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殷墟月影 (第1/2页)
第一章殷墟月影
一
武丁独自站在殷都南郊的高岗上,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被暮色吞噬。
风从洹河那边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和远处祭祀烟火的气息。这位年方二十三的商王继位已近一年,却仍未真正执掌王权。王室旧臣、各部落首领、甚至是他已故父王小乙留下的老臣们,都在暗中较劲,而武丁自己,更像是一个被高高供起的象征——人人敬拜,却无人当真。
“王上,天黑了,该回宫了。”侍从小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
武丁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西方,那里是太行山脉蜿蜒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山的那边,是他曾度过三年之久的民间生活。那时他化名“昭”,混迹于猎户与农夫之间,学习耕作、狩猎、辨识天象、倾听百姓疾苦。那段日子虽苦,却比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更让他觉得真实。
“小辛,你信鬼神吗?”武丁突然开口。
小辛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信,当然信。先祖、山神、河伯、四方神灵,都是我大商立国之本。王上今日不是刚主持过祭祀吗?”
武丁微微点头,又不说话了。
今日的祭祀是为求雨。自他继位以来,北方大旱已有数月,田地龟裂,洹河水位下降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祭司们说这是新王继位,天象未稳;老臣们窃窃私语,暗示这是上苍对新王能力的考验;而民间已有传言,说这是先王不满儿子的统治方式。
“王上可是担心雨不下来?”小辛试探着问道。
武丁转过身,玄色的王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袍上绣着的夔龙纹在暮光中若隐若现:“我担心的是人心。天不下雨,地不长粮,民不生息,则国将不国。”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小辛低下头,不敢接话。这位年轻的君王有时会说出一些令老臣们皱眉的话,比如“民为国之本”,比如“天象不测,当以人事补之”。这些话在恪守传统的商朝贵族听来,多少有些离经叛道。
“走吧。”武丁最后望了一眼西边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转身沿着土阶走下山岗。
回到王宫时,天色已全黑。殷都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传来祭祀的鼓声和祭司的吟唱,那是夜祭开始了。宫墙内,灯火通明的殿堂里,贵族们正在宴饮,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武丁没有去正殿,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寝宫。他讨厌那些虚与委蛇的宴会,讨厌贵族们表面上恭敬实则审视的目光,更讨厌他们拐弯抹角地探听他的治国方略,然后委婉地告诉他“先王之法不可易”。
“王上,傅说大人求见。”刚踏入寝宫庭院,一名侍卫上前禀报。
傅说,原是个筑墙的奴隶,武丁在民间时偶然结识,发现此人虽身份卑微,却见识不凡,精通天文地理,更对治国理政有独到见解。继位后,武丁不顾朝臣反对,执意将傅说提拔为臣,参与政事。这一举动曾引起轩然大波,贵族们认为这是对传统的亵渎,但武丁坚持己见。
“让他进来。”武丁脱下外袍,递给侍女。
傅说进来时,一身简朴的麻衣与宫中奢华的陈设格格不入。他年约四十,面容黝黑,额上深深的皱纹记录着多年劳作的艰辛,但那双眼睛却明亮而锐利。
“臣参见王上。”
“不必多礼。”武丁指了指对面的席垫,“坐。这么晚来,可是有要事?”
傅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龟甲:“王上,今日祭祀后,我私下占卜了一次。”
武丁眉头微挑。商朝重占卜,凡国事必先卜问鬼神,但傅说通常更注重实际观察和分析,很少主动占卜。
“结果如何?”
傅说展开龟甲,上面是烧灼后形成的裂纹,形成奇特的图案:“裂纹显示‘西有异象,天人之遇’。而月相显示,今夜子时,月过天中,主大变。”
武丁凝视着龟甲上的裂纹,这些神秘的纹路在烛光下仿佛有生命般扭动:“西有异象...是指西方边境吗?犬戎最近确有异动。”
“不仅仅是边境。”傅说压低声音,“我观星象,西方有彗星过境,其尾扫过太行。古语云:‘彗星扫山,必有妖异。’”
“妖异?”武丁重复这个词,语气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好奇。
“也可能是祥瑞。”傅说谨慎地说,“天象难测,吉凶往往在一线之间。只是...”
“只是什么?”
傅说抬头直视武丁:“只是这异象与王上命星相连。今夜若王上外出,恐有非常之遇。”
武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深夜前来,是劝我今夜不要出宫?”
“是。”傅说坦然承认,“王上安危关系社稷,臣不能不谨慎。”
武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轮弯月正从东方升起,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中的青铜祭器上,反射出幽幽的光芒。
“若我真要出去呢?”
傅说叹了口气,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那请王上允我同行,并带足侍卫。”
“不。”武丁转身,“若真有所谓‘天人之遇’,带太多人恐怕反而会错过。你陪我去即可,无需惊动他人。”
“王上!”
“我意已决。”武丁的语气不容反驳,“去准备一下,我们亥时出发。”
傅说还想再劝,但看到武丁眼中坚定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躬身领命。
二
子夜时分,武丁与傅说悄然离开王宫。
两人皆着普通贵族服饰,未带任何表明身份的器物。武丁只佩了一柄先王所赐的青铜短剑,剑身刻有玄鸟纹,据说是商始祖契受天命时玄鸟所化的象征。
殷都的街道在月光下显得空旷而神秘。大多数百姓早已入睡,只有少数几家酒肆还亮着灯火,里面传出醉汉含糊的歌声。远处,宗庙方向仍能看到祭祀的火光,那是通宵达旦的仪式,祈求上苍降雨。
“我们去哪?”傅说低声问道。
武丁望向西边:“去洹河上游,太行山脚。”
“那里是狩猎区,夜晚常有野兽出没。”
“那就更该去看看了。”武丁脚步不停,“若真有‘异象’,那里最可能出现。”
傅说不再多言,紧随其后。作为曾经筑墙的奴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君王的性格——看似温和,实则内心坚定如磐石,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出了殷都西门,沿着洹河向北而行。月光下的洹河波光粼粼,水流比往日平缓许多,河岸两侧露出大片的干涸河床,这是旱情的明显证据。
走了一个多时辰,已近太行山脚。这里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夜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某种古老的叹息。
“王上,再往前就是深山了。”傅说提醒道,“夜间入山,实在危险。”
武丁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里已是人迹罕至之处,只有猎户踩出的小径蜿蜒伸入黑暗的森林。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清而神秘。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随风飘来。
那歌声极为奇特,非男非女,似人非人,旋律古老而哀婉,歌词是某种武丁从未听过的语言,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直抵人心——那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孤独与等待。
“你听到了吗?”武丁低声问。
傅说面色凝重:“听到了。这歌声...不似凡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藏在群山之间的小湖泊。湖水在月光下宛如一面巨大的银镜,倒映着满天星斗和弯月。
而湖中央,有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着白衣,长发如瀑,赤足站在水面上——是的,站在水面上,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她背对着他们,仰头望月,歌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武丁和傅说屏住呼吸,躲在树后观察。傅说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武丁则制止了他的动作,轻轻摇头。
女子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继续唱着那首古老的歌。她的声音清澈如水,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撩拨听者的心弦。月光洒在她身上,白衣似乎微微发光,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终于,一曲终了。女子缓缓转过身。
武丁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令人窒息的脸。不是单纯的美,而是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之美。她的眼睛大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月光下呈琥珀色,仿佛蕴藏着千年的秘密。肌肤白皙如最上等的玉石,唇色却如初绽的桃花。最奇特的是,她的额间有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形状似火焰又似花瓣。
但她最引人注目的,是身后轻轻摆动的九条狐尾——毛色雪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如梦似幻。
“九尾狐...”傅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上古传说中的妖兽,怎会出现在此?”
武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完全被那女子吸引。那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更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质——既神圣又妖异,既遥远又亲切,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曾有过交集。
湖中央的女子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武丁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武丁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烽火连天的战场、高耸入云的祭坛、月下对饮的两人、离别时撕心裂肺的呼喊...但这些画面碎片般闪现,又迅速消失,留下一种深刻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女子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惊讶。她轻轻一跃,如一片羽毛般飘到岸边,落在离武丁不足十步远的地方。
“你...”她的声音如同她的歌声一样空灵,“是谁?”
武丁从树后走出,傅说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我叫昭。”武丁用了化名,“途经此地,被姑娘的歌声吸引。”
“昭?”女子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对...你不叫昭。”
她向前一步,仔细打量着武丁:“你身上有王气,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气息。”
“姑娘又是谁?为何深夜在此?”武丁反问。
女子笑了,那笑容美得令人心颤:“我叫邱莹莹。至于为何在此...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承诺要回来找我的人。”邱莹莹的目光变得悠远,“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他的模样。”
傅说此时也从树后走出,警惕地盯着邱莹莹:“你是妖?”
邱莹莹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在你们人类眼中,大概是吧。九尾狐族,我们更喜欢称自己为‘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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