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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章 第001章 雪城清洗·缺氧开局

导读章 第001章 雪城清洗·缺氧开局 (第2/2页)

差役立刻将刚才的犹豫换成了谄媚,指着昂旺·多杰禀报道:“大人,这一个,名字不清,所属不明,嘴巴倒是灵巧。”铁器的腥气和牛粪火的烟味混在一起,刺激得人鼻翼发酸。
  
  贡布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洛桑仁增这才抬眼,眼神冷得像算盘的木框:“带进去。雪巴列空,先问话,后录写。”
  
  被押进门槛的那一刻,昂旺·多杰嗅到了门内截然不同的气味:浓郁的墨香、酥油灯燃烧的烟味、陈旧纸张发霉的酸气,还有人身上汗水被冻住后又融化的腥味。脚下的石地更加阴冷,冷得脚心生疼;堂上的火盆却烧得更旺,热浪一波波拍来,把每个人的脸庞烤得紧绷,仿佛要将所有真伪都炙烤出来。
  
  堂内还押着几个同样无籍的人,手腕上被红绳勒出一道道紫黑色的印子,绳子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有人低声念着祈祷词,嗓音沙哑,带着咸茶的咸涩;有人不再祈祷,只是死死盯着火盆,盯得眼眶发红——那红色,像是生命最后一口气燃尽的光。昂旺·多杰看着这些人,心里却不敢生出半分同情:同情,可能会让你站到同一条绳索的另一端。
  
  案前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洛桑坚赞的笔尖蘸饱了印泥,腥甜气更重了。洛桑仁增不问路途艰辛,不问来自何方,只问最核心的问题,关乎能否被制度收纳:“你名叫什么?谁为你担保?谁可以为你作证?”
  
  昂旺·多杰把话语放慢,像把每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小人名叫尧西·拉鲁。无人担保。无人作证。”说完这句,他故意停顿,让胸口那窒闷的痛楚显露出来——并非伪装虚弱,而是要让对方看见:这具身体如果死在门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免不了要在文书上留下痕迹。
  
  洛桑仁增冷哼一声:“无人担保,便按无籍录入。按无籍录入,明日即可充作差役。你,怕是不怕?”
  
  “怕”这个字卡在喉咙里,烫得灼人。昂旺·多杰将那滚烫的恐惧咽了下去,嗓子被刮得生疼,疼痛里却剥离出一丝异样的清醒——他唯一的机会,是把自己从“一个人”,变成“一种用途”。
  
  他瞥了一眼洛桑坚赞握笔的手。那手指关节细长,指腹却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墨茧,指甲边缘染着洗不净的印泥颜色。写字的人,握着生死最细微的关节。昂旺·多杰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却异常省力的偏见:握笔的人大多怕脏、怕血、怕被拖下去一同拴上绳索。这偏见危险,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只能抓住。
  
  “请大人明示所立之‘因’。”他忽然用了一句辩经场上才会出现的、带有逻辑诘问意味的话,声音不高,却让洛桑坚赞的笔尖为之一顿。“若大人所立之因是‘此人无籍’,此‘因’是什么?只因为他没有一纸文书么?那么,外雪之地所有被抢了路引的、被火烧了所属凭证的,岂不是都该被论罪?此‘因’不能周遍成立。大人若据此录入,明日若有他人持同样残破的文书,状告差役敲诈勒索,大人的账册,恐怕也要被翻出来查对。”
  
  洛桑仁增的眼睛微微眯起。火盆的热浪将他鼻翼上的油脂烤得发亮,他却一滴汗也未出——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即便在热浪里也不会软化。他不悦的并非被反问,而是“解释权”被对方逼了出来。一旦开始解释,就意味着原有的绝对权威,松动了一半。
  
  “你用辩经的话术来压我?”他冷笑,笑声短促,如同刀背敲击桌案,“你以为自己是格西(佛学博士)?”
  
  贡布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军人对唇舌之争惯有的轻蔑。那哼声里混着铁与烟的味道,像把“耍嘴皮子”几个字不屑地吐在地上。昂旺·多杰听得明白:在贡布看来,直接拴上绳子了事便是,何必多费口舌。这同样是偏见——军人的、追求效率的、粗糙的偏见。
  
  昂旺·多杰没有与贡布纠缠。他只将目光重新落回洛桑坚赞的笔尖上:“小人不敢压大人。小人只是担心,若写错一笔,这错笔终究要落在经办大人的名下。外雪的差役可以随时更换,可雪巴列空账册边栏上的记录,一旦写下,便不好轻易涂抹了。”铁腥与烟火味交织,刺激得鼻翼发酸。
  
  他将“边栏”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提醒,又像是一种隐晦的威胁。边栏是制度文书的缝隙,缝隙里既能隐藏错误,也能埋下把柄。洛桑坚赞手中捻动的念珠,速度悄然加快,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雨敲纸般的细微声响。
  
  洛桑坚赞终于再次开口,却是对着贡布:“黑铁卫,门口倒下的那位朝圣者,你是否需要一份‘救治记录’?有记录在,你们今日的‘过错’便少一分。没有记录……日后谁都能说你们见死不救。”
  
  贡布的下颌肌肉骤然绷紧,皮革护颈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并非畏惧佛法轮回,他怕的是“名声”被白纸黑字写进军伍的考核账目里。军伍的账,最终也是要呈交上去,给更高层的人过目的。
  
  “写。”贡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洛桑坚赞转向昂旺·多杰:“你会写,就由你来写。写完了,你的名字可暂记在边栏。边栏不算正式名册,但或许……能替你挡一挡绳子。”他顿了顿,又用敬语补上一句,语气却毫无温度,“你莫将此当作恩典。将暂缓当作恩典的人,多半会忘记自己欠下的债。”寒气贴着牙根,苦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边栏。那不是身份,只是缝隙。但缝隙,有时也能藏住一条命。脚底硌着碎盐粒,耳畔低沉的诵经声不绝,心跳,不由自主地乱了一拍。
  
  昂旺·多杰接过笔。笔杆被前人握得光滑,带着汗液的咸味。他将纸张在案上铺平,纸角的毛刺扎着指腹。洛桑坚赞没有给他崭新的纸张,给的是一张旧账页的背面,纸里浸着霉味和经年的油烟味——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你此刻写下的,不是故事,是另一笔待核的账。
  
  “写清楚那朝圣者的名字。”洛桑坚赞忽然问,“你可知道他的所属?”
  
  昂旺·多杰抬眼,回答得平稳:“不知。只知他口述。口述之词,可记为‘据其自言’。”他将“据其自言”四个字清晰吐出,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负:他以为这般措辞能为自己划清界限,求得周全。
  
  洛桑坚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更深沉的提醒。昂旺·多杰当时并未完全领会:在制度的罗网里,最可怕的并非“据其自言”,而是“一旦写下,便意味着你已知情”。你落笔,就成了因果链条中明确的一环。寒风从墙壁缝隙钻入,冷得刺骨,喉咙干涩。
  
  他还是提笔写了。写下朝圣者自称的籍贯、所携带的微薄供养、同行者模糊的口述;写到“所属”那一栏时,他留下一个空白,用一笔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横线虚划而过——那横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绳。每写下一个字,都仿佛在为自己披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护甲。洛桑仁增在一旁冷眼看着,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耐:在他看来,这类“识文断字、会说道理”的人,最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而生出心思的人,最难用一根简单的绳子拴牢。
  
  写罢,洛桑坚赞接过纸张,对折了几下,随手塞进案几上的一只茶碗底下。茶碗的余温烫手,烫得昂旺·多杰指尖一缩;这一缩,让他心里猛地一沉:他刚刚,似乎把自己递进了一个比门外更深、更难以捉摸的门槛之内。
  
  洛桑仁增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账目:“明日卯时,雪城准时点名。”那平淡之下,是比呵斥鞭打更坚硬的实质,“你若不到,边栏上那一笔,自会被人抹去。抹去的时候,我不会再看你第二眼。”
  
  昂旺·多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将牙齿咬碎在嘴里。贡布将他推出堂外,门槛坚硬的石沿硌在脚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感到一丝懊恼——他原以为凭借一点急智和逻辑,能换来些许转圜,换来的却是另一根更精准的绳索:时间。
  
  夜色如墨,将外雪之地的喧嚣逐渐吞噬,只余下牛粪火堆飘散的烟味更加浓郁。他绕到一处背风的廊角,背脊贴紧冰冷潮湿的墙面,墙皮透出陈年的霉味。他摊开手掌,下意识想再去触摸衣襟里那角路引残片,指尖却只碰到一片空虚——残片已被留在堂上,成为了某种“证据”。证据不在自己手中,生死便也不再由自己掌握。
  
  他在冷墙边站立片刻,胸口的窒闷感一阵阵袭来,仿佛有人用指节,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肋骨。他将这阵闷痛强行压下,逼迫自己将今日的每一步重新复盘:他救了人,换来了边栏暂记;他顶撞了官员,换来了明日必须偿还的“时间债”;他自以为在算计得失,却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别人写进了更高一层的账目里。
  
  他摸了摸空瘪的胃部,胃壁如同贴着冰冷的铁板,空荡得发疼。疼痛提醒着他:今日并非胜利,只是苟延残喘。而苟活,也需要支付利息——利息便是“被看见”。一个无籍者,一旦被官方的笔墨记录过一次,便如同在雪原上踩出了第一串脚印,后来者只需循着这痕迹追踪,便能直抵你喘息藏身之处。
  
  他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骂自己:太贪图那一时“能言善辩”带来的、虚幻的快意。能说会道本身并非罪过,但在这雪城之中,过于显眼的口舌之利,往往与招灾惹祸仅一线之隔。
  
  就在这时,有人从他背后无声地贴近,脚步轻得像雪花落地,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却有些熟悉——是纸张。动作极快,仿佛将什么不可告人的物件塞进袖口。那东西边缘冰冷,压得他掌心的纹路一阵发麻。纸边刮过皮肤的感觉,像一道用誓言刻下的、冰冷的刀口。
  
  一枚边缘磨损的旧印,被人悄然塞进他蜷缩的掌心。纸边冰冷,仿佛带着无声的警告:‘明日卯时,雪城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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