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长夜 (第2/2页)
子托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若你真能助我破西岐,他日我掌权,必封你为护国灵狐,享王室祭祀。”
邱莹莹盈盈一拜:“谢公子。”
“不必称公子。”子托道,“我名子托,祖父赐字‘文’,宫中多称子托或文公子。”
“那便称你子托。”邱莹莹微笑,忽然侧耳倾听,“有人来了,我需离去。三日后此时,仍在此地相见。”
她化为白狐,跃上残墙,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崇虎带人寻来:“公子!您怎么在此处?大王又召,说有紧急军情。”
子托整理衣袍,恢复平日神色:“何事?”
“东夷叛乱,攻占了三座城池。”
子托眼中闪过寒光:“来得正好。”正好以此战练兵,为征西岐做准备。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狐消失的方向,转身随崇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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洹水之畔,密林深处有一洞穴,入口隐蔽,内有乾坤。
邱莹莹回到洞府,刚化为人形,便吐出一口鲜血。强行窥视天机并展示于人,损耗了她百年修为。
一只灰色老狐从暗处走出,化为拄杖老妪,急忙扶住她:“莹莹,你太胡来了!与王室牵扯,必遭天谴!”
“姥姥,我别无选择。”邱莹莹擦去血迹,“雷劫将至,若无功德护体,我必灰飞烟灭。子托乃真命天子,助他即是助己。”
老妪摇头叹息:“你怕是动了凡心。”
邱莹莹沉默不语。今日初见子托,他蹲身为她疗伤时眼中的专注与温柔,是她三百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人类常说一见钟情,她从前嗤之以鼻,如今却有些懂了。
“人族寿命短暂,王室更是是非之地。”老妪劝道,“你修行不易,莫要自毁前程。”
“我自有分寸。”邱莹莹走向洞府深处,那里有一池灵泉,可助她恢复元气,“姥姥,三日后我需再入殷都,烦请为我护法。”
老妪知劝不动,只得长叹。
池中倒映着邱莹莹苍白的脸。她伸手轻触水面,涟漪荡开,浮现子托的身影。那青年君王立于鹿台之上,玄衣猎猎,目光如炬,已有王者之气。
“子托…文丁…”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情感。
三百年前,她还是一只普通白狐,因误食灵草开启灵智,从此踏上修行之路。见过王朝更迭,见过生灵涂炭,见过痴男怨女,自以为已看透红尘。却不料,今日竟会对一个人类动心。
“或许这便是劫数。”她自嘲一笑,闭目沉入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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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都王宫,子托一夜未眠。
东夷叛乱事态紧急,祖父武乙命他率三千精兵前往平叛。这是独当一面的机会,也是考验。若胜,则军权在握;若败,则前途堪忧。
黎明时分,他走出宫殿,登上城墙。东方既白,朝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崇虎侍立身侧:“公子,士兵已点齐,粮草辎重已备,随时可以出发。”
子托点头:“辰时出发。”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洹水猎场所在,也是昨夜与白狐相见之处。若非腿伤已愈,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一只白鸽扑棱棱飞来,落在城垛上。子托注意到,鸽腿上绑着一卷细帛。
解下一看,帛上无字,只画了一幅简易地图,标出东夷叛军兵力分布、粮草囤积处,以及一条隐秘小道,可直捣叛军大营。
子托心中一震。这地图精确程度,绝非寻常细作所能绘制。
白鸽咕咕叫了两声,展翅飞去,方向正是洹水。
是邱莹莹。
子托握紧细帛,心中涌起奇异感觉。这狐妖言出必行,果真开始助他。只是,妖物之言,真可信么?若她另有所图…
“公子?”崇虎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子托将细帛收起,神色恢复平静:“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军。另选三百精锐,随我另走一路。”
“这…”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
辰时,大军开拔。子托率主力部队浩浩荡荡出东门,吸引叛军注意。暗地里,三百精锐换上便装,分批出城,在预定地点集结。
五日后,东夷前线。
叛军首领夷皋接到探子来报,商军主力尚在百里之外,不由大笑:“都说子托骁勇,不过如此!传令下去,今夜大摆筵席,明日一举击溃商军!”
是夜,叛军大营酒肉飘香,士兵多已醉倒。
子托率三百精锐,沿邱莹莹所给的小道悄然接近。那小道隐秘非常,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一人通过,若非有地图指引,绝难发现。
“公子,前方即是叛军粮仓。”斥候回报。
子托点头:“烧。”
火光冲天而起时,叛军大乱。夷皋从醉梦中惊醒,只见四处火起,杀声震天,却不知敌军从何而来。
子托一马当先,直取夷皋。两人交手不过十合,夷皋便被斩于马下。叛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
此战,子托以三百人破五千叛军,烧其粮草,斩其首领,自身伤亡不足三十。消息传回殷都,举朝震动。
武乙大喜,传令重赏,加封子托为“征夷将军”,赐青铜宝剑一把,玉璧十双,奴隶百人。
鹿台庆功宴上,武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拍着子托的肩膀:“此子类我!类我!”
叔父们脸色各异,有欣慰,有嫉妒,有忌惮。父亲文丁也在席上,他面色苍白,咳嗽不止,望向儿子的目光却充满自豪。
子托谢恩,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大殿角落。那里,一只白狐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于帷幔之后。
宴席至深夜方散。子托推辞了同僚的邀约,独自回到寝宫。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院中古梅树下,邱莹莹白衣胜雪,正在赏梅。
“你来了。”子托并不意外。
邱莹莹转身,嫣然一笑:“恭喜将军首战告捷。”
“多亏你的地图。”子托走到她面前,认真道,“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邱莹莹歪头想了想:“听说殷都西市新开了一家酒肆,酒香十里。将军可愿请我喝一杯?”
子托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邱莹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修行清苦,偶尔也想尝尝人间烟火。”
子托忽然笑了:“好。不过此时宫门已闭,不如我让宫人取酒来,就在此院中对饮。”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在梅树下对坐,宫人送来酒菜后便奉命退下。酒是陈年醴酒,香醇浓厚;菜虽简单,却也精致。
邱莹莹浅尝一口,眼睛微亮:“果然好酒。”
“你平日都吃什么?”子托好奇。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邱莹莹吟道,见子托不解,笑解释,“也就是采集日月精华,偶尔吃些野果。”
“难怪如此清瘦。”
邱莹莹举杯:“将军今日大胜,可知朝中已有人忌惮?”
子托神色一凛:“谁?”
“你三叔子羡,与太卜盘庚往来密切。”邱莹莹压低声音,“他们密谋,欲在占卜时做手脚,说你此次大胜乃借妖力,非正道。”
子托握紧酒杯。太卜掌占卜祭祀,若真在祖父面前如此说,即便武乙不信鬼神,也会心生疑虑。
“你有何建议?”
“三日后,太庙有祭祖大典。”邱莹莹道,“届时,会有‘神迹’显现,证明你乃天命所归。”
子托眯起眼睛:“又是天机?”
“不,这次是小把戏。”邱莹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们狐族最擅长制造幻象。放心,绝不会被识破。”
子托看着她灵动的眼眸,忽然问:“你为何如此尽心助我?”
邱莹莹敛了笑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修行三百年,见过十三位商王登基、陨落。他们或残暴,或昏庸,或短命。你不同…你有仁心,有魄力,若能为王,当是百姓之福。”
“只是如此?”
“还有…”邱莹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那日你为我包扎伤口时,眼中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意。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这样看我的人。”
四目相对,梅香浮动,月色朦胧。
子托心中某处,忽然柔软下来。他举杯:“这一杯,敬你。”
“敬什么?”
“敬缘分。”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酒液在月光下荡漾如金。
那一夜,他们谈天说地,从兵法政事到民间趣闻,从星辰运行到草木枯荣。子托发现,邱莹莹虽为狐妖,却博览群书,对天下大势见解独到。而她灵动狡黠的性情,更让他这生于深宫、长于权谋的王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鸡鸣时分,邱莹莹起身告辞:“我该走了。三日后太庙,且看我手段。”
她化为白狐,跃上墙头,回头看了子托一眼,消失在晨雾中。
子托立于院中,直至天光大亮。
崇虎来报,说太卜盘庚求见。子托冷笑:“让他等着,就说我昨夜庆功宴多饮,尚未起身。”
他转身回屋,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他自小见得多了。只是如今,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一枝红梅探入,花瓣上晨露未晞,晶莹如泪。
长夜已尽,新日方升。而一段跨越人妖之隔的情缘,才刚刚开始。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宫廷权谋,沙场征战,天劫考验,还有那不可预知的命运。
但至少此刻,在初升的朝阳下,子托抚摸着怀中那份东夷地图,唇角扬起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
邱莹莹…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如同念一句咒语,温暖了整个寒冬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