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西岐暗涌 (第1/2页)
第七章西岐暗涌
武乙三十八年,夏,西岐。
岐山脚下,周原沃野,正是麦子抽穗时节。绿油油的麦田如毯铺展,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风吹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伯邑考站在田埂上,看着农人弯腰劳作。他回西岐已有半月——是以“探望病重母亲”为由,经武乙特许返乡。表面是尽孝,实则是奉父命,回来商议大事。
“少主,主君请您回宫议事。”侍从匆匆赶来,低声禀报。
伯邑考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麦田,转身走向岐山深处的周室宫室。
与殷都的鹿台琼楼相比,周室的宫室简朴得多。虽也是夯土高台、木构梁柱,但规模小得多,装饰也简单,只在重要部位饰以彩绘。这符合周人尚俭的传统,也与周国偏居西陲、国力有限有关。
议事殿内,姬昌正与几位重臣商议。见伯邑考进来,姬昌示意他坐下。
“考儿,殷都情况如何?”姬昌问。他年约五旬,鬓角已斑白,但目光炯炯,神态从容,有长者之风。
伯邑考行礼后道:“回父君,殷都近来天灾频仍,去岁冬至今少雨,春耕受阻。商王武乙病重,太子文丁体弱,朝政多由承天侯子托代理。此人年轻有为,锐意改革,欲废除人祭、减免赋税,但阻力重重。”
“子托…”姬昌沉吟,“就是当年在黎国俘你之人?”
“正是。”伯邑考神色平静,“此人有仁心,有魄力,若能顺利继位,或可中兴商室。”
一位老臣摇头:“少主此言差矣。商室气数已尽,非一人可救。且子托改革触动太多人利益,能否继位尚是未知数。”
另一位将领道:“主君,此乃天赐良机。商室内忧外患,正是我周国崛起之时。不如趁现在联合诸侯,东进伐商?”
姬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伯邑考:“考儿,你以为如何?”
伯邑考沉思片刻:“儿臣以为,现在伐商,时机未到。”
“哦?为何?”
“其一,商室虽衰,但根基尚在,王畿兵力仍有十万之众。其二,诸侯虽离心,但未到公然反叛之时。其三,”伯邑考顿了顿,“儿臣在殷都为质时,曾见一人,深不可测。”
“谁?”
“姜尚。”伯邑考道,“此人乃昆仑修士,道法高深。鹿台之变时,他曾出手镇压邪阵,救下商王与子托。且据儿臣所知,他已收子托身边那狐妖为徒,带往昆仑修行。”
殿中一阵低语。昆仑修士,在世人眼中是神仙般的存在。若商室得此助力…
“但姜尚也说过,商室气数将尽。”伯邑考继续道,“他之所以出手,是为弟子,而非为商。且他与子托有约:助商室延运三十年,但需子托勤政爱民,废除人祭。若子托做不到,天罚立至。”
姬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十年…足够我周国积蓄力量了。”
“父君的意思是…”
“等。”姬昌缓缓道,“等商室自己腐朽,等子托改革失败,等天罚降临。届时,我们再以‘替天行道’之名,联合诸侯,东进伐商。”
他看向伯邑考:“考儿,你仍需回殷都为质。一来麻痹商室,二来监视子托动向。若他有成功迹象…你知道该怎么做。”
伯邑考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儿臣明白。”
议事结束,伯邑考退出大殿。他没有回住处,而是走向宫室后的山林。
林中有一草庐,是姜尚在西岐的暂居之所。伯邑考来此,是想在返回殷都前,再见老师一面。
草庐前,姜尚正在劈柴。他依旧一身灰布道袍,动作不紧不慢,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开,断面平整如削。
“老师。”伯邑考行礼。
姜尚放下斧头,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两人相对而坐。姜尚沏了茶,茶是山间野茶,苦涩中带着回甘。
“你要回殷都了?”姜尚问。
“是。”伯邑考点头,“父君命我继续为质,监视子托动向。”
姜尚看着他:“你心中不忍?”
伯邑考沉默片刻:“子托…是个仁君。若他能成功改革,商室或可延续,百姓也能少受战乱之苦。”
“那你为何还要监视他?”
“因为我是周国公子。”伯邑考苦笑,“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姜尚饮了口茶:“你可记得,我为何收你为记名弟子?”
“记得。”伯邑考道,“三年前,我在渭水边遇老师垂钓,问老师:‘钓者为何?’老师答:‘钓天下。’我再问:‘如何钓天下?’老师答:‘以仁为饵,以智为钩,以勇为竿,以忍为线。’”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伯邑考沉思良久,缓缓道:“仁者爱人,智者知人,勇者敢为,忍者能待。父君让我等,便是忍;让我回殷都监视子托,便是智;将来伐商,需勇;而得天下后治天下,需仁。”
姜尚点头:“还算明白。但你可知,这四者之中,最难的是什么?”
“请老师指点。”
“是仁。”姜尚放下茶杯,“智可学,勇可练,忍可修。唯独仁,是天生心性,勉强不得。子托有仁心,你也有。但仁者,往往最难成事。因为仁者不忍,不忍则易犹豫,犹豫则失先机。”
他看着伯邑考:“你与子托,都是仁者。但天下之争,仁者往往输给能忍、能狠之人。你父姬昌,便是能忍、能狠之人。所以他能成事,但成事之后,能否守得住仁心,就难说了。”
伯邑考心中震动:“老师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姜尚起身,“只是提醒你,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莫忘本心。仁者或许难成事,但成事者若无仁心,终究难长久。”
他望向东方,殷都的方向:“子托那边,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记住,有些线,不要跨过去。跨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伯邑考深深一拜:“弟子谨记。”
离开草庐时,天色已晚。夕阳将岐山染成金色,麦田在晚风中摇曳,宁静祥和。
但伯邑考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三年,或者更短。
天下必将大乱。
而他,身处漩涡中心,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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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都,承天侯府。
子托坐在书房,看着案上堆积的竹简。这些都是各地送来的奏报:东夷又生叛乱,羌方请求增援,南方诸侯纳贡延迟…而最棘手的,是王畿持续干旱,已有多处发生饥荒。
“将军,”崇虎进来禀报,“太卜巫咸求见。”
子托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为求雨祭祀之事。”
子托冷笑。自上次劫狱事件后,巫咸虽未再公然发难,但暗中小动作不断。这次来,必是又要提人祭。
“让他进来。”
巫咸入内,行礼后道:“承天侯,老臣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主大旱、兵灾。需再行祭祀,方能化解。”
“太卜又想用多少人牲?”子托淡淡问。
“此次不需人牲。”巫咸道,“只需承天侯斋戒七日,亲往黄河源头,取‘圣水’回殷都祭祀,便可求雨。”
子托一愣。这倒出乎意料。
“黄河源头,远在千里之外,往返至少一月。且路途艰险,太卜为何提出此法?”
巫咸垂首:“老臣也是为商室着想。承天侯乃天命所归,若亲自取水,必能感动上天。且此举可显承天侯爱民之心,安抚灾民。”
话说得好听,但子托总觉得不对劲。黄河源头在西羌之地,路途遥远,且沿途多蛮族部落,危险重重。巫咸提议他去,是真的为求雨,还是另有所图?
但眼下旱情严重,若真能求雨…
“此事容我考虑。”子托道。
巫咸也不坚持,行礼退下。
子托独自沉思。崇虎进来,低声道:“将军,此事恐有蹊跷。黄河源头乃蛮荒之地,且需经过羌方、鬼方等部落,他们与商室素有旧怨。若知将军前往,必生事端。”
“我知道。”子托道,“但若真能求雨,解万民之苦,冒些风险也值得。”
“将军三思!”
子托摆手:“你先派人查探沿途情况。若真可行,我七日后出发。”
崇虎还想劝,但见子托神色坚定,只得领命退下。
夜深人静,子托走到院中。初夏的夜风带着燥热,星空璀璨,却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
他想起邱莹莹。若她在,会怎么说?
她一定会说:不要去,太危险。
可她也一定会说:但如果你决定要去,我陪你。
子托苦笑。她不在,他只能自己做决定。
回到书房,他摊开地图。从殷都到黄河源头,需西行千里,穿越太行山脉,渡汾水、渭水,最后进入羌地。沿途需经过十数个部落,其中几个与商室有仇。
危险,但不至于必死。
而且,这或许是个机会——亲自了解西方情况,与沿途部落接触,为将来可能的西征做准备。
子托决定:去。
但他不会完全按照巫咸的建议。斋戒七日?太久了。他决定三日后出发,轻装简从,只带少数精锐。
做出决定后,子托反而轻松了。他提笔,开始写奏章,向武乙禀明此事。
写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想起伯邑考。周国在西,黄河源头也在西。此行是否会经过周国?若经过,该不该见伯邑考?
他们算是朋友,也是对手。这种关系,微妙而危险。
但子托还是决定,若经过周国,当以礼拜访。无论将来如何,此刻的和平,需要双方共同维护。
奏章写完,已是后半夜。子托走到窗前,望向西北。
昆仑,就在那个方向。
莹莹,你在那里还好吗?
三年之约,才过去半年。还有漫长的两年半。
但这次西行,让他觉得离她近了一些。
至少,是在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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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子托率五十精骑,悄然离开殷都。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对外宣称“巡视西疆”。巫咸得知后,脸色阴沉,却也无话可说。
一路西行,起初还算顺利。王畿之内,虽旱情严重,但秩序尚存。百姓见承天侯亲巡,皆跪拜道旁,眼中充满期盼。
子托心中沉重。这些百姓,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他真的能带来雨水吗?
出王畿后,进入诸侯封地。第一个经过的是邢国,国君邢侯亲自出迎,设宴款待。席间,邢侯委婉表示,今年纳贡恐要延迟——因为大旱,收成不好。
子托表示理解,并承诺回殷都后,将向大王禀明,减免邢国今年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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