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鹿台惊变 (第1/2页)
第四章鹿台惊变
武乙三十七年,秋,殷都。
霜降这日,殷都下起了连绵阴雨,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雨丝斜织,打在王宫厚重的陶瓦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沿着飞檐淌下,在青石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子托立在廊下,看着雨幕出神。再过三日便是祖父武乙的六十五岁寿辰,宫中上下都在筹备庆典。这本该是喜庆之事,可他心中却莫名不安。这种不安,自秋狩事件后便一直萦绕心头,近日愈发强烈。
“将军。”邱莹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中走来。伞是殷都时兴的样式,竹骨绢面,绘着几枝淡墨梅花。伞下,她身着月白深衣,外罩一件浅青色绣缠枝纹的半臂,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插一支素银簪。这身打扮与寻常贵族女子无异,走在宫中也不会引人注目——只要不细看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
“查到了?”子托问。
邱莹莹点头,收起伞,与他并肩站在廊下:“那些黑色石片上的阵法,我请教了姥姥。她说这是上古巫术‘九幽噬魂阵’,需以九处极阴之地为基,布成环阵。阵法一旦启动,可吞噬阵中生灵的精魂,献祭给某个…存在。”
“什么存在?”
“姥姥没说,但她神色很凝重,只说这种阵法早已失传,且为天道所禁,布阵者必遭天谴。”邱莹莹压低声音,“而且,九处阵眼的位置,我推算出来了——它们环绕殷都,其中一处,就在鹿台之下。”
子托瞳孔微缩。鹿台是武乙最常居之处,若阵眼在鹿台下…
“另有一事。”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龟甲碎片,“这是我在洹水边找到的,上面有烧灼痕迹,是占卜用的。我请伯邑考帮忙辨认——他说这上面的裂纹,是‘大凶,主君王崩’之兆。”
子托接过龟甲碎片,指尖冰凉。占卜在商朝是头等大事,尤其关乎君王生死。若这龟甲真是宫中流出,那意味着…
“伯邑考还说什么?”
“他说,这龟甲的钻孔方式,是太卜盘庚一脉特有的手法。”邱莹莹看着他,“盘庚虽被下狱,但他的弟子、亲信还在。而且,秋狩之事后,大王对三王子处罚太轻,宫中已有人开始暗中投靠。”
子托沉默。他知道邱莹莹的意思——祖父老了,父亲体弱,叔父们虎视眈眈。而自己这个“天命所归”的承天侯,既是希望,也是靶子。
“还有一事。”邱莹莹迟疑了一下,“我昨日潜入天牢,想探探盘庚的口风。但他…已经死了。”
“死了?”子托一惊,“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据狱卒说是三日前暴病身亡,但我暗中查验过尸体,是中毒。”邱莹莹神色凝重,“而且,我在他身上感应到一丝很微弱、但很邪恶的气息,和那些黑石片上的很像。”
雨越下越大,敲在瓦上如战鼓急擂。子托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那抹不安终于清晰起来。
有人要在祖父寿辰上动手。
“莹莹,”他转身,握住她的手,“寿典那日,你能否暗中保护祖父?”
“可以,但…”邱莹莹蹙眉,“鹿台上下守卫森严,我若靠得太近,恐被巫祝察觉。”
“无妨,你只需在外围策应。我会设法留在祖父身边。”子托沉吟,“另外,你帮我送个信给伯邑考。”
“给质子送信?这会不会…”
“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子托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这是信物,你交给他,他自然明白。”
邱莹莹接过玉环,入手温润,刻着精细的夔龙纹。她抬头看他:“子托,你信他?”
“不全信,但此刻,他是我唯一能借的外力。”子托苦笑,“殷都这盘棋,局中人太多,我需要一个局外人帮我看看。”
邱莹莹点头,将玉环小心收起:“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子托忽然拉住她:“小心。”
“嗯。”邱莹莹回眸一笑,撑开伞,步入雨幕中。
子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消失在宫墙转角,才收回目光。他唤来崇虎:“你亲自去一趟质子府,以我的名义送些秋礼。记住,要当着众人的面,越大张旗鼓越好。”
崇虎不解:“将军,这是…”
“照做便是。”子托摆手,“另外,暗中调三百亲兵,三日后在鹿台外围待命。不必隐藏,就让他们知道我有防备。”
“诺!”
崇虎领命而去。子托独自站在廊下,任由风吹来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这场雨,怕是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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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武乙寿辰。
雨在清晨时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鹿台上却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从清晨起,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便陆续登台,献上贺礼。青铜器、玉璧、象牙、犀角、丝绸…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武乙高坐主位,身着玄色寿字纹礼服,头戴金冠,面带笑容接受朝贺。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笑容下的疲惫——这位征战一生的老君王,确实老了。
子托坐在武乙左下首,与父亲文丁相邻。文今日精神尚可,虽仍不时咳嗽,但总算能坚持出席。右下首是几位叔父,子羡也在其中。他禁足令尚未解除,是特赦出席寿典,此刻正与几位大臣低声交谈,看不出丝毫异样。
伯邑考作为质子,坐在客席中段。他今日一袭青衣,神态从容,不时与邻座的使节寒暄几句。当子托目光扫过他时,他微微颔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切按计划进行。
午时,寿宴开始。乐师奏起《大韶》,舞姬献上《万舞》。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子托却愈发警惕。他注意到,今日鹿台上的侍卫,比往常多了近一倍,且多是生面孔。而太卜之位空缺,由副手巫咸暂代,此刻巫咸正闭目养神,手中握着占卜用的蓍草,状似无意地轻轻摆动。
“孙儿敬祖父一杯。”子托起身,捧杯走到武乙案前,“愿祖父寿比南山,福泽绵长。”
武乙笑着接过酒杯,却未立刻饮下,而是看着他:“子托,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祖父寿辰。”
“不。”武乙摇头,“六十年前,也是这个日子,寡人出生。六十年一个甲子,是轮回之数。”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忽然压低声音,“若今日寡人有不测,你要护住商室基业。”
子托心中一凛:“祖父何出此言?”
武乙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子羡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宴至申时,忽然起风了。
起初只是微风,吹动帷幔轻摇。但很快,风势转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乌云从西北方压来。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明明是午后,却如黄昏。
“要下雨了。”有人低语。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炸响,震得鹿台微微颤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瞬间变成倾盆暴雨。
乐舞不得不停止。内侍忙着关闭门窗,但风太大,几扇窗被吹得哐当作响。
“天象有异啊…”巫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殿安静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大王,臣方才起了一卦,卦象大凶,主…主有妖孽作乱,祸及君王。”
武乙脸色一沉:“何处妖孽?”
巫咸起身,手持蓍草,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子托身上:“承天侯身上,有妖气。”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子托神色不变:“巫咸何出此言?”
“侯爷可敢让臣一测?”巫咸走到他面前,手中蓍草无风自动,“若侯爷清白,自当无惧。”
“且慢。”伯邑考忽然起身,“今日乃大王寿辰,巫咸大人当众指认承天侯身带妖气,是否有确凿证据?若无,岂不是污蔑王室?”
子羡冷笑:“伯邑考,你一个周国质子,有何资格插嘴我商室内务?”
“在下虽为质子,却也知礼义。”伯邑考不卑不亢,“无凭无据指人为妖,非君子所为。况且,承天侯乃大王亲孙,战功赫赫,若真被污蔑,岂不令忠臣寒心?”
巫咸转头看向伯邑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既然质子不信,那便请大王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武乙。
武乙盯着巫咸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寡人倒要看看,今日有何妖孽。”他看向子托,“孙儿,你可愿让巫咸一测?”
子托起身行礼:“孙儿问心无愧,自无不可。”
“且慢。”一直沉默的文丁忽然开口,他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父王,今日是您寿辰,不宜动干戈。不如改日再测?”
“太子此言差矣。”子羡道,“正因是父王寿辰,才更不能让妖孽潜伏在侧。若真无事,测一测又何妨?”
文丁还想说什么,武乙摆手:“不必多说。测。”
子托走到大殿中央,与巫咸相对而立。巫咸口中念念有词,手中蓍草忽然燃起幽绿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热反冷,让周围温度骤降。
“天地玄黄,妖邪现形!”巫咸大喝一声,将燃烧的蓍草抛向子托。
蓍草在空中化作九道绿光,如毒蛇般袭向子托。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殿外掠入,挡在子托身前。白影挥手,九道绿光瞬间消散。
白影落地,现出邱莹莹的身形。她今日未做伪装,白衣胜雪,额间金纹在昏暗大殿中熠熠生辉。
“狐妖!”有人惊呼。
巫咸眼中闪过得意之色:“大王请看!这便是潜伏在承天侯身边的妖孽!”
武乙霍然起身,盯着邱莹莹:“你是何人?”
邱莹莹盈盈一拜:“民女邱莹莹,见过大王。”
“你果真是狐妖?”
“是。”邱莹莹坦然承认,“但我从未害人,反而多次助承天侯平定叛乱,护佑商室。”
子羡厉声道:“妖言惑众!妖孽岂会助人?父王,此妖潜伏在子托身边,必有所图!今日天象异常,定是此妖作祟!”
巫咸趁机道:“大王,此妖修为不浅,需立刻诛杀,以免祸及社稷!”
“谁敢!”子托跨前一步,将邱莹莹护在身后,“莹莹是我请来的客人,有功无过。谁敢动她,便是与我为敌!”
“子托!”武乙怒喝,“你竟为了一妖物,忤逆寡人?”
“祖父明鉴!”子托单膝跪地,“孙儿与莹莹相识于微时,她多次助孙儿化险为夷。黎国之战若无她引路,孙儿早已葬身鬼泽。如此恩情,孙儿岂能忘恩负义?”
“笑话!”子羡道,“人妖殊途,妖孽助你,必有所图!父王,切不可被此妖迷惑!”
大殿内乱作一团。支持子托的、反对的、观望的,议论纷纷。
武乙脸色铁青,看着跪在殿中的孙儿,又看看他身后那个白衣女子。忽然,他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一步。
“大王!”内侍急忙扶住。
武乙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将…将这狐妖拿下,押入天牢。子托禁足府中,无令不得出。”
“祖父!”子托抬头。
“执行!”武乙厉声道,却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侍卫上前,要捉拿邱莹莹。邱莹莹却笑了,那笑容清冷如月:“不必劳烦,我自己走。”她看向子托,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子托咬牙,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邱莹莹要被带出大殿时,异变再生。
鹿台剧烈摇晃起来,仿佛地龙翻身。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瓦片簌簌落下。
“地震了!”有人惊呼。
但这不是地震。子托能感觉到,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正从鹿台下方涌出。那气息与黑石片上的如出一辙,但强烈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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