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入城风雨 (第2/2页)
这就是泗水城。与荒野的死寂、废墟的荒凉、驿站的杂乱截然不同。这里是活生生的、充满欲望与机遇的凡俗世界中心。
邱彪抱着用麻布包裹的锈剑,跟在葛老和林家管家身后,行走在熙攘的人流中,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投入大海的水,瞬间被淹没。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琉璃灯在怀中传来温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但他能感觉到,在这喧嚣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街道上,除了普通的百姓商贾,也有不少气息隐晦、眼神锐利的人物,或独行,或成群,显然都是修士,只是修为高低不一。他们混在人群中,看似寻常,但偶尔目光交错,或擦肩而过时,邱彪都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或审视的意味。
林家显然在城中地位不低。他们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不少店铺的掌柜伙计还主动点头致意。管家在前引路,穿过几条繁华的主街,拐入一片相对清静、但建筑明显更加高大精美的区域。这里的街道更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多是高门大院,朱门铜环,石狮镇宅,显然是非富即贵之所。
最终,队伍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府门高达三丈,黑漆金钉,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匾额,上书两个鎏金大字——“林府”。门前两尊石狮狰狞威武,数名孔武有力的护卫持戟而立,目光如电。
“葛老,恩公,请!”管家躬身相请。
早有下人飞快入内通传。葛老神态自若,迈步而入。邱彪深吸一口气,抱着锈剑,紧随其后。
踏入林府,又是另一番天地。绕过巨大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假山池水,回廊曲折,花木扶疏,一派江南园林的精致景象,与门外街市的喧嚣恍如隔世。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和花草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仆役侍女穿梭其间,步履轻盈,悄无声息,显示出大族森严的规矩。
管家引着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正厅。厅中布置典雅,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奇珍古玩。此刻,厅中已有数人等候。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身着锦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他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沉凝,虽未刻意散发威压,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林府家主,林震岳。
在他下首,坐着一位年约四旬、容貌与林震岳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阴柔的中年文士,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扫过厅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是林府二爷,林震山。
昨日被救的少女,此刻已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肩头披着轻纱,遮住了包扎的痕迹,正垂首站在林震岳身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看到邱彪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复杂的神色。
除了这三人,厅中还站着几位气息不弱、显然是林府供奉或管事的人物。
“葛老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见到葛老进来,林震岳立刻起身,抱拳行礼,态度极为恭敬。林震山也放下茶杯,起身拱手。
“林家主客气了。”葛老随意地摆了摆手,在早已备好的客位上坐下,指了指身后的邱彪,“这位小友,便是昨日在城外,机缘巧合下,替令嫒解围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邱彪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估量,也有一两道隐藏得很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
邱彪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对着林震岳躬身行礼:“晚辈邱彪,见过林家主。昨日之事,不过是路见不平,侥幸为之,当不得恩公之称。”
“邱小友不必过谦。”林震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虚扶一下,“小女林婉儿昨日归家,已将事情经过告知。若非小友仗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此恩,我林家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邱彪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怀中用麻布包裹的锈剑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听婉儿说,小友似乎是孤身一人,初来泗水城?”
“是。”邱彪点头,“晚辈家乡遭灾,流落至此,想在城中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原来如此。”林震岳点了点头,略作沉吟,“小友对我林家有恩,我林家也非知恩不报之人。这样吧,小友初来乍到,想必暂无去处。若是不嫌弃,可暂住我林府,一来算是林某聊表谢意,二来也方便小友熟悉城中情况。至于日后,小友是想在城中谋个差事,或是另有打算,我林家也可酌情相助。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暂住林府?邱彪心头一跳。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有了林家的庇护,他在城中行事会方便许多,也能更快地了解情况,获取资源。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林家此举,固然有报恩的成分,但恐怕也有借此拉拢、甚至控制他这“救命恩人”的意图。尤其是,葛老与他同行,显然关系不浅,林家是否也想通过他,与这位神秘的葛老搭上关系?
他下意识地看向葛老。葛老正端着侍女奉上的茶,慢悠悠地品着,仿佛对厅中的对话毫不在意。
“这……晚辈身份低微,恐叨扰了府上清净。”邱彪谨慎地婉拒。
“诶,小友这是哪里话。”林震岳笑道,“我林府虽非龙潭虎穴,却也并非容不下一位客人。更何况,小友是婉儿的恩人,便是林府的贵客。就这么定了。”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显然,林家是打定主意要留下他了。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林家主厚意。”邱彪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只得躬身应下。
“哈哈,好!”林震岳显得很高兴,对一旁的管家吩咐道,“林福,带邱小友去‘听竹轩’安顿。一应用度,按上宾之礼准备,不得怠慢。”
“是,老爷。”管家林福连忙应下。
“葛老前辈,”林震岳又转向葛老,笑容更盛,“您老难得来一趟,不如也多在府中盘桓几日?也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
葛老放下茶杯,浑浊的目光扫了林震岳一眼,慢悠悠地道:“林家主盛情,老夫心领了。不过老夫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拘束。今日送这小友过来,便算交差了。日后若有闲暇,再来叨扰不迟。”
他竟是要走?
邱彪心中愕然。葛老一路带他进城,安排食宿,似乎对他颇为“关照”,怎么到了林家,反而要独自离开?难道他带自己来林家,真的只是为了“交差”?
林震岳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未强留,只是遗憾道:“既然如此,晚辈也不敢强留。前辈日后若有差遣,我林家定当尽力。”
葛老点了点头,站起身,对邱彪道:“小友,既已到了林家,便安心住下。林家主是信人,不会亏待于你。老夫还有些琐事,便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也不等邱彪回应,对林震岳和林震山微微颔首,便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正厅,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仿佛真的只是顺路送邱彪一程。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林震岳看着葛老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恢复如常。他转向邱彪,温和地道:“邱小友,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先让林福带你去安顿,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府中设宴,为小友接风洗尘。”
“多谢林家主。”邱彪再次道谢,心中却疑窦丛生。葛老这一走,看似洒脱,却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此刻身不由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林福的引领下,邱彪离开了正厅,向着林府深处走去。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清雅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竹匾,上书“听竹轩”三字。院中果然植有数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几间精舍掩映在竹影之后,环境幽静,与府中的繁华喧嚣隔绝开来。
“邱公子,这里便是听竹轩。您看可还满意?”林福恭敬地问道。
“甚好,有劳福伯了。”邱彪点头。这小院确实清静,正合他意。
“公子客气了。屋内一应用品都已备齐,若有什么短缺,或是需要人伺候,尽管吩咐院外的丫鬟。晚宴时辰,自会有人来请。”林福交代完毕,便躬身退下了。
邱彪独自站在清幽的小院中,环顾四周。竹影摇曳,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很安静,很舒适,与他连日来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经历相比,简直是天堂。
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放松。怀中的琉璃灯温热依旧,床边的锈剑沉默无言。葛老的离去,林家的热情,这看似安逸的栖身之所,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他将锈剑放在房中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院外的竹林,以及更远处林府层叠的屋脊。
泗水城,他来了。
但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进入那玄妙的“呼吸”状态。无名法门的口诀在心底流淌,丹田内那微弱的气旋,开始缓缓转动。
无论前路如何,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立足的根本。
竹声沙沙,如同私语。
少年静立窗边,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股逐渐沉淀的、不容忽视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