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月 (第2/2页)
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刻虽无孤鹜,但霞光倒映在河面上,确确实实是天水难分的瑰丽景象。
树影渐渐拉长,将河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他所在的这片河底,一点一点沉入阴影之中。
有访客来了。
先是两尾通体银白的小鱼,不过手指长短,好奇地绕着镜子游动。
其中一条胆大的,甚至用嘴轻轻啄了啄镜缘,留下细微的麻痒感——如果镜子能有“痒”这种感觉的话。
接着是只青壳河蟹,举着两只不对称的螯足,横着身子爬过来。
它用螯足试探性地推了推镜身,似乎想把这个发光的“怪东西”翻过来看看底面。
可惜镜子被水流和石头卡得颇紧,河蟹努力几次无果,悻悻然挖了个沙坑把自己埋了半边,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继续观察。
陈山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
前世为方案焦头烂额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河蟹的研究对象?《庄子·秋水》中,河伯见大海方知自身渺小,此刻他见微尘世界,竟也觉出几分禅意。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不似人间景象。
这里没有光污染,星空干净得像是刚被天河之水冲洗过。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而是一弯纤巧的上弦月,如美人蹙起的眉梢,又如天神遗落人间的银钩。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河面上时,竟没有完全被水面反射,而是有一部分穿透水流,直达河底。
陈山河“感到”了一丝凉意。
不是寒冷的“冷”,而是一种清冽、纯粹、带着某种生命气息的“凉”。
这凉意从镜面渗透进来,沿着那些金色纹路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像是干渴已久的土地迎来春雨,又像是冰封的溪流在春日解冻。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河面上,那些未能穿透水面的月光,竟开始缓缓汇聚。
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如夏夜流萤;渐渐越聚越多,形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朦胧如雾的白色光晕。
光晕悬在河面之下、镜子正上方,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从河水中汲取更多月华。它的光芒越来越凝实,最后竟如实质的液体般,缓缓滴落——
不,不是滴落,而是“飘落”。
那一抹月晕,如羽毛般轻盈地、准确地,落在了镜面正中央。
“轰——!”
陈山河的“意识”中炸开了一片白光。
不是视觉上的白光,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冲击。
月华入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口干涸了千万年的古井,突然迎来了源头活水;又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的孤灯,被注入了新的灯油。
清凉的气息顺着金色纹路奔腾流转,每循环一周,纹路就明亮一分,镜身内部的空间就扩大一分——那是一种“感知范围”的扩大。
起初只能感知到镜身周围三寸之地,渐渐扩展到一尺、三尺、一丈……
河底的每一颗卵石纹理,沙粒间的微小空隙,水流中悬浮的浮游生物,隔壁沙坑里河蟹缓慢的呼吸——一切细节,纤毫毕现。
更奇妙的是,月华在镜身内部自发运转起来。
它们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循环往复,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天地韵律般的节奏。
陈山河福至心灵,尝试着用意念引导这股气流——
成了。
气流温顺地改变了轨迹,开始绕着镜身内缘做匀速圆周运动。
每运转一周,就有一丝极细微的月华被“炼化”,融入镜身本质之中。
《周易·系辞》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此刻他体内这周而复始的气流循环,竟暗合了天地至理。
时间在修炼中飞速流逝。
当最后一缕月华被炼化完毕,陈山河“醒”了过来。
月牙早已西沉,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曦穿透水面,在河底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若不是体内那股明显壮大了一圈的气流真实不虚,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幻梦。
气流仍在自发运转,速度比昨夜快了三成有余,所过之处带来暖洋洋的舒适感——那是被炼化后的月华在温养镜身。
陈山河沉心静气,将意念集中于镜身内部。
“视野”再次展开。
这次更加清晰了:一面灰青色古镜静静躺在河底,镜身厚度约半寸,边缘有极其精美的蟠螭纹——那些纹路在吸收了月华后,隐隐有流光转动。
镜背中央,一个古篆“月”字若隐若现。
身下是各色卵石铺就的河床,白的如雪,黑的如墨,青的如黛。
几尾早起的鱼儿正在石缝间觅食,腮部开合间带起细碎水泡。
那只河蟹已经彻底从沙坑里爬了出来,正用螯足熟练地挖掘另一处洞穴,动作间带着某种韵律感,竟似暗合武道招式。
感知范围:半径一丈三尺七寸。
一切如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薄雾——像是童年时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画面带着雪花噪点,但轮廓分明。
陈山河心念微动,引导体内气流集中于镜面中心。
“嗡……”
灰青色镜面轻轻一震。
一层肉眼可见的、淡如晨雾的毫光从镜面泛起。
光芒很微弱,但在昏暗的河底,已足够醒目。
光芒持续了三息时间,渐渐散去。
“除了发光,暂时没发现别的用处。”
但陈山河心中并无失望。
前世读《道德经》,开篇便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大道之始,往往就藏在这些微末表象之中。
月华能引,光芒能发,这已证明了此身非凡物。
更重要的是——
“吞吐月华就能变强,那太阳精华呢?星辰之力呢?这世间既有修炼法门,定有完整体系。
我如今成了一面镜子,是该归于‘法器’一类,还是‘精怪’一流?”
思绪至此,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搜神记》《聊斋》中,那些有了灵智的器物,下场似乎都不太美妙:或被修士炼化,或被天雷劈毁,最好的结局也是被人驱使,失了自在。
“得小心隐藏。”
这个念头如警钟长鸣。
陈山河当即收敛镜面微光,连体内气流运转都刻意放缓,伪装成河底普通卵石模样——虽然会发光的卵石本身就不普通。
天色已大亮。
阳光炽烈起来,透过水面在河底投下晃动光斑。
远处村落传来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顺风飘来,带着柴火燃烧的焦香和早饭的温热气息。
陈山河“望”着那方小小村落,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为人,为生计奔波,总觉天地狭窄;今生为镜,困于河底方寸之地,反倒觉出天地之广阔、造化之神奇。
《坛经》有云:“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此刻境遇,或许正是上天给他的一场修行。
只是——
那梦中讨要功法之人是谁?
这镜身原主又是何方神圣?
金色符文、月华修炼、镜背“月”字……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波澜壮阔的修真世界。
而自己这异世之魂,一面新生灵镜,该如何在这世界中,走出自己的“道”?
河水潺潺,带着这个无人知晓的疑问,向东流去。
晨曦完全笼罩河面时,陈山河做出了决定:
先修炼,再图其他。
月华既有效,便夜夜吞吐。待实力足够,再探索这方天地。
至于那梦中恩怨、镜身来历——来日方长,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他沉下心神,开始细细体悟体内气流运转的每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