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2章 雪城清洗·公开对决 (第1/2页)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一夜,若在明日黎明之前,他无法找到并说服第二个证人站到堂前,那么他这条好不容易挣来的、暂存的性命,就将被那支蘸满朱砂的笔,正式书写为——“死”。
昨夜子时前,他已将那把冰凉的铜钥还回了列空。手中空空如也,心里却沉甸甸地塞满了东西——是档案册上那行被粗暴涂抹的字迹,是挑夫曲扎手腕上那截脏污发硬的红绳。钥匙离了手,作为抵押的路条残角也离了手,他感觉自己像是把自己的“影子”押在了别人的案头,如今只能赤手空拳,用这副血肉之躯,去抵押明日卯时那场决定生死的对质。
达瓦曾惴惴不安地问他:“你真能……让曲扎站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印经院高大的外墙内,低沉的诵经声如同闷雷,压在沉沉的夜色之上。牛粪火盆散发着微弱的温意,热浪拍在脸上,细汗刚冒出来,门缝里钻入的雪气立刻将其冻结成一颗颗冰硬的珠子。昂旺在这冷热地狱般的交错中,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夜晚:灯光惨白,空调冰冷,人们围坐在光洁的会议桌前,谈论着“风险”、“预案”,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别人的命运。那时,他以为自己离生死抉择无比遥远。此刻他才明白,那所谓的遥远,不过隔着一张写满名字的册页。
“能。”他终于对达瓦开口,语气里没有豪情壮志,只有冰冷的算计,“但不是靠哀求。是靠……规矩本身。”
雪城南门核验身份,靠的是敲击点名木牌。木牌一响,名字就如同被护法神点中,谁敢不应,谁就会被立刻记录为“逃役”。这规矩本是套在人脖子上的绳索,现在,他要将它变成撬动局势的杠杆。他让达瓦去找昨夜被他用谣言“点拨”过的卖茶老妪,借讨一碗热咸茶作掩护,伺机而动;他自己则隐身于南门侧的阴影里,闻着油腻的烟火气与马匹的汗酸味,听着那点名木牌敲击石阶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如同直接敲打在他紧绷的心脏上。
天将破晓、最为昏暗混乱的时刻,值守的差役收拢木牌,手一滑,其中一块“啪”地掉落在布满碎盐的泥雪地里。达瓦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老鼠般窜过去,袖口一卷,木牌边缘粗糙的木刺扎进指腹也闷不吭声。他将木牌死死按进怀里,木头紧贴皮肉,冰凉如一块陈年的生铁。木牌上,歪歪斜斜地刻着两个字:曲扎。
这块木牌并非他的伪造,而是从南门差役手中“自然”落下的。它比任何谦卑的敬语都坚硬,比任何雄辩的言辞都“干净”。
有了木牌,还差那个活生生的人。昂旺在乌拉苦力棚后等待曲扎。当曲扎看到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时,先是愣住,随后眼神像被火星骤然烫到——那里面闪烁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沉的恐惧:恐惧自己已被正式“点名”,恐惧自己从此成了别人博弈棋盘上一枚无法自主的棋子。
“你若不去列空作证,”昂旺直视着他,声音平直如刀,“明日此时,你已被拖去填了墙基。你若去,朗孜官会记恨你,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两条路,可能都通向死。你只能选……哪一条,死得慢一点。”
曲扎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干裂的舌头,舔了舔同样干裂渗血的嘴唇,尝到腥甜与寒风混合的味道。最终,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是在认下一桩无法反抗的罪。旁边的达瓦看着这一幕,眼中竟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亮光——连最底层的乞丐也瞬间领悟:有人能把这象征束缚的点名木牌变成证据,或许就真能把勒在脖子上的命价绳结,暂时松开那么一扣。
他们将神情恍惚的曲扎带到印经院外巷,趁天色将明未明、人心最为困顿柔软的一刻。昂旺深知,冰冷坚硬的“法度”不会生出怜悯,唯有那些尚未完全从睡眠中清醒、带着烟火气的“人”,才可能有一丝犹豫。
卯时还未到,雪城的天光已然大亮。那是一种缺乏温度的白,是积雪将天光狠狠反射回来的冷冽刀锋,割得人眼角生疼发涩。印经院外巷狭窄通仄,墙皮潮湿冰冷,摸上去有细砂般的粗糙感;巷底堆积着昨夜未及收拾的湿木,霉烂气味混合着酥油灯未散的油烟,黏在喉咙深处,每吞咽一次都像在进行一次无声的画押。
昂旺·多杰站在巷口,掌心里还残留着铜钥匙柄刻痕压出的凹痕,隐隐作痛。这痛感是个清醒的提醒:他来到这里,不是来讲经辩法的,是来拼死求活的。达瓦瑟缩在他身后半步,破烂衣襟里还藏着半块硬糌粑,油脂的腻香与汗液的酸馊混合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直冲鼻端。另一个人站得更靠里些——是挑夫曲扎,他肩胛骨因常年负重而异常凸起,像两块不肯屈服的顽石;手腕上那根象征“所属”的红绳被夜露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碰上去硌手。
曲扎的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巷中任何一个人对视。他能闻到朗孜官身上传来的皮革与权力混合的硬味,能闻到列空文书特有的墨香,更能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乌拉棚里带来的尿臊与绝望。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虚无的“真相”,仅仅是为了在两种通向死亡的方式中,挑选那“更慢”的一种。
洛桑仁增到了。他靴底沾着未化的碎雪,雪里混杂着马匹的汗酸,每一步都带起一股生硬的气息。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差役,手中各持一块厚重的点名木牌。木牌边缘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光发亮,此刻敲击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闷得人牙根发酸。巷口早已围拢了一圈人,有挎着茶桶的小贩,有手持转经筒的老者,有等待清晨施粥的妇人。人群散发出酥油的腻香、藏香的辛辣、以及冻土被踩踏后泛起的腥冷,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如同锅中煮着一锅永远无法沸腾的粘稠汤汁。
“尧西·拉鲁。”洛桑仁增开口,声音平板,如同告示墙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字迹,“明日卯时开审。你昨夜求验档案,列空宽限了你一夜。如今,你拿得出第二个证人么?”
他问话的方式,既像递给落水者一根绳索,又像拿着绳套在对方脖颈上比划尺寸。
昂旺没有立刻回答。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洛桑坚赞。抄写僧已端坐在巷边临时支起的矮案后,纸张铺开,墨锭研好,墨汁散发出带着铁锈气的苦香。洛桑坚赞的指腹缓缓捻动着一串念珠,木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默默计算着在场众人的命数。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静待洛桑仁增先立下今日的“宗义”。
“宗。”洛桑仁增如同站在辩经场上,刻意将每个字咬得清晰沉重,“此人无籍,不属任何溪卡庄园,故当依无籍清查之法度处置。”
他抬手,指尖冰冷如冬水,直指昂旺。围观者的目光立刻如无形的箭矢般射来,落在昂旺身上,压得他肩胛骨阵阵发紧,如同被无形的指甲狠狠掐住。
“因。”洛桑仁增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其所持路条仅为残角,无官印,无所属标识。无所属者,其言不足为信。证言不足信者,不能立案。”
“喻。”他并不急于说完,故意让寒冷的空气凝固片刻,才补上最后一句,“如同无主之野犬,谁呼喊它去咬人,你便信那人是其主么?”
人群里响起一声干涩的嗤笑,笑声短促,更像是一声压抑的咳嗽。达瓦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痰,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曲扎的手指死死攥住腕上那根红绳,粗糙的纤维刮擦着冻裂的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楚。
昂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白里同样布满血丝,缺氧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艰难,仿佛背后有人正拉扯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线。他将那股来自另一个世界、习惯于拆解逻辑的“辩论冲动”死死按住——此刻若任由它倾泻而出,说出这里无人能懂的术语,只会死得更快。
他没有直接回应“宗”,而是先叩问“因”。
“朗孜官大人。”他使用了最无可挑剔的敬语,声音却沉稳不见丝毫软怯,“弟子不敢妄断是非,只求大人明示:究竟何谓‘无籍’?是‘名册之上寻不到名字’,还是‘身上没有路条文书’?”
洛桑仁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料到对方不接自己递出的刀,反而伸手来摸自己的刀柄。
“名册。”洛桑仁增回答得很快,仿佛慢一刻便会露出破绽,“名册上没有记载,便是无籍。”
“好。”昂旺干脆地点了点头,“那么弟子再斗胆请问:名册……若是能被人涂抹篡改的,那么‘名册上没有’,能否必然推出‘此人本不存在’?”
人群中传出一片压抑的、细细的吸气声。昨夜在外雪悄然流传的关于“抹掉页数”的恐惧,此刻被当众提起,如同将一捧灰烬抖入了通红的炭火。洛桑坚赞捻动念珠的指尖停顿了一拍,悬停的笔尖终于轻轻落到了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开始记录。
洛桑仁增脸色未变,声音却硬了一分:“名册由列空严密保管,何人敢涂改?”
昂旺没有去争论“谁敢”。他深知争论具体“执行者”毫无意义,真正要撼动的是“敢与不敢”背后的权力结构。但这番话绝不能宣之于口。说出来,便不再是辩理,而是造反。
他换了一个更安全、更致命的切入角度:“弟子绝不敢怀疑列空清正。弟子只是惶恐——此案关键证物页角昨夜莫名缺失,担保所用天珠亦不翼而飞。若有人能在列空门外、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脚,那么……让名册之上悄然少去一行,恐怕也非绝无可能。弟子并非指控列空不正,弟子是说——列空若要彰显公正,便须先将‘判定无籍’的根基,立得无懈可击。”
他抬起手,指向巷口黑压压的围观人群,声音陡然提高:“请诸位扪心自问,在场哪一个,敢担保自己此生从未遗失过一张纸片?冬末雪暴,商队在堆龙河谷翻车,整箱路条文契泡烂泥中;转经老者失足跌进沟渠,所属木牌被人顺手牵羊;便是贵人出行,护卫不慎遗失印袋,也需返回府邸重开文书!纸张丢了,人,难道就跟着一并消失了么?若仅凭‘纸缺’便断定‘人无’,那无异于将天下所有活生生的人,都按进一张随时可能被浸湿、被撕烂的薄纸里!”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恳切的劝诫,实则是在逼迫洛桑仁增承认:你用来定罪的根本逻辑——“因”,无法周延成立,存在反例。
人群中,一个卖盐的汉子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张皱巴巴、边缘起毛的路条,粗糙的纸角扎了他一下,令他手指猛地一缩。这细微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活生生的“同品反例”。
洛桑仁增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他听懂了对方的逻辑陷阱,却绝不能当众承认。
这段话说得像护法一样端正,尾音却是刀:你若不立稳,你的‘正’就要被人拿去当笑话。
洛桑仁增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迅速转换攻击方向,咬向另一处破绽:“你口口声声说有第二证人。证人,现在何处?”
昂旺侧身,示意一直瑟缩在后的曲扎上前。曲扎脚步拖沓迟疑,靴底带着乌拉棚里沾染的尿臊湿气,踩在碎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踩在自己即将碎裂的骨头上。他站到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下,脸色灰败,干裂的嘴唇因紧张而再次渗出血丝,血腥味混着凛冽的寒风,直冲每个人的鼻腔。
洛桑仁增扫了他一眼,轻蔑如同薄冰般覆盖上来:“乌拉棚里的挑夫。你的所属,是何处?”
曲扎张开嘴,喉咙里先滚出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咳出的气息带着霉烂木头与陈年汗酸的混合臭味,仿佛是从一块破烂的毡子里挤出来的。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恐惧。恐惧说出某个“所属”,会立刻招来那所属主人的鞭子;更恐惧说不出,会被朗孜官当场定为“无籍”,明日便拖去填了墙基。
昂旺看见他的犹豫,心中一片冰凉。他昨夜在乌拉棚后给出的暗示,终究没能提供足够的、让曲扎感到安全的“筹码”。证人从来不是被道理说服而来,而是被实实在在的利害关系推动而来。
此刻,他必须加码。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南门“得来”的点名木牌。木牌不大,边缘被磨得油亮,触手有油脂的滑腻和木屑的毛刺感。他将木牌举到一旁差役手持的火把下,让上面刻着的“曲扎”二字,以及背面一道仓促划下的朱砂记号,在跳动的火光中清晰可见。
“此物,非弟子所造。”昂旺的声音清晰,穿透寒风,“此乃雪城南门点名所用之木牌。若曲扎真是‘无籍’,他的姓名何以刻上点名木牌?若他‘无所属’,他又何以被编入乌拉差役名册?朗孜官大人您所立之‘因’——‘无所属故言不可信’——在此处,恐怕难以‘周遍’成立。”
他将“因三相”的逻辑学术语巧妙隐藏,只说“难以成立”,让听得懂其中门道的人心领神会,让听不懂的百姓也能察觉:官家的理由,似乎站不住脚。
洛桑仁增的目光第一次在那块木牌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了自己靴底——刺虽小,却足以让人走路跛行,姿态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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