沉闷的、如同事物缓慢腐败的酸朽气息所取代。
  
  整个黑风坳,仿佛一个被抽走了部分核心支撑的、庞大而精密的邪恶阵法,虽然依旧危险,却开始显露出一丝迟滞和……衰败的征兆?
  
  是因为夜魇谷深处那枚混沌碎片被取走?还是因为那柄镇压(或者滋养?)此地多年的黑剑被废?
  
  邱彪不得而知。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观察着这些细微的变化,心中的疑团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遇到像“噬魂魇”那样具有明确攻击性的怪物。偶尔有一些被惊动的、类似于“影魅”的低级邪秽之物试图靠近,也都在邱燕云银辉的自然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溃散,构不成任何威胁。
  
  穿越黑风坳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了许多。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源于环境本身的恶意和沉滞感,依旧让人倍感压抑。
  
  终于,前方灰雾渐淡,光线稍亮,熟悉(相对而言)的、长满暗红色扭曲植物的谷口在望。
  
  走出黑风坳的瞬间,邱彪再次感到了那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强烈反差——尽管外面的世界也并非天堂。午后(?)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热度,驱散了身上附着的、来自谷中的刺骨阴寒。空气虽然依旧带着荒野的土腥和草木气息,却远比谷内那甜腻腐臭的味道清新百倍。
  
  他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被灰雾笼罩的、如同沉睡巨兽般的山谷入口。那里,依旧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邱燕云没有停留,也没有回顾。她辨明方向(依旧是向西),便继续前行。步伐比在黑风坳中快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那种稳定的、仿佛不知疲倦的节奏。
  
  离开了绝地,脚下的路虽然依旧崎岖,但至少是坚实的土地,而非松软泥泞、遍布骸骨和污秽的险地。邱彪精神微振,连忙跟上。
  
  然而,刚刚走出不到三里,绕过一座长满低矮灌木的土丘,前方的景象,却让邱彪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
  
  尸体穿着统一的、制式粗糙的黑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兽头的徽记。他们死状极惨,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早已被荒野的虫蚁啃食得不成样子;有的头颅被巨力砸碎,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还有的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显然是被硬生生折断。鲜血早已干涸发黑,浸透了身下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尸体开始腐败的淡淡臭味。从尸体的僵硬程度和血迹干涸状态来看,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更让邱彪心惊的是,这些尸体周围,散落着一些断裂的、式样古怪的兵刃,以及几面碎裂的、绘制着狰狞鬼脸图案的小旗。那些兵刃和小旗上,隐隐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黑风坳中煞气同源、却又更加“有序”、更接近“人为”炼制的污秽能量波动!
  
  是魔修!
  
  而且看这打扮和残留的气息,与当日屠戮云游门的那些魔修,很可能同属一脉!甚至可能就是那白面具魔修的手下!
  
  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黑风坳外围?是谁杀了他们?
  
  邱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琉璃灯,警惕地环顾四周。荒野寂静,除了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并无其他异响。但他总觉得,暗处似乎有眼睛在盯着这里。
  
  邱燕云也在尸体前停下了脚步。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数丈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残破的尸体和散落的法器残片。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是‘幽冥殿’的外围斥候。”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修为不高,最高不过筑基初期,大多是炼气中后期。”
  
  幽冥殿?邱彪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联系到“魔修”、“白面具”,显然不是什么善类。她似乎对这些魔修的来历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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