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镜纳玄玉 (第1/2页)
陈长青与陈平安二人入了芦苇荡,见芦花如雪,苇叶如刀。
月华穿过层层叠叠的苇丛,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一幅用银线织就的碎锦。
陈长青在前,右手始终按在怀中。
那青灰色镜子温温热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阵阵脉动似的暖意——那不是寻常热度,倒像是活物的体温。
每走十余步,他便取出镜子,指尖在镜面轻轻一抚。
“嗡——”
镜身左上角亮起光弧,笔直指向北方。
光芒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像暗夜里燃起的一炷香。
陈平安凑近细看,又望望方位,压低声音:“二哥,这是月照湖的方向。若走古马道,半个时辰可到。”
陈长青摇头,声音如金石相击:“古马道走不得。这几日仙人往来频繁,若在道上撞见,你我百口莫辩。”
他顿了顿,“从芦苇荡中穿过去,虽慢些,却稳妥。”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陈长青虽未读过兵书,这道理却无师自通——行隐秘事,当走隐秘路。
陈平安低低应了声“是”。
兄弟二人便伏下身子,在密密层层的芦苇中穿行起来。
苇叶锋利,划破衣衫,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细痕。
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陈山河在镜中,只觉那股牵引之力越来越强。
初时如丝如缕,渐渐如绳如索,待进入芦苇深处,竟化作一股洪流般的吸力,几乎要将镜身整个拽向北方。
更奇妙的是,随着距离拉近,他“眼前”竟浮现出一幅模糊景象——
那是一片湖泊,水面如镜,清澈见底。
月光洒在湖上,碎成万千银鳞。
岸边有十几只白色鸥鹭,单脚而立,将长喙埋入羽翼,仿佛玉雕的塑像。
湖心有沙洲,乱石嶙峋,青苔斑驳。
而在那些石缝之间,一点白光时隐时现,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子。
这景象并非通过镜子“看见”,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深处,如同梦中幻影,却比梦境更真实。
陈山河心中大震。
《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此刻这镜中显影的神通,怕是已近于传说中的“天眼通”、“宿命通”一类了。
他屏息凝神,全力感知。
那白光……是玉?
是符?
还是其他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与镜子同源,甚至可能本就是一体。
行约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陈平安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眼前顿时一亮——但见烟波浩渺,水光接天,正是月照湖。
时值深夜,湖面笼着一层薄雾,月光穿雾而过,将整片水域染成银白色。
方才还在镜中显现的鸥鹭,此刻真真切切立在岸边,被惊得振翅飞起,在湖面上空盘旋鸣叫,声音清越悠远。
陈山河的镜身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烫手的热,像刚从炉火中取出的铁块。
陈平安“嘶”地抽了口气,险些将镜子脱手。
他抬头望向二哥,却见陈长青也是冷着脸,抿着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眼底深处翻涌着忧虑、决绝,还有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
“仙缘……真的是凡人可以染指的么?”
陈平安摸着烫手的镜子,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古来传说,仙凡殊途。
仙人餐霞饮露,御风而行,寿与天齐;凡人朝生暮死,蝼蚁般在泥土里挣扎。
两者之间,隔着天堑般的鸿沟。
可如今,一面镜子,一块玉,却将这天堑搭成了一座桥——一座不知通向何方、不知是福是祸的桥。
他捧起镜子,喃喃自语:“好镜子,乖镜子,马上到了……”
话音未落,镜身猛地一震!
一道淡白色月华从镜面喷涌而出,如烟似雾,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月华中,缓缓浮现出一幅景象——正是湖心沙洲,乱石缝隙间,一点白光莹莹闪烁。
陈长青与陈平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狂喜。
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黑暗中看见灯火的狂喜。
陈平安用力点头,三下五除二脱去衣物,赤条条站在岸边,抬脚就要往湖中跨。
“慢着!”
陈长青一把拉住他,摇头道:“我去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拿着镜子在岸边等着。”
他抬头望天,指着月亮的位置,“倘若月亮移动到了那个方位,我还未回来——”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就把镜子藏在芦苇荡里,往古马道上跑,别回家。等到日上三竿,再回来看情况。”
这话里的意味,陈平安听懂了。
他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流下来,抹着泪道:“二哥……”
陈长青却哂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三两下脱去衣物,露出精壮的上身——那是常年劳作练就的筋骨,肌肉线条分明,像用斧凿雕刻出的山岩。
他转身,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
水花溅起,涟漪层层荡开。
陈长青如游鱼般向前滑去,动作流畅自然。
陈平安知道,二哥水性极好,前些年常随父亲来月照湖摸鱼,对这湖了如指掌。
可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没入夜色与水雾之中。
陈长青泅水至湖心,不过一炷香功夫。
沙洲不大,方圆十余丈,乱石堆积,青苔密布。
他在石缝间仔细搜寻,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冰凉的水珠顺着小臂滑落。
一柱香过去,毫无所获。
陈长青皱起眉,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只掏出几只受惊的小河蟹,在掌心徒劳地挥舞着螯足。
“莫非镜中显影有误?”
他心头一沉,却不肯放弃,第三次俯下身,指尖探入最深处的一道石缝——
触感不对。
不是石头的粗糙,不是苔藓的绵软,而是一种温润、光滑、带着玉石特有凉意的触感。
他两指用力,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夹出一物。
月光下,那物现出真容:一块两指来宽、三寸来长的玉条。
玉质温润如脂,通体洁白,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字纹。
那些字非篆非隶,古朴繁复,笔画间隐约有流光转动。
陈长青对着月光细辨,勉强认出几个字:“太……月……气……养轮……”他幼时在齐先生处识字,寻常文字大多认得,可这玉上字迹太过古奥,十成中识不出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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