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5章 雪城清洗·风暴将至 (第2/2页)
“拿去吧。”洛桑仁增将那张墨迹已干、印泥犹湿的召帖推向昂旺,“去乌拉队要人。人若还喘气,便提回来。人若已死……你也无需急着哀恸。将你所见,如实写下。写得……要像‘业力’,莫要像‘刀锋’。”
昂旺握住了那张召帖。纸张尚带着印泥未散的湿意,那湿冷透过指腹,如同沾染了一层无形的血污。他明白,自己刚刚交换得来的,并非拯救他人的权力,而是“书写”他人结局的权力。书写得当,或可挽回一线生机;书写错漏一字,便可能将自己直接写入雪城地牢的名册。
他没有谢恩,只是垂下头,低声应道:“弟子奉行。”“奉行”二字出口的刹那,舌根泛起极致的苦涩,如同将隔夜的咸茶反复熬煮直至干涸。
他转身,迈出列空那令人窒息的廊道。门槛之外,寒风更为酷烈,刮得耳廓生疼;浑厚的诵经声依旧如雪片般落下,落得人心底空荡出一块。街巷之间忽然陷入一种反常的寂静,寂静得连野犬都停止了吠叫,只有远处转经筒低沉而不息的嗡鸣,一圈圈滚动,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将名为“时间”的发条,一圈圈拧到最紧。
印经院坐落在列空外巷,墙边堆积着新裁切的纸张,纸浆未干的湿甜气味与墨锭的苦涩混合,刺激得鼻腔发胀。雕版工人敲击木版的“笃笃”声密集如雨,敲得人太阳穴阵阵发跳;印刷工匠的手指被朱砂染得通红,那红色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得暗沉,如同冻结的血液。昂旺挤入狭窄的巷子,袖中的召帖摩擦着粗糙的衣料,纸角毛刺刮擦皮肤,带来细密的痒意;痒意之下,是更急促的心慌——他深知,自己怀中揣着的,既是一张可能打开生门的“钥匙”,也是一张随时可能将自己锁死的“门闩”。
巷口处,有人正在张贴新的告示。浆糊酸腐的气味掺和着劣质藏香的辛辣,呛得人眼睛发涩。一张张告示被摊开、刷糊、贴上,浓黑的墨字压着鲜红的官印,如同将一个个名字活生生钉上刑墙。昂旺的目光扫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籍清查”四个大字,字体粗犷,笔锋如刀;视线向下移动,他赫然看见了自己的假名——“尧西·拉鲁”。那三个字,不再仅仅是他口中吐出的、用于周旋的谎言,而是被朱红官印认证、公示于众的“定罪文书”。
他指尖瞬间冰凉,那感觉如同捻动的念珠线突然崩断。断裂的并非丝线,而是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原以为将名字写入名册,便能从“浮浪人”的名单中被剔除。此刻他才彻底醒悟,名册与告示墙,本就是同一张巨网的正反两面。当你被写入某一面的同时,便已注定被翻到了另一面,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与裁决之下。
“你来得正是时候。”一名脸上沾满墨灰的小僧从堆积的纸卷后钻出,呼吸间带着纸浆的湿甜气,“列空那边传话,让你顺道取走这一封。”
他递来一封折叠齐整的信函,封口处压着新鲜的朱红泥印,甜腥气扑鼻,手指稍一触碰便会沾染。信封正面,以工整却冰冷的笔迹写着“朗孜厦”三字。字迹不大,却沉重异常,如同石块坠入胃袋。昂旺盯着那未干的泥印,没有立即拆开,先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擦拭了一下——红色粉末粘附牢固,湿意尚存。湿印意味着,这封信刚从某只掌握权柄的手中取出不久,余温犹在。
他抬眼问道:“何人送来?”
小僧摇头,喉间滚动着咸茶的热气:“无人言明。言明了,亦是无用。大人们的纸函,皆是从同一扇门中……流淌出来的。”
昂旺将信函塞入袖中,袖口布料立刻被未干的泥印洇出一小片暗红。那红色紧贴着皮肤,冰冷而黏腻,如同一块永远无法洗净的污迹。在此地,这种污迹,名为“关防印记”。
他怀揣着那张关乎达瓦生死的召帖,转身向外雪走去。寒风从城墙每一道缝隙中钻出,湿木霉烂与马匹汗腺的酸臭混合,扑面而来,窒闷得人胸口发紧;缺氧使得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虚软的棉絮上,而棉絮之下,却是坚硬冰冷的石板,硌得脚心生疼。远处南门方向,隐约传来更加凄厉的哭声,哭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碎响如同系命的草绳被生生扯断。有人在高声吆喝,有人在粗重地咒骂,骂声之中,夹杂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乌拉队集合的空地上,人群围拢成一圈,中心是一个被半截脏污旧毯覆盖的人形。毯子上的油垢在昏暗中泛着腻光,混合着浓烈的汗酸。有人低声重复着“业力崩坏”,如同念诵驱邪的咒文;亦有人以更低的嗓音窃窃私语:他昨夜分明还能走动,今晨双唇却已青紫得如同被寒毒侵蚀。
昂旺挤进人群,鼻腔首先捕捉到一股奇异的苦药味——并非药王山炼制的那种清冽草药香,而是混杂在羊皮膻臭与汗液腥气中的、一种令人不安的苦涩,仿佛有人将某种有毒的草根嚼碎,强行塞入了将死之人的命运。他蹲下身,指尖刚刚触及毯子边缘,一根沾满泥污、带着马粪腥气的木棍便横拦过来。持棍的守门差役粗声喝道:“看什么看!你是何人?!”
“列空召帖在此。”昂旺将手中的纸页抬起一角,粗糙的纸边扎着指腹,带来清晰的痛感。他不敢将召帖完全递出——这张纸一旦离手,便等于将自己的半条性命交予他人裁决。他压低声音:“证人达瓦,暂提回列空补录口供。请容弟子……看他一眼。”
差役嗤笑一声,口中喷出的热气带着咸茶的腥膻:“达瓦?那个乞儿?昨夜就被拖去背盐袋了!背不动,倒了。倒了,就用毯子一盖。盖上了,就叫‘业力崩坏’。你要补录?补给阎王爷看么?”
昂旺喉头骤然一紧。那紧涩之中,一股酸腐的气味直冲而上,如同空腹灌下了过于浓烈滚烫的咸茶。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来迟了。迟误并非因为脚步缓慢,而是因为他将宝贵的时间,耗费在了列空那套冠冕堂皇的“法度”周旋之中。法度,在森严的门槛之内或可争取到一丝喘息,但在这乌拉苦力横陈的空地上,它只配成为覆盖尸身的、冰冷的毯角。
他看见,从旧毯边缘,露出一截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然而在那污黑之中,却夹杂着一点极不协调的浅色粉末,质地似纸浆,又似某种干燥后被碾碎的草屑。那点细微的异物,如同尖刺扎入他的脑海——他记得昨夜那具无名尸首指尖纹理的异常,记得洛桑仁增那句“要写得像业力”的暗示。“写得像业力”,其潜台词便是:有人惧怕真相被写成“像别的什么东西”。
他将那点粉末的形状、颜色死死记在脑中,如同背诵一笔关乎生死的账目。在另一个世界,他或许会拍照取证、会小心刮取样本、会妥善保存;而在此地,他只能依靠双眼、依靠嗅觉、依靠舌根那点挥之不去的苦涩去强行记忆。记错一个细节,下一次需要“记忆”时,丢失的便可能是一条性命。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开那片被死亡与麻木笼罩的空地。身后的哭声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肩膀一沉,腕上那根“免役记”红绳摩擦伤口,又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这痛楚冷酷地提醒着他:你此来,非为哀悼,而是为了清算。清算必须落在纸上,纸页必须盖上印信,而印信最终将落入谁的手中——这一环扣一环的链条,远比无用的泪水更为坚硬,也更为残酷。
外雪地界的风,越发狂暴。风中卷挟着湿木的霉腐,也卷挟着煨桑炉飘出的辛辣藏香,那辛辣呛得人想要剧烈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被剥夺。昂旺走到一处背风的矮墙下,从袖中取出那封来自朗孜厦的信函。封口的朱红泥印黏连着指腹皮肤,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如同硬生生揭下一块皮肉。信纸展开的瞬间,浓重的墨臭与官文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那冰冷之中,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仅仅读完第一行,他的喉头便如同被那根红绳死死勒住,再也无法顺畅呼吸。
“尧西·拉鲁,冒姓之嫌未清,旧印暂扣,移送雪城地牢待核。凡擅动者,按‘妄立名册’论处。”
每一个字,都冰冷如刀。那寒意如同暴雪从衣领灌入,将整条脊椎一寸寸冻结成直挺的冰柱。那张由纸张、墨迹、印章与诺言编织而成的无形链条,此刻终于暴露出它狰狞的全貌:列空给予他的召帖、他竭力求来的“落字”、他被迫押上的旧印——所有这些,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都成了被精心收集、并最终呈递上去的“罪证”。被呈递的不仅是物证,更是他这个人本身。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折痕刮过指腹,带来锐利的疼痛。在这疼痛之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短促而艰难,缺氧感将胸腔挤压得如同正被无形的绳索绞紧。在另一个世界,身份遭到质疑,尚可申诉、辩驳;在此地,身份一旦遭到质疑,首要步骤便是“收押”。先关起来,再慢慢厘清你是谁。而关押你的地方,名为——雪城地牢。
他急需一个能够藏匿这些致命纸张的地方。藏匿并非为了留作纪念,而是为了留存“生机”——纸张尚在,他便仍有机会夺回对自身“叙事”的定义权;纸张若失,他便只剩下由他人书写、加盖官印的“罪名”。
他瞥见路旁一处简陋的茶摊。摊上的咸茶正在大锅中翻滚,奶腥与热气蒸腾,冲得人鼻尖发麻;粗陶茶碗烫手,碗沿有崩裂的缺口,摸上去硌得指腹生疼。摊主将一只空碗重重顿在油腻的木桌上,“当”的一声闷响,仿佛在宣告:在此地的每一次“落下”,都注定会被某些耳朵听见。
昂旺迅速将召帖与朗孜厦密信一并揉成紧实的一卷,塞入那只粗陶碗的碗底。粗糙的纸边刮擦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痒痛;滚烫茶碗蒸腾出的热气,又将他的指节熏得发软,那软中带着一丝黏腻——朱砂印泥的湿气在纸上微微洇开,仿佛将那份猩红的“命价”,又重新涂抹了一遍。他将碗推向桌角阴影处,用宽大的袖口将其遮掩,如同遮掩一段来不及吞咽、也无法言说的苦楚。
他刚直起身,一股猛烈的狂风便从巷口席卷而入!风裹挟着雪粒的冰冷,卷起地上的纸屑与尘土,劈头盖脸打来,如同沙砾击面。茶摊那块肮脏的桌布被风猛地掀起一角,发出“哗啦”一声裂响,如同战旗被粗暴撕裂;而那只被他用作藏匿之处的粗陶茶碗,竟也被狂风带起,沿着冰冷的石地滑出一道突兀的弧线,撞开旁边几只空碗,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慌乱的“叮当”乱响!
在这混乱刺耳的“叮当”声中,昂旺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漏掉一拍。漏拍的瞬间,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与浓重的茶腥气。
一只粗陶茶碗,如同被诅咒的鸟,随风扑落在他脚前;他猛地抬头,只见雪城上空的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入不祥的墨黑。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