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1章 雪城清洗·限期之钟 (第2/2页)
柜内层层叠叠堆放着厚实的档册,纸边都已泛黄卷曲,像老人的牙齿。每本册子上都压着一块防止纸张卷翘的石头,石头上也难免沾着点点暗红的朱砂印泥,触手冰凉又黏腻。昂旺借着廊下远处透来的微弱火光,快速翻找着点名册。指腹不断被锋利干燥的纸边割出细小的口子,疼痛中带着麻木——缺氧让痛感也变得迟钝,只剩下无孔不入的寒冷。
他终于找到一册封面写着“雪城南门验属点名”的簿子。册页上按日期记录着“姓名”、“所属”、“供养来源”、“暂定命价”。有的名字旁画着代表不同等级命价的草绳结图样,有的则只画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圆圈。画着空圈的人,就像达瓦,就像他——空着,就意味着随时可以被填入任何内容,或者……被直接抹去。
他一行行急速扫视,眼睛被密集的墨字压得酸胀发疼。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略感眼熟的名字上:是昨夜那场冲突中,曾被洛桑仁增厉声喝止的那个挑夫——名字旁写着“曲扎”,然而“所属”一栏却被人用浓墨粗暴地涂抹了一块。涂痕很新,墨汁的气味甚至有些刺鼻。但就在那团墨迹下方,隐隐透出一点未被完全覆盖的旧笔划痕迹,像是有人匆忙间想要抹去什么。
昂旺的心跳骤然加速。第二个证人,或许就在这里——不是正在街上游荡,而是存在于这份被“抹去”的记录里。被抹掉,不代表不存在,只代表……有人害怕他的存在被证实。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掀起那页纸的一角,干燥的纸纤维发出细微的脆响,如同剥离一层骨膜。就在此时,外头廊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靴底硬实,带着皮革与汗酸混合的粗硬气味,正朝着柜门方向靠近。
昂旺瞬间屏住呼吸,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无法起伏。脚步声停在门外仅一板之隔,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抄写僧,钥匙……都还在么?今夜清点,少一把,恐怕就得少一颗脑袋来抵了。”
门外,洛桑坚赞恭敬却紧绷的声音响起:“弟子不敢有丝毫怠慢。钥匙……俱在。”
昂旺紧紧握住手中的钥匙,铜柄上那些刻痕深深硌进掌心肌肤,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正被夹在两套精密咬合的齿轮之间:上头要按时清点钥匙,下头要按时完成点名。任何一处对不上,都有人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将那页记载着“曲扎”和涂抹痕迹的点名册内容死死记在脑中,不敢撕下,更不敢带走,只能让那些字句如同烙铁般印刻在记忆里。随后,他轻轻合上柜门,拔出钥匙,手心里已全是冰凉的冷汗,汗味混合着铜锈的气息,仿佛刚刚握过的不是钥匙,而是一把杀过人的旧刀。
回到印经院外巷约定的地点时,达瓦还没有回来。巷子里的寒风更加凛冽,吹得耳廓刺痛。远处,列空大门外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愈发密集,如同暴雪来临前躁动不安的鸦群。昂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掌心的冷汗被寒风一吹,立刻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盐霜,摸起来粗糙沙涩,如同触摸一段尚未写完、却已注定悲惨的罪名。
他不敢离开太久。钥匙必须归还,那片作为抵押的路条残角也还在洛桑坚赞的案头。欠了列空的东西,就等于把喉咙递到了那枚朱红印章之下。
他在巷口等到远处大昭寺方向第三遍浑厚的诵经声如潮水般压过来时,才看见达瓦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乞丐的衣襟上沾满了泥雪,泥浆里混杂着可疑的血迹和酒糟的酸臭;他喘得厉害,胸腔里像塞着一团浸水的破棉絮,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如同被人掐着脖子逼迫学狗哀鸣。
“找……找到了!”达瓦的声音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咯咯声,“你说的那个挑夫,曲扎……他、他在南门,被拴在乌拉棚里!朗孜的人说他‘所属不明’,要等明日点名后,一并拉去……填墙基。”
昂旺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随即又被另一只更冷酷的手骤然攥紧。曲扎还在。但在乌拉棚里,就等于半只脚已踏进了绞索。明日卯时点名一过,他若被拖走,别说作证,恐怕连尸骨都难以寻回。
达瓦不敢直视昂旺的眼睛,眼神慌乱地四处飘忽,如同受惊的老鼠在寻找地洞。“我……我本来差点能跟他说上话的。”他喉头艰难地滚动,吞咽声里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可朗孜手下那两个崽子盯得死紧!他们看见我凑过去问了两句,就把我按在土墙上。其中一个……塞给我一把糌粑,说只要我老实说出你在哪儿、想干什么,就放我走,还、还赏我一件能过冬的旧袍子……”
他说到这里,鼻翼剧烈抽动,像是在贪婪地回忆那件旧袍子可能残存的、象征生存的暖意,又像是在嗅到自己命运卑贱如尘的霉腐气。“我差点……差一点就说了。”
昂旺没有立刻斥责或安抚。他的目光落在达瓦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背上,血迹已凝成深黑。达瓦伸出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唇,尝到的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和风干的盐粒。一个人在极度的饥饿与赤裸的死亡威胁面前,任何关于“道义”的念头都太过奢侈,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一切。
他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嗤笑——这同样是他犯下的错误。他一直下意识地将达瓦视为“证人甲”,视为达成目标的“工具”,如同另一个世界里将人简化为可调配的“资源”。可在这里,“资源”会因恐惧而逃跑,会为了一口吃食而出卖一切,会在最后关头反戈一击。要想让它不背叛,必须让它确信,背叛的代价,远比忠诚更高。
“但你没说。”昂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将已然出鞘的刀刃缓缓收回,“这就够了。”
达瓦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瞬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无法驱散的惶恐淹没。“可、可他们会再来逼问的……他们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他像猎犬般翕动鼻翼,努力嗅着,“你身上有列空的墨臭,有朱砂的腥甜……朗孜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一闻就知道你进过那道门槛!”
昂旺自己也闻到了袖口沾染的复杂气味。墨臭、印泥的甜腥、霉纸的酸腐、铜钥匙的锈味……它们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标记,将他从头到脚涂抹成“与列空有关的人”。这气味在此刻,绝非护身符,而是催命标记。
他从怀中摸出仅存的半块硬如石头的糌粑,递给达瓦。糌粑带着陈年油脂的腻香,干硬难以下咽,却能给冰冷的身体带来片刻虚假的暖意。“吃了它。”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你站在堂下,无论如何,别咳嗽。一旦咳嗽,朗孜便会以‘口秽不净’为由,裁定你的证言无效。”
达瓦颤抖着接过,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块粗糙的食物。指腹触碰到糌粑表面凝结的油脂,那滑腻感让他想起生命从指缝溜走的错觉。他胡乱将糌粑塞进嘴里,咀嚼声急促而狼狈,仿佛在吞咽自己无法摆脱的恐惧。
昂旺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另一个世界里,他曾通宵达旦地制定项目应急预案,将可能的风险按概率排序,逐条写下对策。那时,他以为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方案被否、心血白费。而在这里,最坏的结局,是名单上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一行墨迹,一个名字,一条命。
“今夜,我们去南门。”他对仍在狼吞虎咽的达瓦说,声音斩钉截铁,“你带路。我绝不开口。若有人盘问,你就说自己在找施粥的地方,饿得慌了。别提我,更别提列空半个字。”
达瓦嘴里塞满干粉,艰难地咽下,感觉像吞了一把混合着灰尘的沙土。他点了点头,随即又猛烈摇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近乎绝望的干笑:“去南门?南门夜里要点名核验木牌!朗孜的人拿着牌子一块块敲过去,是个人都得出来应卯!你没有所属木牌,一露头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不‘出来’。”昂旺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我们只找到曲扎,让他明白,明日……他必须自己站出来。”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如果找不到,或者说服不了,就必须另想他法。而那“他法”究竟是什么,此刻连他自己也不敢深想。
外雪的夜晚,寒冷深入骨髓。寒风从低矮屋檐的缝隙中钻出,带着湿木霉烂与马匹汗腺的酸臭,刮在脸上如同粗砂打磨。两人紧贴着墙根阴影疾行,脚下不断踩碎冻硬的盐粒和废弃的纸屑,发出轻微的“嚓嚓”声,这声音大半被厚实的石墙吸收,剩余的部分则如同低声的告密,回荡在空旷的巷弄里。远处雪城南门的火把光影晃动,牛油燃烧特有的腻甜气味与偶尔烧焦的羊毛焦糊味飘散过来,混合着密集人群散发出的浓重汗酸,仿佛一锅在严寒中依旧闷煮着的、成分复杂的汤。
南门口的情形果然比他离开时更加混乱。白日里他有意无意播散出去的“恐惧”,在入夜后已发酵成人群躁动不安的暗流。有人抱着年幼懵懂的孩子,有人搀扶着颤巍巍的老母,口中不断喃喃念着“点名”、“乌拉”,声音低沉而重复,如同念诵着某种不祥的咒语。朗孜手下负责核验的差役,手持厚重的点名木牌,将牌面一下下用力敲击在冰冷的石阶上,木头与石头碰撞发出的闷响,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得像直接敲在每个人的脊椎骨上。每敲击一下,人群中就传来一阵压抑的、集体吸气的声音,吸进去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自己悬于一线的性命。
洛桑仁增本人并未出现在门口,只有他手下几名心腹差役在维持秩序。但这反而更糟:这些手下没有上官那层需要维持的“规矩”面皮,行事更加直接粗暴,只有鞭子的呼啸和靴底的踹踢。达瓦几乎将整个脖子缩进破烂的衣领,呼吸间带着陈年污垢的酸臭,似乎想把自己彻底融进身后的阴影里。昂旺将他往后拉了半步,避开火把最晃眼的光晕。那光晕太白,太亮,仿佛能照出一切虚假的名号与伪装。
他们借着人群的遮蔽和夜色的掩护,悄悄绕到乌拉苦力棚的后侧。棚后堆放着杂乱的石料和潮湿的木材,霉烂的气味浓重,手摸上去一片滑腻冰凉的苔藓。几个已被征召、等待明日出发的男人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毡,毡子里散发出汗酸、尿臊与绝望混合的浓烈气味。有人不住地咳嗽,咳声空洞,像是从一只破木桶的底部传出来。昂旺一眼就认出了曲扎——那人肩胛骨高高凸起,仿佛长期被沉重的货物压弯了脊梁;他枯瘦的手腕上,依旧紧紧缠着一根脏得发黑的红绳,那是他曾经“有所属”的最后一点可怜印记,如今却更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昂旺无法靠近。他只能趁着守棚差役转身巡视另一侧的间隙,将一粒小石子精准地弹到曲扎脚边。石子落地,发出轻微的“嗒”声。曲扎疲惫地抬起眼皮,眼中先是茫然,旋即转化为高度的警惕。昂旺用手指快速而隐蔽地在自己胸口点了两下,然后指向列空所在的方向——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简略的“暗号”。
曲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吞咽动作伴随着喉咙干裂的摩擦声。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地、沉重地重新垂下了眼皮,仿佛一尊被岁月风沙掩埋了半截、早已失去悲喜的石雕。就在那一瞬间,昂旺猛然醒悟:所谓“证人”,并非你召唤,他就会前来。证人也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命价”。去列空作证,可能立刻得罪朗孜,死得更快;不去,明日被拖去服苦役,或许死得更慢、更痛苦。曲扎此刻的沉默,并非出于“义气”或“懦弱”,而是在两种死亡方式之间,艰难地衡量哪一种“更可忍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着皮革特有的硬挺气味,靴底碾过地上碎石的声响格外刺耳。达瓦浑身一抖,几乎要惊叫出声。昂旺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按住他瘦削的肩膀,指尖冰冷,指甲缝里的裂口因用力而再次迸开,带来锐痛。
“谁在棚子后面?”差役粗嘎的嗓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棚里的人,都给老子安分点!不许乱动!”
昂旺拽着达瓦,迅速退入一堆堆放杂物的、更深的阴影里。阴影中弥漫着鼠尿的骚臭和朽木潮纸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痒,想要咳嗽。达瓦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掌心汗液的咸腥混着方才糌粑的油腻,堵得人几乎窒息。他们屏住呼吸,听见差役的脚步声绕着棚子走了半圈,鞭梢随意抽打在支撑的木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抽打在赤裸的皮肉上。几乎同时,曲扎所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痛苦闷哼。
昂旺的胃部骤然一阵冰冷抽搐——他方才那个试图联系的动作,非但没能帮助曲扎,反而可能将他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招来了无端的注意与惩罚。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苦。然而,他别无选择。这里的规则逼迫着每个人将他人视为筹码,将自己的良知典当为求生的赎金。
待差役骂骂咧咧地走远,昂旺不敢再有片刻停留。他们迅速退回最初的巷口,火把燃烧的油烟呛得人眼睛生疼流泪。达瓦的肩膀在他手掌下依旧不住地颤抖,像一只被暴雨彻底浇透、再也无法暖过来的野狗。昂旺没有浪费言语去安抚,只是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低语:“明日卯时之前,曲扎若还想活下去,他会想办法来找我们。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知道’我们在哪里,并且……‘只有我们能给他一条活路’。”
达瓦点了点头,牙齿依旧在寒冷的空气中格格打颤。
当他们再次回到列空那扇沉重的大门外时,洛桑坚赞已然静静伫立在廊下的阴影中,等待着收回钥匙。抄写僧的脸庞被廊檐下悬挂的火盆光影分割,一半映得通红,一半沉入墨黑,宛如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具重叠在一处。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指腹上那抹朱砂的红,在昏暗中依然触目惊心。
昂旺将那把犹带体温的钥匙,轻轻放入那只等待的手中。铜与皮肤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声,如同某个关节严丝合缝地归位。洛桑坚赞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柄上那些代表日期的刻痕,声音不高,却像用凿子将话语刻进坚硬的木头里:“记住,钥匙上的日子,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我自己……计算活命时辰用的。明日卯时之前,你若拿不出第二个活生生的证人,站到堂上。那么,我的笔就不得不写下你的‘死’,以此来换我自己的‘活’。”
昂旺感到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的鼻腔里刮擦,咸茶的苦涩余味仍在舌根徘徊,那回甘里此刻却混杂了浓重的铜腥气。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决定着项目生死的、冷冰冰的审批意见:同意,或不同意。这里亦然,只是“不同意”的后面,不是“退回修改”,而是“抹去存在”。
他转身走出列空那令人窒息的门廊,手中已空无一物。那片作为抵押的路条残角,仍像一块待宰的肉,押在别人的案头。他如今所能依靠的,只剩下深深烙在脑海里的那个名字——“曲扎”,以及用这个名字,去博取一条渺茫的生路。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曾紧握钥匙的掌心。皮肤上,还清晰地残留着铜柄上那些刻痕压出的、微微凹陷的印记,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划过、用以计时的日子。那印记不是装饰,是倒计时的催命符,是悬在头顶、即将落下的铡刀。
一把钥匙上刻下的日期如同刀痕: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一夜。若在明日黎明之前,他无法找到并说服第二个证人站到堂前,那么他这条好不容易挣来的、暂存的性命,就将被那支蘸满朱砂的笔,正式书写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