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长夜 (第1/2页)
第一章长夜狐鸣
商王武乙三十五年,冬,殷都。
寒风如刀,自太行山脉裹挟着黄河的湿冷,一刀刀剐过殷商的都城。夜幕低垂时,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戍卫士兵冻得发紫的脸上,如同鬼魅。这是商王武乙在位的最后几年,王朝已见颓势,诸侯时有叛乱,西岐周人虎视眈眈,而君王仍沉溺于游猎与巫术之中。
殷都东南三十里,洹水之畔,王室猎场。
马蹄声碎,积雪飞溅。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冲破夜色,为首者年约二十,身着玄色猎装,外披狐裘大氅,眉目间英气逼人,却带着三分桀骜不驯。他身后跟着王宫侍卫与几位贵族子弟,个个气喘吁吁,马匹口鼻喷出团团白雾。
“停下!”青年勒马,抬手示意。他名子托,乃商王武乙之孙,太子文丁之子,王室第三代中最耀眼的存在。虽年仅弱冠,已在多次征伐中崭露头角,祖父武乙曾抚其背赞曰:“此子类我。”
侍卫长崇虎驱马上前:“公子,天色已暗,雪愈下愈大,不如回宫?”
子托眯眼望向远处密林:“方才那白狐,你们可看清往何处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炷香前,一只通体雪白、双眸似火的红瞳白狐从队伍前掠过,子托当即策马追去,那狐狸却如鬼魅般时隐时现,将他们引至这洹水猎场深处。
“公子,白狐乃灵物,此时又逢月晦之夜…”一位贵族子弟低声提醒,“恐非吉兆。”
商朝崇鬼神,信占卜,狐尤为特殊。有苏氏以九尾狐为图腾,而民间传言,狐能通灵,活过百年可化人形。月晦之夜遇白狐,在卜官眼中,大凶。
子托却冷笑:“若真为灵物,捉回宫中养之,岂非美事?”他自幼不信鬼神之说,更厌烦宫中卜官事事占卜的做派。祖父武乙曾公开羞辱天神,命人制作偶人谓之“天神”,与之搏斗;又曾将盛血的皮囊挂于高处,仰天射之,称“射天”。子托虽不至如此狂悖,但对神鬼之事,向来不屑一顾。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狐鸣。
那声音凄清婉转,不似兽类嘶叫,倒如女子低泣,穿透风雪,直抵人心。
“在那里!”子托眼中闪过兴奋之色,扬鞭策马,不顾身后劝阻,径直冲入密林。
林中积雪更深,马蹄不时陷入雪坑。参天古木遮蔽了最后的天光,只余子托手中火把照亮方寸之地。松柏枝桠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狐鸣再起,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前方十丈。
子托勒马,举火四照。一片空寂,唯见雪地上几行小巧的足迹,延伸向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柏。那树下似有一物微微发光。
他下马走近,火光照亮树根处——一只白狐蜷缩在那里,后腿被猎夹所伤,鲜血染红了白雪。狐狸抬起头,火红的眸子与他四目相对。
子托怔住了。
那双眼眸中,他竟看到了类似人的情感:痛苦、哀求,还有一丝…警惕?
“原来是被夹住了。”子托蹲下身,伸手欲解猎夹。这猎夹应是前几日其他猎人设下的,夹齿锋利,已深陷皮肉。
白狐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攻击。
“莫怕。”子托轻声道,手下用力,打开了猎夹。
白狐抽出伤腿,却没有立即逃走,反而抬头望着他,眼中似有感激。子托这才看清,这狐狸通体雪白无瑕,唯有额间一缕金毛,形如新月。
“你倒是不怕人。”子托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撒在伤口上,又撕下一段衣襟,为它包扎。
白狐任由他动作,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
远处传来呼喊声:“公子!公子!”
子托回头应道:“此处!”
再转回头时,白狐已不见了踪影,只余雪地上几点血迹和散落的布条。
崇虎带人赶到时,只见子托独自站在古柏下,若有所思。
“公子,可找到那白狐?”
“跑了。”子托淡淡道,翻身上马,“回宫。”
一行人调转马头,消失在风雪中。
他们离去后不久,古柏后转出一位白衣女子。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丽绝伦,肤白似雪,眉心一点朱砂,更衬得眸光流转如星。长发如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她赤足站在雪地上,却不见寒冷,右腿小腿处缠着布条,正是子托方才所用。
女子目送子托远去的方向,唇角微扬:“子托…文丁…”
声音轻柔如叹息,被夜风卷散。
---
殷都王宫,夜色已深。
子托刚入宫门,便有内侍匆匆迎上:“公子,大王传召。”
“此时?”子托皱眉。祖父武乙近年来愈发喜怒无常,常于深夜召人议事,或纯粹是寻人陪饮。
“是,已在鹿台等候。”
鹿台是武乙近年新建的高台,高十丈,基广三百步,上筑琼室玉门,饰以美玉明珠,夜明珠镶嵌其中,夜间熠熠生辉如星辰落地。武乙常在此宴饮作乐,通宵达旦。
子托更换朝服后登台。台上温暖如春,铜兽香炉中焚烧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丝竹之声靡靡,十数名舞姬正翩跹起舞。武乙斜倚在玉榻上,左右各拥一美人,已显醉态。
这位商王年过六旬,须发斑白,面容因常年酗酒而浮肿,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他见子托到来,挥手屏退舞姬。
“孙儿拜见祖父。”子托行礼。
“起来。”武乙打量着他,忽而笑道,“听闻你今日猎狐去了?可有所获?”
子托心中一凛,方回宫不过半个时辰,祖父已知晓此事,宫中眼线之密,令人心惊。
“仅见其踪,未得其实。”
武乙大笑,推开身边美人,坐直身子:“狐乃灵物,岂是凡人可猎?不过你既有此心,倒让寡人想起一事。”他招手示意子托近前,压低声音,“西岐姬昌,近来频频联络诸侯,其心可诛。”
子托神色一肃。周人首领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其部族虽臣服于商,却暗中积蓄力量,广纳贤才,已是商朝心腹大患。
“祖父之意是?”
武乙眼中闪过狠厉:“明年开春,寡人欲亲征西岐。你父体弱,你当随军出征,多立战功,将来…”他未说完,但意思已明。太子文丁体弱多病,王位迟早要传到第三代,子托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孙儿领命。”
武乙满意点头,又恢复慵懒之态:“去吧,夜深了。”
子托退出鹿台,立于高台边缘,俯瞰夜色中的殷都。万家灯火如星,更远处是沉睡的田野与河流。寒风凛冽,他却浑然不觉,心中思绪翻涌。
征伐西岐,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父亲文丁虽为太子,但性格过于仁弱,不得祖父欢心。几位叔父虎视眈眈,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唯有立下赫赫战功,方能稳固地位。
正沉思间,眼角瞥见一抹白影自宫墙外掠过,快如鬼魅。
又是那只狐?
子托心中一动,快步下台,朝那白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
王宫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宫殿,原是商王太戊时所建,后因闹鬼传闻而荒废。子托年少时常与玩伴来此探险,对路径颇为熟悉。
白影闪入宫殿残破的大门。
子托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殿内蛛网密布,尘埃遍地,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照亮残存的壁画。壁画内容多与祭祀有关,巫祝舞蹈,人牲献祭,色彩虽已斑驳,仍可见当年华丽。
殿中央,白狐立于月光中,静静看着他。
子托缓步走近,这次狐狸没有逃走。他注意到,它腿上的布条已被取下,伤口竟已愈合大半,只余淡淡疤痕。
“你果然不是寻常狐狸。”子托轻声道。
白狐歪了歪头,忽然口吐人言:“你不怕?”
子托虽心中震撼,面上却不动声色:“会说话的狐狸,倒是第一次见。”
白狐低笑,笑声如银铃:“殷商王室,果然胆识过人。”它身形在月光中渐渐变化,化为日间所见的白衣女子。
子托后退半步,手按剑柄。
女子却不惧,向前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似凡人。“我名邱莹莹,洹水之狐,修行三百载,今日蒙公子相救,特来报恩。”
“报恩?”子托挑眉,“如何报?”
邱莹莹微笑:“公子心中有三大愿:一愿征西岐立战功,二愿得继大统,三愿…”她顿了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子托瞳孔微缩。前两愿他确有,第三愿却从未与人言说。自小生于王室,见惯后宫争宠,君臣猜忌,对男女之情向来淡漠,内心深处却渴望一份不掺杂利益算计的真情。
“你如何知我心思?”
“狐能窥心。”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可助你实现前两愿,至于第三愿…”她眼中闪过狡黠,“且看缘分。”
子托沉默片刻:“你想要什么?”
“修行者需积功德以渡天劫。助真命天子,是莫大功德。”邱莹莹认真道,“公子乃天命所归,莹莹愿辅佐左右,只求他日公子登基,许我在王畿之内自由修行,不受巫祝驱逐。”
商朝巫祝势力极大,司掌祭祀占卜,对狐类等“妖物”向来格杀勿论。
子托凝视着她:“我如何信你?”
邱莹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升起,光中浮现种种影像:西岐地形图,周军布防,诸侯密会…最后定格在子托登基大典,他头戴王冠,接受百官朝拜。
影像消散,邱莹莹脸色苍白了几分:“此乃天机,不可久示。”
子托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若这些影像为真,得此狐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你欲如何助我?”
“三月之内,西岐将遭大旱,此乃天时;我可探听周人机密,此乃地利;公子善用兵,此乃人和。”邱莹莹道,“天时地利人和俱备,西岐可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