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5章 雪城清洗·风暴将至 (第1/2页)
他攥着一串冰冷的念珠,耳中却灌入远处有人“业力崩坏”的噩耗——所谓“胜利”的代价,降临得远比任何欢呼与掌声,都要迅疾,都要冰冷。
这串念珠是门房老僧塞给他的,冰凉坚硬如同河滩的石子。每捻动一颗,指腹冻裂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刺痛;刺痛深处,又混杂着一丝朱砂印泥特有的腥甜——那枚旧印刚在不久之前按压过印泥,残余的气味仿佛还在袖筒里固执地盘旋。南门方向,点名木牌敲击的钝响不紧不慢地持续着,声音沉闷,如同直接敲打在人的胸骨之上;路边摊棚里,咸茶在锅中翻滚,奶脂的腻香与热气冲上鼻腔,反而将喉咙深处的干涩烘托得更为难忍。
“业力崩坏”这四个字,从报信人口中说出时,语气轻飘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将一条生命的骤然熄灭,轻巧地抹成了某种宿命般的“自然现象”。昂旺·多杰听着,心底一片寒凉。他想起达瓦嘴角那抹在火把下迅速变暗的猩红;想起自己方才在乌拉队前那硬生生止住的脚步——停下,并非源于智慧,而是源于冷酷的算计。这种算计,在另一个世界或可称为“理性自保”;而在此地,它有一个更体面的名字:“懂得分寸”。然而,分寸一旦计算得过于精明,逾越了某种看不见的底线,最终便会累积成一种永远无法赎回的孽债。
他将念珠绕过指节,腕上那根“免役记”红绳被摩擦得发烫,带来一圈火辣辣的痛感。那热辣被寒风轻轻一舔,瞬间又化作麻木。在这麻木与刺痛的交织中,他抬脚离开南门厚重的阴影,朝着雪巴列空的方向走去。石地积蓄的寒意从鞋底直窜而上,顶得膝盖阵阵发紧;高墙内渗出的诵经声,层层叠叠,如同永不停歇的落雪堆积在耳膜之上,压迫得人连开口说话前,都需先吞咽下一口艰涩的唾沫。
列空的门槛,比外雪任何一处都修筑得更为高耸,仿佛故意要让每一个跨入者,在抬腿的瞬间便暴露出内心的怯懦与卑微。昂旺迈步跨入,粗糙的袖口毛边刮擦过突出的腕骨,带来细微的痒意;那痒意之下,潜藏着一阵更为隐蔽的恐惧——恐惧自己那刚刚写入名册、墨迹未干的名字,会被某个看不见的手指,用指甲随意一划,便抹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廊道狭窄通仄,墙皮潮湿冰冷,湿木霉烂的气味顽固地贴着鼻尖。脚步踩过地面散落的碎盐与纸屑,细碎的声响大半被厚重的石墙吞噬,只剩沉闷的回音在胸腔内撞击。长案之后,抄写吏们正埋头疾书,经年累积的墨汁苦味与酥油灯油的腻烟混合,熏得人眼角发涩;更浓烈的是朱砂印泥挥之不去的甜腥,仿佛一碗咸茶之中,被人突兀地混入了鲜血。
洛桑坚赞端坐案后,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如同利刃在反复打磨骨骼。他并未抬头,先将一张纸推到案几边缘,粗糙的纸边刮擦着空气:“尧西·拉鲁,今日又来此……是想翻找哪一页?”
“找人。”昂旺将敬语压得极低,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达瓦。昨夜堂上,白纸黑字录其为证人。今晨南门,却说他……业力崩坏。”
洛桑坚赞运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息。这一息短暂到廊外传来的诵经声都未曾中断;然而这短暂的沉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的涟漪将“崩坏”二字背后沉甸甸的死亡重量,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缓缓搁下笔,用袖口细致地擦拭着指尖,语气平淡无波:“崩坏的,是‘业力’。纸册之上若未曾留下他的姓名,那么他崩坏与否,便与列空毫无干系。”
“纸上有。”昂旺的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硬,“你亲手写下的。”
洛桑坚赞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同在审视一张即将被归入废纸篓的页:“写下,不等于能够留存。昨夜写下,是为使堂上对质得以‘圆满’。今日能否留住,则需看……谁的‘圆’,画得更大。”
“谁的‘圆’更大?”昂旺追问。
洛桑坚赞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将朱砂印泥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嗒”的一声轻响,如同某个秘密通道被关闭;甜腥气味瞬间被闷在盒内,只剩下一点冰冷的苦涩从缝隙中悄然泄露。而这泄露出的、更为隐晦的气味,反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廊道尽头传来皮靴蹭过石地的干涩声响,其中混杂着马汗的酸气。洛桑仁增到了。他身上那件皮裘显然刚刚在火盆边烘烤过,带着一股牛粪火特有的焦苦气味;他将双手伸在火盆上方烤了烤,手背皮肤被烤得发红,那红色随即又被廊下的寒气逼回一种暗沉的色泽。
“尧西·拉鲁。”他叫出那个假名,自然得如同呼唤一件已经登记入库的货物,“昨夜你在堂前,学得很快。学得快的人,往往最容易遗忘一点:法度,并非供你研习的学问,而是划定你立足位置的……界碑。”
昂旺将掌中的念珠无声地转动了一圈,珠子冰硬,摩擦声细微得仿佛在计算着某种命数。他没有回应这番“教诲”,径直问道:“大人,达瓦是昨夜堂上认可的证人。证人若死于乌拉苦役之中,昨夜的笔录供词,又将如何封档归档?”
洛桑仁增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咸茶的热气与痰液的腥意:“封档,靠的是印信,而非人命。证人死了,依照法度照样可以书写:‘业力崩坏,供词效力不变’。你……在惧怕什么?”
惧怕什么?昂旺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这根本不合逻辑!但他没有将“不对”二字说出口。他深知,在此地,纠正上位者言语中的谬误,其本身便足以构成一项罪名的初稿。喉头那苦涩的药味回甘黏住了舌根,他将冲到嘴边的话强行咽回——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基于更冷酷的算计。
他换了一种问法,如同将刀背翻转,露出锋利的刃:“大人既言‘照法度’。那弟子也斗胆,依‘法度’再问一句:昨夜堂上既已承认达瓦为‘证人’,今日若将其‘不归列空管辖’写入文书,岂非等于承认,昨夜堂上采信了一份出自‘非人’之口的供词?供词若源自‘非人’,其效力能否成立?若能成立,则明日任何人都可被随意定为‘非人’;若不能成立,那么昨夜那份加盖了官印予以封档的笔录,其责任……最终该落在谁的印钮之上?”
火盆里,一块牛粪火“噼啪”一声爆裂,灼热的气浪猛地扑在脸上,烫得人本能地眨眼;热浪过后,门槛缝隙钻入的寒气又立刻缠裹上来,冷得人牙根发酸。洛桑仁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敲击声沉闷,如同算盘珠子正在点名下一个该死之人。
“你在堂前,也惯爱这般拆解言辞?”他问道,语气依旧柔和,柔和中却藏着刀锋,“拆解得多了,小心……把自己的舌头也一并拆解下来。”
昂旺摊开掌心,露出那串念珠。念珠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磨损,磨损的凹痕里,嵌着淡淡的一抹暗红——是朱砂印泥的粉末,并非血迹,却比血迹更像一笔无法抹消的账目。他压低声音:“弟子岂敢拆解大人的喉舌。弟子只恳求大人……落下哪怕一个字。唯有墨迹落于纸上,‘法度’二字,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落字?”洛桑仁增略略抬了抬眉梢,“你竟以为,薄纸一张,便能护你周全?”
“纸不能护弟子。”昂旺回答得迅速而坚定,“纸能护的,是大人您。空口之言随时可改,白纸黑字却难更易。明日若有人质问:为何重要证人猝死于乌拉苦役?大人一句‘业力崩坏’或可遮掩一时,却难遮掩那归档在册的一页文书。弟子愿为大人将这一页……书写得‘圆满无瑕’。只求大人赐下一纸手令,容弟子走到乌拉队前,看个究竟。”
他将“替你写圆”四字,说得如同奉献祭品。在这“奉献”之中,包裹着赤裸的交易。而交易深处,又潜藏着无声的威胁——威胁并非高声喊出,而是让对方自行预见那未来可能追责的纸页。
洛桑仁增凝视着他,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认真”的审视。那认真如同寒冰,贴着皮肤游走。半晌,他屈指敲了敲案角:“洛桑坚赞,取一张空白召帖来。”
纸张被抽出时,粗糙的边缘刮过指腹,如同触摸到一条尚未写完、却已寒意森森的罪名。洛桑坚赞将纸在案上铺平,墨汁的苦涩与印泥的甜腥混合,冲得人鼻腔发胀。昂旺看见,那盒朱砂印泥的盖子再次被打开,暗红的泥体湿润,光泽如同刚刚翻开的、尚未凝结的旧创。
“写。”洛桑仁增对洛桑坚赞吩咐道,“写:证人达瓦,暂提回列空补录口供。限今日午前带到。落我的名。”
洛桑坚赞提笔书写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如同细雪持续落在瓦檐。每一笔划,都仿佛将一个人的命运向某个预设的格子推进一步。写罢,他将纸页呈到洛桑仁增面前。洛桑仁增并未立刻用印,而是先看向昂旺:“你要将他提回补录。补录之后,又当如何?”
“补录之后,自然‘照法度’行事。”昂旺道,“该是谁的罪责,便写明是谁的罪责。”
“写明……谁的罪责?”洛桑仁增追问,目光如锥。
昂旺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寒风舔舐着干裂的嘴唇,带来刀割般的涩痛。他想起了昨夜那具尸首异常发暗的唇色,想起了指尖纹理那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想起了有人急于将死亡归咎于虚无缥缈的“业力”。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指向,却尚未将散落的线索捏合成足以落笔定罪的“形状”。没有形状的答案,贸然写在纸上,无异于为自己挖掘坟墓。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咸茶腥热的气息:“弟子……先写‘看得见’的。唯有亲眼所见、亲手所验,方敢落笔成文。”
洛桑仁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那评估般的视线,最终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袖口——那里藏着旧印。洛桑仁增的声音放轻了些许,却更具压迫感:“你袖中那物事,也该……见见光了。”
昂旺指尖骤然收紧,念珠摩擦的节奏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加速的是心跳,而非手指。他没有取出旧印,只是将袖口不动声色地向内收拢一寸:“弟子虽有印,却不敢妄用。昨夜已用一次,足够惹人注目。”
“惹眼?”洛桑仁增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火盆烘烤出的焦苦气息,“你既敢冒用‘拉鲁’之姓,便该知晓:‘拉鲁’家的印信,从非装饰之物,乃是‘关防’。关防一落,既能打开某些门,也能关上某些人。你要我的召帖,我便要你的印。如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昂旺听着这四个字,胃部却不受控制地翻搅了一下,喉头那点药味的回甘骤然变得无比苦涩。他心知肚明,这绝非“两不相欠”,而是用更粗粝的绳索,将他拴进一个更复杂的死结。然而他也明白:没有这枚印作为“抵押”,他恐怕连这张召帖都带不出列空的门槛。
他终于将旧印取出。石质冰凉,贴在掌心如同握住一块来自地底的寒铁;边角的磕碰痕迹硌着皮肉,疼痛中混合着陈旧印泥的甜腥气。他将印稳稳放在案几上,竭力控制着手腕不露出一丝颤抖。手的稳定,是长期训练的结果;指甲缝里冻裂伤口传来的尖锐刺痛,则无情地提醒着他:自己终究是血肉之躯,并非钢铁。
洛桑仁增拿起那枚旧印,在掌心掂了掂,仿佛在掂量一份“命价”。掂量完毕,他将自己的官印也推至朱砂印泥旁。两枚印信并排而列,如同两柄形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刀。洛桑仁增先按下自己的官印,红泥被挤压开来,发出轻微的“噗”声,如同血肉被碾碎。浓烈的甜腥气猛然升腾,冲得人几欲咳嗽。接着,他拿起昂旺的旧印,也在印泥中重重按了一下——并非为了在召帖上盖章,仅仅是为了将印纹清晰地留在泥上。留下印纹,便是留下了可供追溯、可供拿捏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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