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灾人祸 (第1/2页)
第六章天灾人祸
武乙三十八年,春,殷都。
今年的春天来得迟。惊蛰已过,洹河上的冰才缓缓化开,碎冰顺着浑浊的河水漂流而下,撞击着两岸石堤,发出咔嚓嚓的脆响。岸边的柳树抽出细嫩的黄芽,在料峭春风中瑟瑟发抖。
子托站在洹水边,看着河水东去。他身上朝服未换,刚从王宫议事回来,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鹿台惊变后,祖父武乙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去岁冬天那场大病,虽侥幸熬过,却落下咳血的毛病,精神大不如前。朝政大事,渐渐落到太子文丁——也就是子托的父亲——身上。可文丁体弱,精力有限,许多事务实际由子托代理。
这原本是子托等待已久的机会。但真正执掌权柄后,他才明白其中艰难。
商朝立国六百年,积弊已深。王室内斗,诸侯离心,巫祝势力庞大,奴隶暴动时有发生。更棘手的是,自去岁冬至今,王畿及周边已整整四个月未降雨水。春耕在即,若再不下雨,今年必是荒年。
今日朝会上,太卜巫咸——接替盘庚的新任太卜——提议举行大规模求雨祭祀,需用九十九名奴隶作为人牲。
“大王,天久不雨,必是触怒天神。需以重礼祭祀,方能平息天怒。”巫咸跪在殿中,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九十九名人牲,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人祭。而且按惯例,为表虔诚,需选用年轻健壮的奴隶,最好是童男童女。
子托当即反对:“太卜此言差矣。去岁鹿台之事刚过,宫中使用巫术致祸,大王险些遇难。如今不思修德政、安民心,反要大肆人祭,岂非重蹈覆辙?”
巫咸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承天侯,鹿台之事乃盘庚个人所为,与祭祀天神何干?如今天象示警,若不及时应对,恐有更大灾祸。”
“那也不必用人祭!”子托起身,“本王可率百官斋戒沐浴,亲往祭坛祈雨。以诚心感动天地,何必滥杀无辜?”
“承天侯此言,莫非质疑先祖之法?”子羡适时插话,“自我商室立国,人祭便是传统。成汤灭夏,曾以自身为祭;盘庚迁殷,亦曾用人牲三百。若无先祖以血祭天,何来商室六百年基业?”
这话说得诛心。质疑人祭,便是质疑商朝立国之本。
殿中百官,窃窃私语。有人赞同子托,认为近年天灾频仍,当修德政以安天心;有人支持巫咸,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废。
最终,武乙拍板:缩减规模,用四十九名人牲,于三日后在殷都南郊祭坛举行求雨大典。
子托据理力争,武乙却只摆摆手:“孙儿,你还年轻,有些事,不得不为。”
退朝后,子托在洹水边站了许久。
他想起答应姜尚的三个条件:延商室国运三十年,需勤政爱民,减免赋税,废除人祭。
废除人祭…谈何容易。
“将军。”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查到那些奴隶的关押处。”
子托转身:“在何处?”
“城南地牢,由太卜府的人看守。”崇虎压低声音,“守卫森严,若要救人,需周密计划。”
子托摇头:“现在不能救。若此时救人,便是公然违抗王命,反会陷他们于险地。”
“那…”
“我自有主张。”子托望向南方,那里是祭坛所在,“你继续监视,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诺!”
崇虎离去后,子托继续沿河岸行走。春风吹拂,带来泥土的气息,却感受不到一丝湿意。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太阳,也不见云雨。
真的要用人祭吗?
四十九条人命,其中不乏孩童。
他想起邱莹莹。若是她在,会怎么说?
她一定会说:人命关天,不可轻贱。
可她不在。
自她去昆仑,已过去五个月。期间他托伯邑考送过几次信,但都石沉大海。姜尚说过,昆仑与世隔绝,通信不易。
不知道她在那里过得如何,修行是否顺利,记忆…是否恢复了一丝一毫?
子托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玉质温润,刻着云纹,是姜尚所赠的联络之物。但他不能轻易使用——这是救命之物,要用在真正危急的时刻。
他收起玉简,深吸一口气,朝王宫走去。
无论如何,他要阻止这场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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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殷都南郊祭坛。
祭坛建于高台之上,以青石砌成,分三层,每层九级台阶,取“九重天”之意。坛中央立着巨大的青铜鼎,鼎身铸有雷纹、云纹,以及狰狞的饕餮图案。鼎旁堆放着柴薪,只等点火。
祭坛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巫祝祭司、贵族、平民…所有人都神情肃穆,等待着仪式开始。
子托站在武乙身后,目光扫过祭坛下方。那里跪着四十九名奴隶,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来岁。他们被绳索捆绑,口中塞着布团,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巫咸身着五彩羽衣,头戴鹿角冠,手持骨杖,正在念诵祭文。声音抑扬顿挫,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
子托握紧拳头。他昨夜曾想暗中放走这些奴隶,但地牢守卫比想象中更严密,且有巫术结界,无法潜入。今日祭坛周围,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烧死?
祭文念毕,巫咸高举骨杖:“献牲——”
鼓声响起,沉重而缓慢。四名祭司走向奴隶,准备将他们押上祭坛。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真正的黑暗,仿佛夜幕骤然降临。众人抬头,只见太阳被一团黑影缓缓吞噬——日食!
“天狗食日!”有人惊呼。
商朝视日食为大凶之兆,代表上天震怒。巫咸脸色大变,骨杖高举,急促念咒,试图“驱赶”天狗。
但黑暗继续蔓延,很快,整个太阳都被吞噬,只余一圈暗淡的光环。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祭坛上的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有人跪地祈祷,有人四处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子托心中一动——这是机会!
他悄悄后退,隐入人群阴影中。崇虎带着几名亲兵已在等候。
“将军,太卜府的人正忙着维持秩序,地牢守卫减少了大半。”崇虎低声汇报。
“走。”子托当机立断。
趁着日食引发的混乱,他们绕到祭坛后方,直奔地牢。
地牢入口处,果然只剩两名守卫。崇虎带人迅速解决,子托冲入牢中。
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牢房里关押的不只是那四十九名奴隶,还有许多其他人——大多是触怒贵族的平民,或战俘。
“打开所有牢门!”子托下令。
亲兵们用刀劈开锁链,牢门一扇扇打开。囚犯们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
“快走!趁现在!”子托大声道,“往北门逃,有人接应!”
囚犯们这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涌出地牢。
子托留在最后,确认所有人都已离开,才转身要走。却在这时,听到角落传来微弱的**声。
他循声找去,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发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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