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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2章 雪城清洗·公开对决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2章 雪城清洗·公开对决 (第2/2页)

“木牌,亦可伪造。”他立刻反击,声音更硬,如同冻土,“你既能偷取钥匙,伪造一块木牌,又有何难?”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听到“偷钥”二字,脸色骤变;有人听到“伪造木牌”,下意识死死按住自己怀中赖以生存的路条。恐惧如同冰水,泼洒在每个人脚边。
  
  昂旺心头一沉——他低估了这位朗孜官的老辣与狡猾。对方根本不与他纠缠逻辑细节,而是直接釜底抽薪,试图将他这个人定性为“贼”。一旦“贼”的标签贴上,他所说的一切,便都成了“赃物”,无人会信。
  
  他强迫自己冷静。焦急,会泄露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焦躁情绪,那将是致命的破绽。
  
  “朗孜官大人说木牌可伪造。”他顺着对方掷出的刀锋,巧妙地将刀锋引向对方自己,“弟子不敢断言不能伪造。弟子只是由此生出一忧:若点名木牌如此轻易便可伪造,则南门点名核验之制,岂非形同虚设?今日可伪造木牌逃避点名,明日便可伪造木牌逃避乌拉差役,后日……甚至可伪造木牌冒领寺庙供养!长此以往——”
  
  他故意停顿了一拍,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屏在喉头。
  
  “——长此以往,谁还会相信朗孜列空所颁之文书?谁还会心甘情愿缴纳赋税供养?谁还会在法会之上,对代表着法度的印章虔诚叩拜?今日大人您说‘木牌可造’,是为了处置弟子;可明日,若旁人皆以此言为据,质疑所有木牌、所有文书,届时……大人又该如何自处?此‘因’若立,荒谬之处将随处可见,法度根基,恐将动摇!”
  
  这不是简单的说理,这是“归谬”。昂旺接过对方“木牌可造”的前提,如同接过一碗滚烫的咸茶,然后当众将其翻转扣下,让那滚烫的汤汁,径直泼向对方立足的根基。
  
  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低低骂出了一声。骂的不是昂旺,而是那句:“若连木牌都信不过,我们这些小民,还靠什么活命?!”那骂声里混杂着唾沫的温热与恐惧的冰冷,形成一股怪异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洛桑仁增的脸色,终于难以维持完全的平静,裂开了一丝缝隙。那并非退让,而是高度警觉:他不能再将“可伪造”挂在嘴边,否则就等于亲手掀开制度赖以运行的那层遮羞布。掀开的,将不止是昂旺的性命,更是朗孜列空乃至整个雪城管理体系的威信与“饭碗”。
  
  他立刻调转矛头,再次逼问“证人”本身:“曲扎!你来说!昨夜你在何处见到这尧西·拉鲁?你与他,究竟有何干系?”
  
  曲扎被逼到了墙角,背后是潮湿冰冷的石墙,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脊骨。他干裂的嘴唇嚅动着,舌尖尝到自己血痂的咸腥,如同在舔舐自己的伤口。终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昨夜……南门点名时。此人……就站在我旁边不远。朗孜官大人您……喝令我们闭嘴时……我瞥见,他手里捏着一片路条的角……”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将自己的脊椎骨从乌拉棚的烂泥里一寸寸拖拽出来。每说一句,喉咙里就有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咳,又被他强行吞咽下去。旁边的达瓦听得眼眶发红,那红色里混着被烟火熏燎的刺痛和寒风割面的疼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不敢落下——在列空面前,泪水代表的“软弱”,一文不值。
  
  洛桑坚赞的笔尖飞速移动,在纸面上留下沙沙的摩擦声,如同细雪落下。写罢关键处,他拿起朱砂印泥,用力按下。那股熟悉的、甜腥的气息立刻弥散开来,瞬间压过了人群的汗臭与尿臊。那一声清晰的“噗”声,如同宣告:曲扎的这句话,从此不再是飘散在风中的言语,而是被钉死在纸面上的“证言”。
  
  洛桑仁增死死盯着曲扎的脸,试图从中找出“贪婪”、“虚假”或“怯懦”的破绽,好将这份证言重新按回泥沼。然而曲扎太穷了,穷得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和求生的本能,反而使得他的证言,在这种极端情境下,呈现出一种残酷的、无法被驳斥的“真实”。
  
  “证言……可记。”洛桑仁增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咬碎了一颗坚硬的石子,“但此人终究‘无所属’。无所属者,明日点名,照例拘押。”
  
  他仍在做最后的努力,试图将“无籍”这根绳索,再次套回昂旺和曲扎的脖子上。
  
  昂旺看着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世界的一个词——“权限”。这里的敬语、所属、路条、木牌、印章……无一不是“权限”的体现。没有“权限”,你连呼吸都需要被批准。想到此处,他心底生出一丝冰冷而略带讽刺的快意,又立刻将其压下。快意令人麻痹,麻痹就会失足。
  
  他将声音调整得更加平稳,如同将一柄利刃稳稳插入案板:“朗孜官大人既已承认曲扎证言‘可记’,便是承认:曲扎此人,并非一缕风、一声叹息,而是一个‘人’!是人,便当受‘法度’管辖,而非仅受皮鞭驱使!无籍清查之法,原意为防奸细混入、维护圣地安宁。若以此法,去处置一个已被正式点名、列入乌拉差役名册的挑夫,那便是‘以防奸之名,行夺命之实’。此事若传扬开来……列空与朗孜列空的清誉,恐怕都担待不起。”
  
  他不提遥远的“朝廷”,不提敏感的“理藩院”,只重复那三个字——“传出去”。“传出去”三个字,比任何具体的官衙名号都更具威慑力。因为它意味着失控,意味着更高处的目光可能被引来,意味着会有人追问:是谁,让冰冷的制度,变成了热辣的私刑?
  
  洛桑坚赞抬起眼,目光在洛桑仁增与昂旺之间来回扫视。那目光里没有仁慈,只有飞速拨动的算盘。算珠在他心中噼啪作响,计算着利弊得失,如同在点名下一个该被牺牲的角色。
  
  “此案。”洛桑坚赞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硬,“现有证言已具两份。点名木牌为南门正式之物,可佐证曲扎身份。列空据此记录在案。尧西·拉鲁,暂不按‘无籍’处置,改为‘待核所属’,限三日之内补全凭证。三日后大法会开始之前,若仍无法补证,则一切……仍照原法度执行。”
  
  这不是胜利,是“暂缓”。但在雪城,“暂缓”往往就等于赢得了喘息之机,等于“活命”。
  
  人群中,有人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咸茶的热意与劫后余生的冰冷。达瓦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曲扎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只是深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雪的破旧靴尖,靴边碎盐被踩得闪闪发亮,那光亮冰冷而脆弱,如同一条随时可能碎裂的薄冰。他明白,自己从乌拉棚的绝境中挣出了半条性命,却又将这半条命,押在了三日后的“补证”之上。
  
  洛桑仁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昂旺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蔑不屑,转变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忌惮的算计。那算计深处,还藏着一丝隐忍的恨意,如同藏香燃烧到最后,只剩那一点辛辣刺鼻的余烬,卡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他向前逼近半步,袖口散发的陈旧皮革气味如同湿毡,直扑昂旺面门,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你以为……你赢了?列空给你三日,不是恩典,是给你一根更结实的绳子,让你自己把脖子套得更牢靠些。三日后,你若补得出一个像样的‘所属’,我记下你这张厉害的嘴;你若补不出……我记下你这条不值钱的命。别忘了,你的路条残角,可还在抄写僧的案头上押着。”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铁钉,狠狠敲进昂旺的耳中。路条残角——他在这个世道里唯一的、脆弱的“影子”——确实尚未赎回。昨夜的交易换来的只是一夜喘息和眼前的机会,远非自由。
  
  昂旺没有回嘴。他将呼吸压缩到最短,胸口因缺氧而阵阵发麻,指甲缝里冻裂的伤口却一跳一跳地刺痛着。这疼痛是个忠实的哨兵,提醒他:在雪城,逞口舌之快者,最先被写入死册。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用无可挑剔的敬语将所有的锋芒藏入袖中:“弟子……谨记。谢大人垂训。”
  
  人群开始散去时,雪城南门的点名木牌被差役一块块收回,叠放进藤条编成的篮筐里,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干硬单调的声响。洛桑坚赞提起笔,在一页新的名册空栏处,蘸饱了墨。墨香带着铁锈气,固执地贴在鼻端。昂旺听见那支决定命运的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细雪静静落在年久失修的屋顶。
  
  “尧西·拉鲁。”洛桑坚赞平稳地念出这个假名,如同念诵一段寻常经文,“列空暂记你名于此。自今日起,你的名下……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圆圈了。”
  
  昂旺喉头泛起一丝咸茶般的回甘,但那甘甜深处,却缠绕着一股药石的苦涩。他知道,这一笔落下,意味着他终于获得了“可被文书记载”的、暂时的身份,同时也意味着,他从此留下了“可被权力精确追踪与索取”的痕迹。在另一个世界,这叫做“建立档案”;在这里,这叫做“落下把柄”。
  
  他将那块属于曲扎的点名木牌仔细收回袖中。木牌边缘粗糙的木刺扎着指腹,带来清晰持续的刺痛。这刺痛让他牢记:任何看似能保护你的“证据”,本身都带着需要偿付的代价。
  
  午后,他独自走向八廓街。环绕大昭寺的街道上,人潮随着转经筒的方向缓缓流动,经筒转动的低沉嗡鸣如同被风雪压抑着的风声。咸茶摊上升腾起滚滚白汽,酥油的腻香粘在舌根;转经人身上散发的汗酸与沿途煨桑炉飘出的藏香辛辣混合,形成这座古老城池特有的、复杂而沉重的气息。昂旺拐进一个僻静的旧书纸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者,指甲缝里塞满洗不净的黑泥,但抚摸那些残破纸页时,动作却轻柔得像在触碰未愈的伤口。老者身上散发着霉变纸页的酸腐与劣质烟草的苦味,呛得人想要咳嗽。
  
  昂旺掏出一小块茶砖。茶砖边缘因反复摩擦而显得光亮,触手坚硬,带着干草与烟火的混合气味。老摊主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混杂着贪婪与谨慎。他用指甲刮了刮茶砖上的印记,刮下些许木屑,像是在验看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书。
  
  “换什么?”老头哑声问。
  
  “换那叠。”昂旺指向角落一摞覆满灰尘、边缘霉烂的藏文残页。纸页上布满深色斑点,如同虫卵,散发着潮湿纸张与霉菌特有的刺鼻酸气。老头皱起眉头:“那是从死人屋里清出来的废纸,没人要的晦气东西。”
  
  “弟子要。”昂旺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死人纸上记下的,往往是活人……还不清的债。”
  
  老头嘿然干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痰液的腥气。他将那叠残页递了过来,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边缘不断掉落着粉末状的霉尘,沾在皮肤上,带来阴冷的触感。昂旺快速翻阅了几页,目光骤然停住——其中一页的边角,有一行极其细小的旁注笔迹,风格像是抄写僧的笔法,却又更加急促潦草。旁注中隐约提及“尧西家族旁支”,提及某处“谱系留白”,仿佛有人刻意在某个尊贵的世系图谱中,挖掘并记录下一个隐秘的“空洞”。
  
  他不敢、也不能立刻断定这残页是否与《五世达赖喇嘛自传》的某些秘本批注有关。“五世达赖”的名号在这座圣城太重,重到一提及便可能引来无法承受的注视与压力。但这页残纸,却像一根淬毒的细针,精准地扎入他心口——它让他无比清晰地想起昨夜在列空档案柜中看到的那被涂抹的一栏:被抹去的,不等于从未存在;恰恰相反,被刻意抹去的,往往隐藏着更惊人、更“值钱”的真相。
  
  他将这页残纸小心塞进贴身的衣襟。纸粉沾在胸口皮肤上,冰冷如一块浸透寒水的石头。走出旧纸摊时,雪地反射的天光明亮得刺眼。昂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刚从乌拉棚的绞索下拖出半条性命,转眼又被另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走向一个更幽深、更庞大的“柜子”——那柜子里存放的并非寻常档案,而是关乎这座城池、乃至更广阔天地的,更高层级的“叙事”。
  
  黄昏悄然临近,列空内外重新被一种程式化的寂静笼罩。洛桑坚赞将今日这场公开对质的裁决结果,用工整的字迹誊写成一纸正式的“召帖”,仔细折好,放入专用的档案木柜之中。厚重的柜门合拢时,发出“咚”一声闷响,如同棺盖落下,将今日的一切喧嚣与博弈暂时封存。昂旺静立在廊下的阴影里,鼻腔中充斥着朱砂印泥未散的甜腥与旧纸柜弥漫的霉酸,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轻得如同猫爪踩过新雪。
  
  那人停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声音几乎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藏香的余韵,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裁决落下,一纸召帖被押入档案柜;而柜门合拢的余音未散,有人于他身侧,轻声垂询:‘下一场……在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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