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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昆仑远客

第五章昆仑远客 (第1/2页)

第五章昆仑远客
  
  武乙三十七年,冬,殷都。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将整座殷都染成素白。宫阙楼台、街巷民居,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在灰白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洹水结了薄冰,冰下水流迟缓,仿佛也被这严寒冻住了。
  
  承天侯府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青铜兽炉中,上好的银炭无声燃烧,散发融融暖意。窗棂上蒙着厚实的绢布,阻挡寒风,却仍有一线冷气从缝隙钻入,在室内凝成若有若无的白雾。
  
  子托坐在榻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邱莹莹。
  
  三个月了。
  
  自鹿台惊变那日至今,整整九十八天。她就这样静静躺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面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太医署的医官们轮番诊治,用了无数珍贵药材:长白山的千年人参、昆仑的雪莲、南海的珍珠粉…能吊住她的命,却唤不醒她。巫祝们作法祈福,卜卦问天,得出的结论都相同:元气耗尽,魂魄离体,非人力可救。
  
  “将军。”崇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质子伯邑考求见。”
  
  子托从沉思中回神,替邱莹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暖阁。
  
  外厅,伯邑考一袭青色鹤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他面色比三个月前更清减了些,但眼神依然清亮。
  
  “有消息了?”子托直接问。
  
  “是。”伯邑考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帛,“姜师回信了。”
  
  子托接过,展开细看。帛上的字迹飘逸洒脱,内容却简短:
  
  “冬至日,殷都北三十里,首阳山巅,待雪晴时。”
  
  落款只有一个字:尚。
  
  “冬至…”子托计算时日,“还有七日。”
  
  “是。”伯邑考点头,“但姜师信中未说会否救人,只说要见你。”
  
  “见我便好。”子托将细帛仔细收起,“无论他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伯邑考看着他,欲言又止。
  
  “公子有话直说。”
  
  “承天侯,”伯邑考斟酌言辞,“姜师乃世外高人,脾性…有些特别。他救人,从不看权势财富,只看缘法因果。你此去,需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子托望向窗外纷飞的雪,“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抓住。”
  
  送走伯邑考后,子托回到暖阁。他坐在榻边,握住邱莹莹冰凉的手,低声说:“莹莹,再等七日。七日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一定能救你。”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子托就这样坐着,直到夜色深沉。
  
  ---
  
  冬至前夜,雪终于停了。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子托已备好马车。车厢内铺了厚厚的毛皮,炭炉烧得暖烘烘的。他亲自将邱莹莹抱上车,用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崇虎率二十亲兵随行护卫。马车驶出殷都北门时,城门刚开,守城士兵在寒风中呵着白气,见是承天侯的车驾,连忙行礼放行。
  
  城外积雪更深,马车行进缓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子托坐在车内,握着邱莹莹的手,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望向北方。
  
  首阳山是太行山支脉,不高,但险峻。山路本就难行,加上积雪,更是艰险。行至山脚,马车已无法前进。
  
  “将军,需弃车步行。”崇虎禀报。
  
  子托点头,将邱莹莹用狐裘裹紧,横抱在怀中,踏雪上山。
  
  山路陡峭,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亲兵在前开路,用木棍探路,清除积雪。饶是如此,行进速度依然极慢。
  
  行至半山,已是午时。天空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将军,歇息片刻吧。”崇虎见子托脸色发白,劝道。
  
  子托摇头:“继续走。”
  
  他低头看怀中的邱莹莹。她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子托加快脚步。
  
  又行了一个时辰,终于到达山巅。
  
  山巅是一片平坦的雪地,中央有一棵老松,枝干虬结,针叶苍翠,在雪中格外醒目。松下有一块青石,石上积雪已被扫净,露出光滑的石面。
  
  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灰色道袍,外罩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背对着他们,正望着远山雪景,手中持一鱼竿,鱼线垂入悬崖下的虚空——那里根本没有水。
  
  “姜师。”伯邑考上前,恭敬行礼。
  
  那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声音苍老,却清越如磬。
  
  子托将邱莹莹小心放在铺了毛皮的石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子托,拜见姜师。恳请姜师救她。”
  
  姜尚——那蓑衣人——缓缓转身。
  
  斗笠下是一张清癯的脸,须发皆白,但皮肤光润,看不出年纪。一双眼睛清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目光扫过子托,落在邱莹莹身上,久久不语。
  
  “姜师…”伯邑考欲言又止。
  
  姜尚抬手止住他,缓步走到邱莹莹身边,俯身查看。他没有把脉,也没有查看伤口,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观察什么无形的东西。
  
  良久,他直起身:“魂魄已散三成,元气耗尽,本命金纹破碎。能撑到今日,是你以自身真元为她续命?”
  
  子托一怔:“真元?”
  
  “你虽不自知,但确是如此。”姜尚看着他,“这三日,你每夜以掌心贴她灵台,渡她真气,可是?”
  
  “是…”子托点头。这是太医教的方法,说能以阳气续命,但他不知道那是真元。
  
  “凡人真元有限,你如此耗损,不出三月,必油尽灯枯。”姜尚语气平淡,“值得吗?”
  
  “值得。”子托毫不犹豫。
  
  姜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乃狐妖,你乃人族王子,人妖殊途。救她,于你无益,反会招来非议。不救,你可免去诸多麻烦。为何执意要救?”
  
  “因为她救过我,不止一次。”子托看着昏迷的邱莹莹,“也因为…她对我很重要。没有值不值得,只有该不该做。”
  
  姜尚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救她的代价,是你的王位,你的性命,你可愿意?”
  
  子托毫不犹豫:“愿意。”
  
  “若代价是商室六百年基业?”
  
  子托怔住。
  
  姜尚继续道:“老夫观天象,商室气数将尽,不出三十年,必被新朝取代。你乃商室王孙,若救此狐妖,需逆天而行,加速商室灭亡。届时,你将成亡国之君,受千古骂名。如此,你还愿意吗?”
  
  山风骤起,卷起积雪,纷纷扬扬。
  
  子托站在风雪中,久久不语。
  
  商室基业,六百年江山,先祖心血…这些重担,从他出生起便压在肩上。祖父武乙、父亲文丁、所有臣民,都期待他能振兴商室,延续国祚。
  
  可若代价是她的命…
  
  “愿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江山社稷,自有天命。但莹莹的命,只有一条。若天要亡商,非我一人可逆。但救她,是我能做、也该做的事。”
  
  姜尚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波动。
  
  “好。”他点头,“老夫可以救她。”
  
  子托大喜,就要跪拜,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托住。
  
  “但有三个条件。”姜尚缓缓道,“第一,她醒来后,需随老夫去昆仑修行三年,补全魂魄,重铸金纹。这三年,你不得与她相见。”
  
  子托心中一痛,但点头:“只要能救她,我答应。”
  
  “第二,商室国运,老夫可帮你延三十年。但这三十年,你需勤政爱民,减免赋税,废除人祭,善待诸侯。若能做到,商室尚可延续;若不能,天罚立至。”
  
  废除人祭…子托心中一凛。商朝以祭祀立国,人祭是重要仪式,若废除,必遭巫祝权贵反对。但…
  
  “我答应。”
  
  “第三,”姜尚看着他,“她醒来后,会忘记与你有关的一切记忆。这是魂魄重铸的必然代价。你还要救吗?”
  
  忘记一切…
  
  子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忘记洹水初遇,忘记太庙并肩,忘记黎国之战,忘记鬼泽生死与共…忘记他们之间所有的点点滴滴。
  
  那救回来的,还是他的莹莹吗?
  
  “姜师,”他声音发颤,“可否…保留一些记忆?哪怕一点点…”
  
  姜尚摇头:“魂魄破碎,重铸如新生。过往记忆如破碎的镜子,无法复原。若强行保留碎片,反而会让她神智错乱。”
  
  子托闭上眼,雪花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忘记一切…那他们之间的感情呢?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呢?那些月下对饮的夜晚呢?
  
  都要化作虚无吗?
  
  “将军…”崇虎忍不住出声。
  
  子托睁开眼,看向石榻上的邱莹莹。她静静躺着,仿佛只是睡着,随时会醒来,笑着叫他“子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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