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荒村诡影 (第2/2页)
邱彪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浓水汽和更深层腐朽气息的风,正从井口缓缓吹出,拂过他的脸颊,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邱燕云依旧静立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那股阴风吹动。
她在等。
井下的“东西”,也在等。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有半盏茶工夫。
终于,井下的“东西”,似乎失去了耐心。
一只惨白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井口的黑暗中,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
皮肤呈现出一种在水中浸泡了千百年的、肿胀的惨白,布满褶皱和暗青色的尸斑。指甲很长,弯曲如钩,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乌黑色。手指僵硬,关节突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这只手,五指张开,死死地扒住了井口冰冷的边缘。指甲刮过石质井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然后,是第二只手。
同样惨白,同样布满尸斑,同样僵硬。
两只手扒住井沿,用力。
一个湿漉漉的、披散着枯草般长发的头颅,缓缓从井口的黑暗中,探了出来。
月光(不知何时又黯淡了下去)吝啬地洒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完全泡发了的脸,浮肿得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五官扭曲,眼窝深陷,里面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皮肤呈现死鱼肚般的灰白色,嘴唇外翻,露出焦黄的、残缺不全的牙齿。湿透的、黏成一绺绺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和脸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带着泥腥味的井水。
它(或许该称之为“她”,因为从残破的、紧贴在身上的衣物碎片来看,像是一件女子的旧式襦裙)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井口,双臂支撑着,一动不动,只是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院中的邱燕云和邱彪。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从它身上不断滴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邱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虽见过青要山的血腥,见过魔修的凶残,见过夜魇谷的诡谲,但这般活生生的、从古井中爬出的、如此具象的“东西”,带来的视觉和心灵冲击,依旧远超之前!
水鬼?尸变?还是别的什么阴邪之物?
他下意识地看向邱燕云,期望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应对,哪怕只是凝重。
但邱燕云的脸上,依旧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井中爬出的“东西”,目光依旧落在那被移开一半的石板上,仿佛那石板比这诡异的“东西”更有吸引力。
“还不够。”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都出来吧。躲躲藏藏,徒惹厌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咯咯咯……咯咯咯……
更多、更密集的抓挠声、摩擦声,从井口下方传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同样惨白、肿胀、布满尸斑的手,争先恐后地从那黑黢黢的井口中伸了出来,扒住了井沿!
然后,是更多的、湿漉漉的、披头散发的头颅,挣扎着从狭窄的井口挤了出来!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麻衣,有的穿着褪色的绸缎,有的甚至只是裹着几片破布,但无一例外,都是被井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浮肿尸体!它们拥挤着,推搡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从那口看似不大的井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短短数息之间,井口周围已经挤满了这种惨白浮肿的“尸体”!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半个身子还卡在井里,有些已经完全爬出,僵硬地站在井边,用黑洞洞的眼窝,无声地“注视”着院中的两人。滴答的水声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和水腥味。
小小的荒废院落,顷刻间仿佛变成了幽冥鬼域!
邱彪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这口井……到底淹死了多少人?还是说,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淹死的……
琉璃灯在他怀中急促地嗡鸣起来,光华明灭不定,灯身内那片暗影疯狂流转,散发出强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清冷光辉,竭力抵抗着从那些“尸体”身上散发出的、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死气和怨念!
邱燕云终于将目光从石板上移开,落在了那些拥挤的、惨白的“尸体”上。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井通阴脉,聚怨成煞,又以邪法炼之,困于此地……倒是好手段。”
她的话邱彪只听清了前半句,后半句如同耳语,模糊不清。但他捕捉到了“阴脉”、“聚怨”、“邪法”等字眼,心头更沉。这果然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而是人为炼制的邪物!是谁?为何要在这荒村古井中,炼制如此多的……尸傀?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尸体”似乎被琉璃灯的光芒和邱燕云身上那淡淡的银辉所刺激,开始躁动起来。它们不再静止,而是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虽然它们根本不需要呼吸),僵硬地转动着脖颈,黑洞洞的眼窝齐齐“盯”住了邱燕云和邱彪!
浓烈的怨毒、憎恨、以及一种对生者血肉本能的贪婪,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它们身上弥漫开来,冲击着邱彪的心神!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凄厉的哭嚎和诅咒,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重幻影!
“稳住心神。”邱燕云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水灌顶,瞬间驱散了部分幻象,“不过是些被怨气驱使的傀儡,徒具其形,早无灵智。”
她话音刚落,那些拥挤的“尸体”便齐齐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嚎!那声音并非从喉咙发出,更像是无数怨念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
嘶嚎声中,最前方的几具“尸体”猛地动了!它们僵硬地抬起手臂,张开乌黑尖利的手爪,带着浓烈的腐臭和阴寒死气,朝着距离最近的邱燕云,扑了过来!动作虽然迟缓,但势大力沉,仿佛要将她撕碎!
邱燕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她只是握着锈剑的右手,手腕极其随意地,向上一抬,剑尖斜指。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澎湃的剑气。
只是在她抬剑的瞬间,那几具扑到半空的“尸体”,动作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定格在了空中!
然后,从它们与锈剑剑尖相对的部位开始,一种奇异的“消融”出现了。
不是燃烧,不是粉碎。
而是如同阳光下的残雪,又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向全身蔓延,无声无息地化为无数灰白色的、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连一滴水渍,一点腐臭,都没有留下。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后面的“尸体”似乎愣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窝“盯”着同伴消失的地方,那纯粹的怨毒和贪婪中,似乎掠过一丝本能的、茫然的恐惧。但它们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更深的凶性,嗬嗬嘶吼着,更加疯狂地、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数量之多,几乎要将小小的院落填满!
邱燕云依旧站在原地,脚步未移分毫。
她手中的锈剑,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或者说,死亡?),开始以一种简单到极致、却又玄奥难言的方式,或点,或刺,或划,或挑。
每一次剑尖的轻微移动,都必然伴随着一具、或者数具“尸体”的僵直、消融、化为光点消散。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闲庭信步的从容。但偏偏那些疯狂扑来的“尸体”,无论从哪个角度,以何种方式攻击,都无法触及她身周三尺之地。锈迹斑斑的剑身,在银辉和琉璃灯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黯淡却致命的轨迹,所过之处,污秽净化,邪祟湮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只有无声的消融,和逐渐稀疏的嗬嗬嘶吼。
邱彪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邱燕云抹杀魔修,见过她湮灭残魂,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观看她“清理”这些诡异的“尸体”,依旧带给他难以言喻的震撼。那柄锈剑在她手中,仿佛不再是兵器,而是一把专门用来“擦拭”世间污秽的“抹布”,轻轻一抹,便让不该存在的东西归于虚无。
短短十几息工夫,数十具从井中爬出的惨白“尸体”,便已消散大半。剩余的“尸体”似乎终于感到了恐惧,嗬嗬嘶吼着,开始向后退缩,想要重新爬回那口幽深的古井。
但邱燕云显然不打算给它们机会。
她终于动了。
不是闪避,也不是追击。
而是握着锈剑,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以她落脚处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那“涟漪”并非灵力波动,也非神识冲击,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轻微波荡。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熨烫”了一遍。
那些正在后退、嘶吼的“尸体”,动作瞬间凝固。
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溃散,化为比之前更加细微、更加彻底的灰白光点,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拥挤的小院,瞬间变得空旷。
只有那口黑洞洞的古井,依旧张着口,向外冒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井口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滑腻的、带着腥味的水渍。
以及,地上那些被“尸体”们踩踏过的、倒伏的荒草,证明着刚才那诡异恐怖的一幕并非幻觉。
邱燕云收回锈剑,剑尖再次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比刚才又斑驳黯淡了一分,但在黯淡的月光下,并不明显。
她走到井边,低头,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邱彪也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站在她身后侧方,探头望向井内。井中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更加浓郁的阴寒死气和怨念,如同实质般从井口涌出,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琉璃灯的光芒照放去,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照亮井口下方尺许,便再难深入。
“井下有东西。”邱燕云忽然开口,不是对邱彪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不止是这些傀儡的源头。”
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邱彪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伸出左手,不是握剑的那只,而是空着的左手,对着幽深的井口,虚虚一抓。
没有光芒,没有吸力。
但井中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寒死气和怨念,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上升、汇聚!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烟雾般从井口飘出。很快,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滚、扭曲的、直径约莫尺许的黑色气团!气团中,隐隐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浮现、挣扎、哀嚎,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怨毒气息!这正是炼制和控制那些“尸体”傀儡的核心——怨煞阴气!
黑色气团翻滚着,试图抵抗那股无形的牵引力,但毫无作用。它被强行从井底“拽”了出来,悬浮在井口上方尺许处,疯狂地扭曲、蠕动,发出无声的尖啸。
邱燕云看着这团凝聚了不知多少生灵怨念和阴煞之气的黑色气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厌倦?
她虚抓的左手,五指轻轻一握。
没有声响。
那团疯狂翻滚、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色气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的肥皂泡,猛地向内坍缩!
不是爆炸,而是坍缩。
从直径尺许,迅速坍缩到拳头大小,再到鸡蛋大小,再到黄豆大小……最后,化作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奇点,微微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怨念、煞气、阴寒,一同归于虚无。
井口涌出的阴寒死气,瞬间消散了大半。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和水腥味,也淡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邱燕云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分,眉宇间的倦意,也浓重了些许。但她依旧站得笔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再次看向井口,这一次,目光似乎穿透了剩余的黑暗,看到了井底更深处的东西。
“果然……”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止是怨煞……”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是否要下去查探。
但最终,她摇了摇头。
“时辰不对。”她低声道,仿佛在对自己解释,“且留待有缘。”
说完,她不再看那口古井,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走吧。此地污秽已除,可暂歇片刻。”她对着依旧处于震撼和茫然中的邱彪说道。
邱彪如梦初醒,连忙抱着灯跟上。经过井口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黑暗。井下的“东西”?不止是怨煞?那是什么?邱燕云为何不彻底清除?她说的“时辰不对”、“留待有缘”又是什么意思?
疑问更多了。但他知道,邱燕云不会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处诡异的小院,在废墟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完整、能稍微遮挡夜风的半塌土墙后,停了下来。
邱燕云依旧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银辉内敛,只余淡淡光晕。
邱彪也疲惫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怀中琉璃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他身上,驱散着夜寒和后怕。
他看向不远处那口重新被死寂笼罩的古井,又想起对岸神秘失踪的林风,再想到落星坡前那弹指间灰飞烟灭的幽冥殿主……
这一夜的经历,比他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还要离奇诡异。而这一切,似乎都只是因为他跟随了身边这个神秘的白衣女子。
他看着她静坐的侧影,在朦胧的月光和琉璃灯辉下,显得那般孤寂,那般……不真实。
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枚混沌碎片,那盏“溯光”古灯,这柄锈剑,还有她自己身上那深不可测的力量和秘密……这一切,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和目的?
邱彪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最终的答案?是毁灭的深渊,还是……一线微光?
他抱紧了怀中的琉璃灯,灯身温热,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夜色深沉,废墟寂静。
只有远方的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呜咽着,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