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吹哨人,与破碎的链条 (第2/2页)
“不是断了,是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老陆纠正,“A付了定金给B,但尾款不付了。B手里压着货,急着找C,但C开始犹豫了。C一犹豫,D就更不敢接。链条还在,但转动的速度慢了,摩擦变大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中央那桌的争论达到了高潮。夹克男站起来,脸红脖子粗:“你们不信?好,我现在就去老葛店里!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推开椅子往外走,几个人跟着他。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目送他们离开。然后,低语声重新响起,但这次更压抑,更不安。
陈默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件事。老家矿上有个小集市,有一次有人卖一种“神药”,说能治百病。开始很多人买,价格越炒越高。后来有个人买了,发现没用,回来找卖家退钱,卖家不退,两人吵起来。吵着吵着,围观的人开始怀疑,开始互相打听,开始犹豫。不到半天,那个摊子前就没人了,“神药”的价格从五十块跌到五块都没人要。
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变化这么快。现在他好像懂了。
“陆师傅,”他转过头,“如果链条真的断了,会怎么样?”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起身,陈默跟着。两人走出茶馆,穿过老街,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口。这里也有几个黄牛在蹲守,但不像前几天那样主动招揽生意,而是聚在一起抽烟,脸色凝重。
老陆没有走近,而是带着陈默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远远看着。
“你看他们在干什么?”老陆问。
陈默观察了一会儿:“在等人?但好像……没人过去问。”
“对。”老陆说,“前几天这里什么样?里三层外三层,挤都挤不进去。价格牌举得老高,你争我抢。今天呢?”
今天,黄牛们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小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价格。陈默眯眼看去:一万三千五、一万三、一万两千八……价格已经不一样了,而且不是往上涨,是往下跌。
但即便如此,路过的人也只是看一眼,脚步不停。偶尔有人驻足,黄牛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但没说几句,那人就摇头离开。
“他们在报价,但没有人接。”陈默说。
“准确说,是没有人按这个价接。”老陆纠正,“如果有人出价一万,他们可能立刻就会卖。但问题是,现在连出一万的人都没有。”
陈默想起一个词:“有价无市?”
“比那更糟。”老陆说,“有价无市,至少还有个价挂着。现在是价格还在,但流动性正在消失。”
“流动性?”
“就是变现的能力。”老陆解释,“一张认购证,标价一万三,但如果没有人愿意花一万三买它,这个价格就是虚的。你想卖,只能不断降价,一万二、一万一、一万……直到有人愿意接手。而这个降价的过程,会让所有持有者恐慌。”
像是为了演示,街对面发生了一幕。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直接走向那群黄牛。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从袋子里抽出几份认购证,激动地说着什么。黄牛们围上去,看了看证,又互相交换眼神,然后光头黄牛说了句话。
距离太远,陈默听不清。但他看见皮夹克男人的表情变了——从焦急变成错愕,再变成愤怒。他挥舞着手里的认购证,声音大起来:“一万二?昨天不是还说一万三收吗?!”
光头黄牛摊摊手,说了句什么。其他黄牛纷纷点头。
皮夹克男人僵在那里,手里的认购证在风中微微抖动。他看着黄牛们,又看看手里的证,最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句什么,但黄牛们已经不再看他,重新蹲回墙角抽烟。
“看到了?”老陆说,“他想按昨天的价格卖,但买家只出今天的价。而今天的价,正在往下走。”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三天前,他站在类似的小巷里,把十七张认购证换成二十五万五千现金时,那个黄牛还信誓旦旦地说“明天还得涨”。当时巷子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眼睛发亮,呼吸急促,仿佛握在手里的不是纸,是通往财富圣殿的门票。
而现在,同一条巷子,同样的人,气氛却完全变了。报价牌上的数字在降,买家的脸上没了急切,卖家的脸上多了焦虑。那种无形的、支撑着价格的“东西”,正在漏气。
“那东西就是信心。”老陆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或者说,是流动性。当所有人都相信能轻易卖出时,流动性就充足,价格就坚挺。当有人开始怀疑时,流动性就开始萎缩。当违约出现,怀疑变成恐慌时……”
他没说完,但陈默懂了。
两人离开街口,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信托投资公司的门口,看见布告栏前围了一群人。陈默挤进去看,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
“接上级通知,即日起暂停受理以股票认购证作为抵押品的贷款业务。已办理的业务按原合同执行。特此通告。”
日期是今天。
人群议论纷纷:
“什么意思?不让抵押了?”
“银行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完了完了,这信号可不好……”
陈默退出来,回到老陆身边。老陆也看见了通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链条上的又一环。”
回到茶馆时,已经快中午了。中央那桌的人回来了,夹克男正大声讲述:“……亲眼所见!老葛脸都绿了!那三十张证还摆在他保险柜里,温州人留下的五万定金他也不敢动,说万一人家回来要呢?”
“那现在什么价?”有人问。
“老葛说,如果有人诚心要,一万二就卖。”夹克男说,“但去看的人多,真掏钱的……一个都没有。”
桌上沉默了。之前还为“只是个例”争论的人,现在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低头喝茶,或者盯着碗里的茶叶发呆。茶馆里的声浪低了下去,但那种紧绷感更强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老陆和陈默重新坐下。茶已经凉了,跑堂的过来续水,滚烫的水柱注入碗中,冲起茶叶旋转。
“现在你明白了吗?”老陆看着碗里起伏的茶叶,“价格可以涨得很高,高到离谱。但只要有人开始卖,只要买家开始犹豫,只要流动性一消失——”他抬起眼睛,看着陈默,“纸面富贵,就真的只是一场梦。”
陈默想起床底下那个帆布包。二十五万五千元现金,实实在在的钞票。三天前,如果他没有卖出,现在那些认购证还在他手里,而它们的“价格”正在像阳光下的雪一样消融。
一万三、一万二、一万……如果继续跌,跌回五千、三千、一千呢?
他握着茶碗的手心里全是汗。
“陆师傅,”他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流动性彻底消失,会跌到哪里?”
老陆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清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茶馆里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会跌到有人愿意接盘的价格。”他终于说,“而那个价格,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低。”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碗,站起身:“我得去营业部了。今天虽然休市,但有些东西要收拾。”
陈默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两人走出茶馆。午间的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但陈默却觉得有点冷。他回头看了眼茶馆,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的人们还坐着,还说着话,但姿态已经变了——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身体前倾,有人不停地看表。
那些动作里,藏着不安。
走到营业部门口,老陆掏出钥匙开门。陈默站在他身后,突然问:“陆师傅,您以前见过这样的事吗?”
老陆开锁的手顿了顿。几秒钟后,他推开门,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回忆,有沧桑,还有一丝陈默读不懂的东西。
“见过。”老陆说,“而且不止一次。”
他走进营业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陈默站在门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看营业部大楼的顶端。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三天。从卖出到第一张违约单出现,只用了三天。
从狂欢到恐慌,需要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刚刚从一个正在崩塌的战场上逃出来。而他身后的那些人——老宁波、茶馆里那些争论的面孔、街口那个愤怒的皮夹克男人——他们还在战场上,还不知道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裂缝。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梧桐树的新叶。叶子嫩绿嫩绿的,充满生机。
陈默转身,朝弄堂走去。他要回家,要看看床底下那个帆布包,要摸摸那些实实在在的、不会凭空消失的钞票。
然后,他要等。
等这场雪崩,到底会崩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