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司南指北 (第2/2页)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陈春泽带着三个孩子出了门,从村尾往村头走。
月色正好,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路旁有村民倚在门槛上乘凉,看见他们,笑着招呼:“春泽叔!去哪儿啊~”
“给先生送点东西!”陈春泽笑着扬扬手中的腊肉,脸上是惯常的爽朗笑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到了村口,夜色更浓。
远处玉鲲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山脚下,眉尺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潺潺如私语。
陈春泽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这才拍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
“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交代归期。
但陈长青和陈平安都明白——父亲要他们顺着镜子指引,往北边探一探。
陈长青握紧怀中的镜子,朝父亲一点头,转身便走。
陈平安紧随其后。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弯腰钻进浓密的芦苇荡,身影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月色与苇影交织的迷阵里。
陈长福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陈春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坚毅如石的面孔,此刻竟显出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父亲,”陈长福轻声开口,“早该嘱咐他们,若有神异之事,远远望一眼就回来,不可留恋。”
“长青有分寸。”陈春泽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山石。
可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位走南闯北的汉子,此刻心中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明白,今夜他有可能失去两个孩子——北边有什么?
仙缘?
妖兽?
还是更可怕的、未知的存在?
但他依旧做出了这个决定。
因为陈家,在这块土地上已经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整两百年了。
两百年!
《诗经》里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王土再广,与蝼蚁何干?
王臣再贵,与草芥何异?
陈家世代耕种,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切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循环。
就像井底的蛙,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而今夜,一面镜子,一道光弧,指向北方。
那可能是陷阱,是死路。
但也可能是……跳出这口井的唯一机会。
陈春泽痛苦地闭上眼。
理智告诉他,这是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即便失去两个孩子,陈家还有陈长福,还有陈长生,香火不断。
但情感却像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可谁又真的愿意做这样的抉择?
“陈兄!”
一个声音打断了陈春泽的思绪。
他睁开眼,看见院门打开,先生齐静升端着小碗,呆呆地站在门口。
“先生。”陈春泽脸上瞬间浮现出爽朗的笑颜,那笑容自然得仿佛从未有过片刻阴霾。
他大步走到台前,将腊肉往木台上一放,“自家腌的,给先生下酒。”
“这怎么好意思。”齐静升笑着点头,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玉鲲村,这是读书人的标志。
他取过腊肉,折下一块,细细切成薄片,又用咸菜炒了一小碟。
两人搬来矮案,相对而坐。
齐静升从屋里取出一小坛米酒,倒了两盏。
酒色浑浊,香气却浓。
两人碰了杯,陈春泽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这天上高来高去的仙人们,可算不来了。前些日子,真是提心吊胆。”
齐静升耸耸肩,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敬畏,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仙人啊……”
他抿了一口酒,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我十二岁那年,镇里来了个仙人。”
陈春泽动作一顿。
“他说要找‘开窍之人’。”齐静升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梦,“全镇一千多个孩子,排着队让他摸骨。摸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寻得三位。”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午后。
“那三位孩子,当场就被带走了。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可仙人只说了一句:‘此子有仙缘,尘世莫留。’”
齐静升苦笑,“如今天上高来高去的仙人里,说不定……就有我的同乡。”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读书人的面孔,此刻写满了落寞。
陈春泽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仙缘难得。”
“是啊,仙缘难得……”齐静升愣愣地望着月亮,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他忽然转头,看向陈春泽,“陈兄,你说——若当年被选中的是我,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这个问题,陈春泽答不上来。
两人各怀心事,对坐无言。
只有酒杯偶尔相碰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而在那片芦苇深处,两个少年正循着一面镜子的指引,向着北方,向着未知,一步一步走去。
陈长青走在前面,右手始终按在怀中的镜子上。
他能感觉到,镜身微微发烫——那不是温度的热,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律动。
越往北走,律动越强。
“二哥,”陈平安跟在后面,小声问,“你说北边……到底有什么?”
陈长青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而镜中的陈山河,正全力感知着那股牵引之力——它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