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殷墟月影 (第2/2页)
“你等的人,是人类?”武丁问。
“曾经是。”邱莹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也是王,像你一样。”
武丁心中一动:“商朝的王?”
“更早。”邱莹莹摇头,“那时还没有‘商’。是夏,甚至更早的时代。”
傅说脸色一变:“夏朝?那已是数百年前!”
“准确地说,是八百三十七年。”邱莹莹轻声说,“每年的今夜,我都会来这里,唱他教我的歌,等他归来。”
八百三十七年。这个数字让武丁和傅说都沉默了。对于人类而言,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时间跨度,足够让王朝更迭数次,让文明沧海桑田。
“他承诺会回来?”武丁问。
“是的。”邱莹莹抬头望月,“他说‘待天下太平,月圆之夜,我必归来’。可是你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天下从未真正太平,他也从未回来。”
她的语气平淡,但武丁却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深埋的哀伤。八百多年的等待,那是怎样的一种执念?
“也许他...”傅说欲言又止。
“死了?”邱莹莹替他说完,然后轻笑,“我知道。人类寿命不过数十载,他早已化为尘土。但我就是放不下这个承诺,放不下这份执念。”
她转向武丁,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你身上有他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你是他的后人?”
武丁一愣:“我不知道。我是...商王室的成员。”
“商王室...”邱莹莹若有所思,“那就对了。他的血脉最后融入了商王室。难怪,难怪我会被吸引到这里。”
她走近几步,傅说立刻挡在武丁身前。邱莹莹见状,停下脚步,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放心,我不会伤害他。若真想伤害,你们根本到不了这里。”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武丁身侧,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王上小心!”傅说拔刀欲护,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他的双脚已被从地面钻出的藤蔓缠住。
武丁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自己,但他并未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邱莹莹。
“果然...”邱莹莹伸手轻触武丁的额头,指尖冰凉,“是他的血脉,虽然已经稀薄如缕,但确实是。你叫什么名字?真实的那个。”
武丁沉默片刻,缓缓道:“子昭。商王子昭,讳武丁。”
“武丁...”邱莹莹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异彩,“好名字。‘武’以定国,‘丁’以安民。你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我在努力。”武丁坦然回答。
邱莹莹注视他良久,忽然松开了束缚。藤蔓退去,傅说踉跄一步,仍警惕地盯着她。
“今夜相遇,或许是天意。”邱莹莹后退几步,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虚幻,“你既是他血脉的延续,我便赠你一言:三月之内,殷都将有内乱,起因于水,终于火。小心身边之人,特别是那些口称忠诚却心怀叵测者。”
武丁神色一凛:“还请姑娘明示。”
“天机不可尽泄。”邱莹莹摇头,“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从颈间取下一枚玉佩。那玉佩呈青色,雕刻成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鸟,与武丁剑上的纹饰惊人相似。
“这是当年他送我的信物。如今转赠于你,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命。”
玉佩飘到武丁面前,他伸手接住。触手温润,似有暖流从中传出,流遍全身。
“为什么给我?”武丁问。
邱莹莹转身望向湖面,背影孤寂:“因为你是他在这世间的最后痕迹。也因为...我觉得你和他很像,不仅是容貌,更是眼神中的那种光芒——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光芒。”
她迈步走向湖心,足尖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今夜之后,我可能不会再来了。八百三十七年的等待,也该结束了。”
“你要去哪?”不知为何,武丁心中涌起一丝不舍。
“不知道。”邱莹莹没有回头,“也许回青丘,也许四处走走,看看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世界。毕竟,对我而言,时间还有很多。”
她身影渐淡,如同融化在月光中:“保重,武丁。愿你能成为你理想中的王,愿这个天下,真有一日能太平。”
最后一字落下,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只余湖面微波荡漾,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傅说终于能动了,他快步走到武丁身边:“王上,您没事吧?那狐妖...”
“她不是妖。”武丁打断他,握紧手中的玉佩,“至少,不完全是。”
傅说看着武丁凝视玉佩的神情,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这位年轻的君王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着迷的探究。
“王上,我们该回去了。”傅说轻声提醒,“天快亮了。”
武丁最后看了一眼平静的湖面,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走吧。”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月光依旧明亮,但武丁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今夜之前,他的世界是殷都的宫殿、朝堂的纷争、旱情的焦虑;今夜之后,他的世界多了一个存在了八百多年的九尾狐,多了一个跨越时空的未竟承诺,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来自远古的牵挂。
回到王宫时,东方已现鱼肚白。武丁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宗庙。
宗庙内,青铜祭器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先祖的牌位静静排列。武丁跪在祭坛前,焚香祷告。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武丁昨夜遇异人,得警示。无论其言真假,武丁当谨记于心,惕厉自省,不敢懈怠。唯愿先祖庇佑,使我能辨忠奸,安邦定国,不负子姓血脉。”
祷告完毕,他取出那枚玄鸟玉佩,仔细端详。玉佩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通透,内部的纹理仿佛在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一般。更奇特的是,当武丁凝视它时,似乎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歌声,正是昨夜邱莹莹所唱的那首。
“王上。”傅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武丁收起玉佩,转身:“查得如何?”
傅说面色凝重:“我查阅了王室秘录,发现确实有一段被刻意模糊的记录。约八百年前,商族尚未立国,还只是夏朝的一个部落时,当时的首领‘契’(商始祖)曾与一位‘异族女子’有过密切交往。那女子身份神秘,只记载为‘白丘之灵’,而‘白丘’正是古书中对‘青丘’的别称。”
“青丘...九尾狐的故乡。”武丁喃喃道。
“正是。”傅说继续道,“记载称,契与此女并肩作战,助商族壮大,但后来因故分离。契承诺‘待天下太平,必回青丘’,但终其一生未能兑现。”
武丁沉默了。契,商的始祖,传说中母亲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受天命而立商族。这样的传奇人物,竟与一只九尾狐有过如此深的羁绊?
“还有一件事。”傅说压低声音,“我暗中观察了朝中几位重臣近日的动向。司土(掌管土地和农业的官职)亚干最近频繁接触西部几个部落的首领,而他的封地正好在洹河上游。若是他在水源上做手脚...”
武丁眼神一冷:“你是说,旱情可能有人为因素?”
“不敢确定,但有可能。”傅说谨慎地说,“若真如那狐...邱莹莹所言,‘起因于水’,那么控制水源的人最有嫌疑。”
武丁站起身,望向宗庙外渐渐明亮的天色:“继续暗中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若真有内乱,我们要在它爆发前做好准备。”
“是。”傅说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王上,关于那位邱姑娘...您相信她的话吗?”
武丁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向西边太行山的方向,那里已被晨光染成金色。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她等了八百三十七年。这样的执念,不会轻易说谎。”
傅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武丁独自站在宗庙中,手中紧握那枚玄鸟玉佩。玉佩传来的暖流似乎与他的心跳同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邱莹莹的脸庞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还有她那穿越了八百多年光阴的孤独与等待。武丁忽然很想知道,当年契与她是如何相遇、相知,又为何分离?那个承诺背后,是怎样一段故事?
而更让他困惑的是,自己心中那莫名的悸动。当邱莹莹触摸他额头时,当他们的目光相交时,武丁感受到的不仅是狐妖的法力,还有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仿佛他们的命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纠缠在一起。
“契的承诺...”武丁低声自语,“八百多年了,难道这份未尽的缘分,要由我来承接吗?”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荒谬,又隐隐觉得这是某种必然。作为契的后人,作为商王,他似乎注定要与这段跨越时空的缘分产生交集。
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殷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武丁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世界将不再只有人间纷争,还会有一个来自远古传说的身影,以及一个等待了八百年的承诺。
他走出宗庙,迎面遇上急匆匆赶来的小辛。
“王上,不好了!”小辛气喘吁吁,“洹河上游的几个村落今早派人来报,说是有不明身份的人破坏了引水渠,现在连仅存的水源都要断了!”
武丁心中一凛。邱莹莹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起因于水,终于火...”
“传令,召集朝会。”武丁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另外,让傅说立即来见我。”
“是!”
小辛匆忙离去。武丁望向手中的玄鸟玉佩,它似乎在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即将到来的风暴。
“看来,她说对了。”武丁轻声说,将玉佩贴身戴好,“那么,就让我看看,这场因水而起的内乱,究竟会如何发展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着正殿走去。晨光中,年轻的商王步伐稳健,眼中闪烁着决心与智慧的光芒。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是否有狐妖的预言,他都已做好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时代。
而在遥远的太行山深处,邱莹莹站在一棵古松之巅,望着殷都的方向。她的九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眼中有着复杂难明的情感。
“契,你的后人...很像你。”她轻声说,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存在倾诉,“但我不会重蹈覆辙了。八百年的等待已经够了,这一次,我要自己选择。”
她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群山之间。但命运的丝线已经再次编织,八百年前未尽的缘分,正在悄悄重启。这一次,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时间,这个最公正也最无情的见证者,会缓缓展开这幅跨越千年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