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月 (第1/2页)
陈山河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先是站在阡陌之间,脚下是新翻的泥土气息,手中稻秧青翠欲滴。
阳光炙烤着脊背,汗水沿着脊椎沟壑蜿蜒而下,那种真实的疲惫感深入骨髓——这分明是前世祖父教他插秧时的夏日午后。
场景骤然破碎。
刀光剑影如暴雨倾盆。
他看见自己身着青衫,手持三尺青锋,在一处白玉铺就的广场上与人搏杀。
剑锋相撞时迸溅的火星真实得烫眼,对方凌厉的剑意刺得他眉心生疼。
隐约有声音在喊:“陈山河,快走!”
第三个碎片是湖。
烟波浩渺的大湖,水色接天。
湖心有亭,亭中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衣袂在风中如云舒展。
他想看清她的脸,却只能见到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太阴吐纳练气诀》七个篆字如游龙蜿蜒。
女子忽然抬头,目光穿越千里烟波,直直刺入他的魂魄——
“将《太阴吐纳练气诀》与《月华纪要秘旨》交出,我等可以只废去你修为。”
那声音悦耳如碎玉落盘,却又冰冷似三九寒泉。
陈山河拼命想要看清说话者的面容,却只见到一片朦胧光晕,似月下薄雾,似水中倒影,似镜中昙花。
有什么在拉扯他的意识,向下,向更深的地方沉去……
“咣当!”
剧烈的摇晃感如惊雷炸响,将陈山河从梦境深渊中狠狠拽出。
他第一个念头是:地铁坐过站了?昨晚加班到三点,今早强撑着挤上早高峰,该不会——
不,不对。
眼前不是地铁车厢的广告牌,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种黑并非寻常夜色,而是带着某种质感,如墨汁,如玄铁,如凝固了千万年的深渊。
陈山河想睁开眼——如果他还拥有“眼”这个概念的话。
想坐起身——如果“身体”这个概念仍然成立的话。
毫无反应。
那种感觉诡异至极:意识清醒如明镜台,却感知不到四肢百骸,仿佛灵魂被囚禁在一方完全虚无的囚笼中。
佛经中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此刻他竟真尝到了这般滋味。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
光来了。
一道灿烂得无法形容的白光,如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晨曦,硬生生劈开了眼前的浓黑。
黑暗如受伤的巨兽般翻涌反扑,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但那道光柱岿然不动,仿佛自鸿蒙初开时便已矗立在此,并将矗立到时间尽头。
光柱中,有东西在生长。
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从中喷薄而出,每一个字符都复杂得超越人类文字极限,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又像是生命最本源的密码。
它们在黑暗中舒展、旋转、组合,如亿万金色蝴蝶同时振翅,如九天星河倾泻人间。
“好美……”
陈山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在天文馆看过星空投影,在IMAX影院看过特效大片,但那些人工造物与眼前的景象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符文越来越多,旋转越来越快,渐渐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巨大无比的立体阵图。
阵图中央,隐约可见一面圆镜的轮廓。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像是冰层在春日阳光下绽开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蛛网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黑暗空间。
下一刻,世界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万千碎片四散飞溅——
世界,亮了。
首先涌入“视野”的,是天空。
那是怎样的一片天空啊——蔚蓝得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却又比宝石多了无限纵深,让人想起《庄子·逍遥游》中“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的浩渺追问。
几缕白云慵懒地飘着,形状恰似仙人挥毫时无意洒落的墨痕。
视线下移。
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古木参天,树干之粗需数人合抱,树皮上覆满墨绿色苔藓,垂下的气根如老人长须。
林间有猿啼鸟鸣隐约传来,声音空灵悠远,似太古遗音。
森林边缘,一弯月牙形的小湖静静卧在山坳间。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云影。
就在陈山河“看”过去的刹那,一道白色流光自天际滑落,不偏不倚坠入湖心——
“噗通。”
涟漪层层荡开,惊起几只雪白水鸟。
视线继续下沉。
森林与湖泊的交接处,竟有一小片人间烟火:十几间茅草屋顶的小屋错落分布,屋顶的秸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屋前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初结,青中透黄,在微风中漾起层层绿浪。
田间有身影在劳作,头戴斗笠,弯腰如弓。
陈山河的“视角”正在高速移动。
他像一只初学飞翔的雏鸟,又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以一种完全失控的方式掠过这片陌生天地。
褐黄色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蜿蜒如银练的小河——一切都在急速后退。
等等,小河?
就在他“想”到这个词语的瞬间,视角骤然降低,几乎是贴着河面飞掠而过。
河水清澈见底,卵石纹理分明,几尾银鱼被惊得四散逃窜。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陈山河在水面倒影中,瞥见了“自己”。
那是一个圆形的物体。
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圆润如满月。
材质似玉非玉,似铜非铜,通体呈灰青色,表面浮动着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与之前在黑暗中见到的金色符文有七分相似。
最奇异的是,这圆镜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刺目光芒,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如月华的莹莹清光。
光芒很淡,却让整面镜子显得超凡脱俗,与周遭凡俗景物格格不入。
陈山河的思维停滞了三秒。
然后,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我不做人了?”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在意识中闪过:出租屋里堆积如山的方案稿,电脑屏幕右下角永远显示着凌晨时分,心跳过速时捂住胸口的手,最后那瓶啤酒的苦涩滋味……
“原来真的死了啊。”
没有预想中的恐惧、不甘、愤怒,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就像《红楼梦》中那块顽石,历尽红尘劫难后重回青埂峰下,虽失了通灵宝玉的形体,却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哗啦——!”
水流声骤然加大。
视角猛地一沉,陈山河感觉“自己”坠入了河中。
河水不深,约莫只及成人胸口,但下坠的冲击力还是让他重重磕在了河底青石上。
“咚!”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震荡感,仿佛有人在空心的铜钟内壁敲了一记。
这震荡在“身体”内来回传递,每震荡一次,对周围的感知就清晰一分。
河水在流动。
水流托着“身体”轻轻翻转。借着这股力,陈山河终于“翻身”成功——现在是镜面朝上,正对着河面上方那片被水波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透过晃动的水面洒下,在河底投下万千跳跃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灰青色镜面上游走,像是有什么古老的法阵被悄然激活。
时间在河底失去了意义。
陈山河静静“躺”在青石与卵石之间,看着太阳从头顶正中央慢慢西斜。
光斑的形状从正圆拉长成椭圆,颜色从炽白渐变成金黄,最后染上淡淡的橘红。
夕阳如火,烧透了半边天空。
云霞被镀上金边,层次分明得如同哪位丹青圣手精心绘制的工笔重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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