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2章 雪城清洗·名单压顶 (第2/2页)
这要求像一道绳结,勒得巧妙而刁钻。昂旺·多杰心头一阵火起:你一个行乞之人,竟敢要我替你伪造文书?怒火之中,却又升起一阵冰冷的清醒:此时此刻,他已没有资格挑选干净的行当。他能挑的,只有“活下去”这一条路。
“我不写假的。”他把话说得很轻,轻得近乎自我欺骗,“我只写你口述。我写‘据其自言’。你要的,不过是让官家的笔,愿意把你写进某个边角缝隙里。”诵经声沉沉压来,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寒意。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时间,最后将嚼过的茶膏渣滓吐在地上,渣滓带着苦涩与甜腻交织的味道,落在雪地上像一粒突兀的黑点:“成。记住你说的话。欠债的人,走路要懂得低头。”
那人领着他,绕开人群聚集的告示墙,紧贴着城墙冰冷的阴影前行。墙皮潮湿阴冷,摸上去像浸水的破布,湿气里透着霉味;脚下的碎盐粒硌着薄薄的鞋底,硌得脚心阵阵发麻。远处传来的诵经声如同低频的雷鸣,沉沉压着,压得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变慢,又会在某个瞬间骤然加快——心跳加快的时候,人最容易行差踏错。
雪巴列空的门槛,比南门更高。门槛石上留有陈年朱砂的暗红痕迹,仿佛被无数双忐忑的脚底磨蹭出的、干涸的血迹。门内的墨香更加浓重,浓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案几旁的算盘珠子被人拨动,滚出一串冷硬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你,值不值得被记录在案。
洛桑坚赞坐在案几之后,指尖依旧沾染着暗红色的印泥。他抬眼看见昂旺·多杰,目光停留了一瞬,又落回面前的纸张上——那短暂的停留,并非认出他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带来的“麻烦”。旁边站着洛桑仁增的一名随从,手按在木杖上,杖头铜圈反射着火盆跳动的火光,光里带着热度,热度之下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尧西·拉鲁。”随从念出他的名字,语调平板,如同念诵一个亟待纠正的错误,“你来‘自证’。你说你不是无籍,你的凭证,在何处?”寒风从墙壁缝隙钻入,冷得刺骨,喉咙干涩发紧。
昂旺·多杰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他想提及“昨夜边栏暂记”,话到舌尖又强行止住——边栏只是缝隙,不是凭证。将缝隙拿出来示人,只会让它被撕扯得更大。
他将那枚旧印轻轻放在案几上。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响声里透着冰冷。洛桑坚赞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陈旧朱砂粉末的气味。他伸出手,却没有立刻拿起印章,而是用笔杆的末端,轻轻拨弄了一下——如同拨弄一块来历不明、可能肮脏的肉。
“旧印。”洛桑坚赞语气平淡,“旧印,可以是祖传信物,也可以是来路不明的赃物。你希望它,成为哪一种?”诵经声压迫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寒意。
这句话像一把细密的针,从“印”直接扎到了“人”。昂旺·多杰心里一阵烦躁:他原以为旧印至少能充当一面盾牌,没承想它先变成了一把指向自己的刀。烦躁之中,又剥离出一丝清醒:规则并非询问你是否拥有凭证,而是在质询你,是否“配”拥有这份凭证。
他将姿态放得更低,话语压得更软:“恳请师父开示。小人只求一条活路。此印若是赃物,敢请师父收存查办;若是祖传旧物,敢请师父赐下一纸说明,让小人免于被红绳拴走之苦。”寒气贴着牙根蔓延,苦味从舌尖泛上。
洛桑坚赞没有回答。他手中的念珠在指尖缓缓捻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宛如在默默计算着某种命数。他瞥了一眼门外那个“证人”——那个衣衫褴褛之人并未进入大堂,只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像一块随时可以被踢开的污泥。
洛桑仁增的随从发出一声冷笑:“你倒是伶牙俐齿。你昨夜救人,是巧合;你今日持印而来,是胆量。胆量过大之人,往往更需严查。”
随从说话时,口中喷出一股温热腥膻的酥油茶气息,这气息扑在昂旺·多杰脸上,让他瞬间回忆起昨夜被火盆热浪烘烤的感觉——烤得皮肤紧绷,紧绷得像一种被迫的招认。旁边,另一个无籍者被差役拖过堂口,脚尖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里夹杂着恐惧到极致的短促尖鸣;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如同羔羊被利刃按住脖颈。
洛桑坚赞的笔尖并未因此停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那绝望的呜咽更加冰冷。他写完一行字,抬眼问那无籍者:“你所属何处?”
那人嘴唇剧烈颤抖,抖得像冻结后又被敲打的酥油,“不……不知。”
随从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膝弯处。膝弯撞击地面的闷响里带着骨头受力的痛楚,这痛楚让那人立刻“知道”了——他胡乱报出了一个寺庙的名字。随从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记下。自报所属,明日便去查验。若查验不实,罪加一等。”
昂旺·多杰看得分明: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你先将自己套入一个可以追溯、可以问责的框架之中。
昂旺·多杰忽然彻底明白:他们从不缺乏“理由”将你写成罪人。他们缺乏的,是一个“理由”将你写成“有用之人”。有用,才值得暂留。
他将心里那句过于现代、过于直白的念头死死压住:此刻,别谈良心,只谈价值。而价值,必须能够当场验证。
“大人若要查,便请查。”他将声音放得平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僵硬,“小人只恳求一事:容我今夜不必进入红绳那边。待到明日卯时点名之际,小人自会向诸位呈上一个可当场验证的‘判断’。若此判断不应验,小人甘愿按无籍录入名册,任凭发落。若应验……恳请师父,赐我一枚能过此门槛的凭证。”
洛桑坚赞抬眼,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你一个无籍流民,竟敢在此谈条件。但轻蔑深处,又藏着一丝被勾起的兴趣:你敢拿自己的性命当作赌注押上桌,这说明,你手里或许真的握着点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什么判断?”洛桑坚赞问道。铁器的腥气与牛粪火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刺激得人鼻翼发酸。
昂旺·多杰停顿了一息,让胸口因缺氧而产生的闷痛提醒自己,不要把话说满。他指向告示墙的方向:“今晨更新的点名名单,不久后会再次更换一页。换页之时,会多出三户标注为‘昨夜刚补录’的名字。这三户之中,必有一户会被当场拽出队伍,因为其木牌上的穿孔位置,与官样制式不合。孔位不合,非木匠之过,而是有人意图蒙混塞人进去。这塞人之人……会被追查。”
他不解释如何判断“孔位”,只给出一个可被观察、可被验证的结果。让对方自己去看。只要看到了,便会信一半;信了一半,便足以将他从红绳边缘,挪开至关重要的半步。
洛桑坚赞既未点头,也未摇头。他只是将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一刮,刮出一点细碎摩擦的砂声,宛如将“可疑”二字刮进了纸的纤维里。那随从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跳动得极快——那是心中隐秘的程序漏洞被人猝然点破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屋内,火盆散发的热力将人逼出细汗,汗味混着浓重的墨香,顿时变得格外刺鼻。
洛桑仁增的随从皱起眉头,似乎想要反驳。洛桑坚赞却抬手制止,他伸出的手掌苍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他语气依旧平淡:“你说得倒有几分像样。像样,不等于真实。今夜,你宿于何处?”
他询问住处,如同询问你将头颅暂时寄存于哪一把刀下。昂旺·多杰本能地想躲闪——躲避危险,是求生第一反应。但他又怕,躲闪得太明显,恰恰符合了无籍者“心虚”的画像。这世道,逼人将最细微的心理活动,都当成呈堂证供。
他强压下那股转身逃离的冲动,硬着头皮回答。答完之后,才觉冷汗已从背脊渗出,汗液的咸涩紧贴着皮肤,被门缝钻入的寒风一吹,立刻变得冰冷,冷得发痒。
“印经院外的窄巷。”昂旺·多杰答道。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那地方过于僻静,一旦被围堵,便无退路。一丝自负又悄然冒头:他以为自己能算计对方的下一步,却忘了自己始终是那个被算计的棋子。
洛桑坚赞的嘴角再次微微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他没有给予任何纸面凭证,只将一件小物件随意递了过来:“拿着。莫在门口显露。出了这道门槛,再看。”铁腥与烟火味交织,鼻翼发酸。
那物件落入掌心,触感是粗糙的木与绳,粗糙之中,带着一点湿润朱砂的冰冷。昂旺·多杰将它紧紧握在手心,握得指尖发麻。门外寒风更烈,他却感觉掌心像被灼烫——烫的,是那种被更高权力“看见”并标记的感觉。
深夜,他回到印经院外的窄巷。巷子幽深狭窄,两侧墙皮潮湿阴冷,脚步声被厚重的石墙吸走大半,剩下的一半紧贴在耳膜上,如同有人在不远处跟随。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击很轻,像用指节谨慎地叩击骨头。口中残余的咸茶冷味变得越发涩口,胸口的缺氧感将空气压迫得粘稠,他没有立刻应答。
他在巷口悄无声息地绕了两圈。第一圈是察看地面:碎盐雪屑上,有两道新鲜的脚印,边缘尚未被冻硬,说明留下脚印的人刚离开不久。第二圈是凝神倾听:恢弘的诵经声从寺庙深处溢出,掩盖了大部分风声,却掩盖不住远处传来的一两声极其短促、刻意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太克制了,克制得不像偶然,更像是在提醒,或是在监视。
他明白,自己已被盯上了。盯梢的人并不急于抓捕,是在等待他把自己带入更深的、更无可挽回的门槛之前。
他背靠门板,能听见门外极其细微、却异常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稳得……像是经过特殊训练。昂旺·多杰心头涌起一阵愤怒:自己竟被当成了鱼饵,而鱼线早已挂在嘴边。他将怒火强行压下,压到掌心那件冰冷的小物件上。
在黑暗中,他摸索着将那物件展开。一串陈旧的念珠,珠面冰凉,冰凉的表面泛着常年摩挲形成的油光。其中一颗珠子上,一道鲜红的印痕刺目惊心,印泥尚未完全干透,甜腥的气味直冲鼻腔,如同将一段无法抗拒的誓言,牢牢盖在了他的命运之上。
一串来历不明的念珠,一颗盖着鲜红新印的珠子——这是将他进一步推入雪城权力迷宫的临时通行证,也是一道悄然锁上的无形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